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毒-3

沒人再打斷他，少頃，他就念完了名單上的名字，眾人也依序舉起了手。

「非常好，感謝大家的配合。」優游錢林讚揚，接著他歛起笑容。「那首先，對於黃喉貂中毒一事，我們其實已經做了盡可能詳細的調查，但是實在很抱歉，關於這個毒的部分喔，我們是完全沒有查到這方面的跡象。」

「它就死在那邊。」札木凱指向黃喉貂的屍體說。「你可以自己去看。」

「啊啊啊。」優游錢林說。「您誤會了，我並沒有否認中毒這個事實，我只是說，這個毒是從哪裡來的，我們還真的是不太清楚。」

「有什麼不太清楚的？」雷輝生氣地叫道。「食物是從你們那邊來的，這個黃喉貂，是吃了這鍋湯死的，那不就是你們食物裡的毒嗎？」

「不不，這個不一定是這樣。」優游錢林佯笑道。「請大家先不要生氣，但是我想先說一下，其實祈禮並沒有任何可以運送食物的權限，所以這一次他送食物給各位，原則上其實是不可以的，這些食物本來就不應該被送過來。」

他清清喉嚨又說。「那，回到黃喉貂身上，我們也是有再想喔，有沒有可能，毒素是來自別的地方，而不是食物本身——畢竟我們也不可能說，去製作有毒的食物給自己吃嘛。」

「我們的鍋子放在這裡。」札木凱奔向一邊，拿起鍋子甩到優游錢林面前。「你可以吃吃看呀？看看到底是不是真有毒？」

「這個是說笑了。」優游錢林乾笑。「我也沒有這個膽量，但我想強調的是，毒也有可能是來自別的地方，而不一定是食物本身。」

「那你說是來自哪？」旭烈慎感到有點不耐煩了。

「有沒有可能。」優游錢林試探性的問。

「在各位煮東西的過程中，有什麼東西不小心混進去了？」

「你什麼意思？」札木凱在他面前抬起下巴。

「就是。」優游錢林有點緊張的說。「例如可能各位拔了些什麼東西加進去呀，又或者是你們自己的食物呀，我有聽祈禮談到……」

抗議聲紛紛響起。

「這不可能。」賀蘭飛曦嚴肅的說。「我們知道你們的規矩，所以從沒亂拔東西，而且，我們在煮這鍋湯時，除了你們提供的食物，也都沒有亂加其他東西進去。」

「這個我不是在懷疑各位。」優游錢林忙擺手說。「可是你們也看到了，我們的食物真的是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我只能想，誒，有沒有這個可能而已。」

旭烈慎想起一事。

「我們的食物也不可能有問題。」他拉高音量說。「我們吃這一餐前，就已經用原本的鍋子吃過我們自己的肉，所以毒絕對跟我們無關。」

「誒，你們的食物嗎？」優游錢林笑吟吟的問。「可以讓我看看嗎？」

旭烈慎本想回話，結果卻見祈禮流雲突然往後悄悄退了一步。

然後她在優游錢林後面，著急地、無聲地揮起雙手，表情慌張。

「呃……」旭烈慎腦筋急轉。「那沒辦法，我們的食物剛剛就已經被我們都吃完了。」

「應該說。」賀蘭飛曦補上。「那前一餐我們吃完後都洗過了，就沒有什麼殘留。」

「是嗎？」優游錢林問。「所以你們之前才吃過一餐？」

「對，但我們攜帶的食物不多。」賀蘭飛曦說。「所以完全沒吃飽。」

優游錢林昂起食指。「那有沒有這個可能……」他眼神閃爍著，好像突然想到什麼。

不過這時，涉夜隱忽然猛地站起，大步往飛魟運來的食物堆走去，眾人圍觀起他。

「我們現在講這個沒什麼用。」他回來後，大聲的說，把一袋肉往下一拋。「我們試試看不就好了？」

「誰試呀？」札木凱問。「你試嗎？」

涉夜隱轉頭。「流雲，你不是有說會帶動物回來試？」

祈禮流雲踟躕著。「我記得，但是沒辦法……」

「啊，這是真的沒辦法。」優游錢林插話。「動物都直屬於我們畜牧場，一般都受到嚴格的管控，所以沒有辦法隨意出借或使用，真是不好意思。」

涉夜隱臉若寒霜地盯著對方。

反是賀蘭飛曦這時突然笑問。「那使用野生的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吧？」他隨後吻部一努，坐在旁邊的卞邦便立起身。後者手往前伸，手上握著一個袋子，有東西在袋裡蠕動。

「裡面是兩隻老鼠，派克手裡還押著一隻松鼠。」卞邦解釋。「唉我老了，連隻兔子都抓不到。」

眾人見到，盡都喝起采來。

「這個，這個嘛。」優游錢林略顯慌張起來。「各位，你們要知道，哪怕是一隻動物，那也是屬於絮族的一部分財產，隨意的抓捕那真是不太適當……」

「連隻老鼠也不太適當？」賀蘭飛曦問。「我們沒有傷害它們，如果真像你講的，食物沒有毒，那它們自然也不會有事。那卞邦，你去試一下。」

卞邦和派克依言上前。

「這個，這個……唉，好吧。」優游錢林猶豫的說，並且看著涉夜隱滿心歡喜的從袋裡丟出幾塊生肉。

「那……那就來試一下吧，但我希望能事先聲明，中毒的原因有很多，希望各位先不要多加揣測。」

卞邦放下袋子，並且輕輕握起袋口，不讓老鼠跑掉，旭烈慎和其他人圍攏在他身邊觀看，連優游錢林也不例外。派克叼著那隻松鼠杵在近旁。

「分開來試會不會比較好？」星瞳忽然問。

涉夜隱一聽，就又拿來幾項不同的食物。他們分作三團，分讓那三隻小動物取食。好在它們如同眾人期待，撞見鮮肉，盡都毫不猶豫地撲上。

「吃了吃了！」呼延克捷歡喜的說。

大家都專注地圍觀。卞邦調整袋子，好讓它們不致於亂跑。那些老鼠和松鼠看來倒真是餓慘了，它們全然不管身邊這些人類，宛如餓虎撲羊，撲上食物就一陣大嚼，尖嘴連連嚙咬著。

待到一分多鐘，卻見毫無變化。

「我想，運送的途中，難保沒有瑕疵，或許……」優游錢林又說，但隨後他拉下音量——只見那三隻動物均不約而同地開始抖動起來。

它們就如同那隻黃喉貂一樣，不停地痙攣，痛苦地翻滾，最終僵直身軀，死去。

旭烈慎的眼睛往旁一瞥，優游錢林的臉變得像白紙一樣白，祈禮流雲的雙手緊緊交握。

他再掃視了下。眾人悉皆沉默起來，臉上盡顯驚恐。

再次看到中毒的畫面，沒有人能保持鎮定，旭烈慎也是，他禁不住想，要不是那隻黃喉貂，他們早已屍橫遍地、無一倖免了。下毒的人肯定是用心狠毒，才會把送過來的食物都毒盡了。

「我想，這樣的結果，應該就足以證明一切了。」賀蘭飛曦滿意的說。

優游錢林深深呼吸。

「好的，那……那這確實是食物的問題，只是，以目前來說，我想我們也只能初步假設。」他推推眼鏡。「這些食物可能是沾到了某些毒素。」

「要怎麼樣沾才能沾到全部上面？」札木凱不可置信的大聲問道。

「這個嘛……」優游錢林緩緩的說。「這個有很多可能，像是製作的途中，運送的途中……」

「那你們肯定常有不少食安的問題。」呼延克捷用他啞啞的聲音嘲諷道。

「這個不是重點。」優游錢林原本正經的臉孔好像破碎了，露出底下氣惱的嘴臉。「重點是，這些食物本來就不應該送到各位的手上。」

「但你也不能這樣說呀。」郁鞠敏蘭語帶抱怨的抗議。「食物被送過來也跟我們無關不是嗎？」

「沒有錯！」雷輝嘎嘎叫道。

優游錢林瞪了旁邊的祈禮流雲一眼，接著滿臉堆笑的表示：「各位的心情我了解了，中毒一事，確實很嚴重也很令人不安，所以——不如這樣好了，這些有毒的食物就由我們帶回去回收，而在這裡呢，我們自然也會給予各位相對應的賠償。」

他催促起祈禮流雲，好像在叫後者拿來什麼。

祈禮流雲跑回飛魟身上，來回拽下幾袋東西。

「這裡都是我們主動提供的食物。」優游錢林打開其中一袋的袋口，朗聲說道。

「請看，都是相當新鮮的肉類，我們當然也都有全部檢查過，沒有任何問題，沒有毒素、沒有腐壞，我想就把這些食物呢交給你們，做為一個賠償，這樣。」

旭烈慎一看，就知道那些份量太少了，再省也頂多讓他們吃個一兩天。

「這些數量太少了！」郁鞠敏蘭立刻抱怨道。

「話不能這麼說。」優游錢林說。「我們最近食物也是相當吃緊，那這件事沒錯，是我們多有疏忽，我們之後回去，一定會好好檢討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在這裡我們也是已經盡了我們最大的誠意……」

「但你現在還沒有說。」賀蘭飛曦打斷他。「為什麼這些食物會有毒？這不是你們的食物嗎？」

「這個，就像我說的，有很多不同的可能……」

「怎麼會呢？食物中毒，最有可能的原因，不就是有人下毒嗎？」

「話真的不能這麼說。」優游錢林掛著笑說。「我們絕對不可能有任何想要加害各位的意思……我知道各位來到這裡，是墜落下來的對吧？實在是不幸，我們也都很願意送各位回到你們的族土去，在這之中怎麼可能會有人懷有這樣的惡意呢？」

「我相信你們沒有，但不代表其他的冠人沒有。」賀蘭飛曦點出。

「在我們來的路上。」旭烈慎補充。「有遇到一些冠人，他們都相當厭惡我們。」

優游錢林抹抹額上的汗珠。「這可能只是誤會……」他微弱的說。「神子的命令是絕對的，不可能有人違背……」他環顧身邊，努力擠出笑容。

「各位，就如我剛才所說，這個下毒喔真的不能就這樣草率的認知，當然，你們的想法我認為也很自然。」他見札木凱想講話，趕緊擺起雙手阻止。「那我們回去一定徹底嚴查到底，只是現在，我們也是盡我們所能……」

「就這幾袋叫盡你們所能？」札木凱罵道。

「我覺得應該要有更多的賠償。」賀蘭飛曦直說。

「我想……」優游錢林回頭看了飛魟一眼，抿抿嘴唇。「既然這樣，確實啦，這可能是我們的疏忽。」他打了幾聲哈哈，一邊思考，一邊緩緩說道。

「那我想，我們是可以再多送幾袋食物過來，來表達我們的一個歉意喔，只不過我也希望大家都能明瞭，這真的就會是我們能盡的最大努力了。」

「沒關係，我認為這也足夠了。」賀蘭飛曦說。「只是你也看得出來，我們有十幾個人。」

「那當然那當然。」優游錢林陪笑道。「我會想到，請大家放心，那——我想我就不再多叨擾了，畢竟也很晚了，我想我就先和祈禮流雲回去，明天一早，我們再帶食物過來，這樣子好不好？好不好？」

此時已屆深夜，他們也都疲倦地不願再辯論下去，因此紛紛同意。

優游錢林一面不斷打躬陪笑，一面朝向飛魟筆直走去。祈禮流雲跟在後面。

當路過旭烈慎時，祈禮流雲停了下來。

「對不起。」他說。

「這不是你的錯。」旭烈慎發現對方眼泛淚光。「你不要自責。」

「不是，我……」祈禮流雲搖了搖頭，又往前走。

優游錢林跨上飛魟。「我們明天回來。」

他喊道，並且拋出最後一枚笑容，兩人就一同飛走。

等到飛魟終於消失在樹冠中，眾人全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大家開啟了一個簡短的討論，之後就累得各找地方再度睡下，他們唯一的共識是：優游錢林就是個北七。

眾人睡得昏昏沉沉。

旭烈慎總感覺好像只過了五分鐘，天就亮了。

當他起床時，白色的天光穿梭在草葉間，陪同著他們一同收拾行囊。他們一邊拔營、打包，堆棄那些昨日得來的食物，一邊等待優游錢林兌現他的承諾。

終於，當旭烈慎坐下，在和星瞳聊天時，窸窣聲響起。

三隻飛魟翩然下落。

優游錢林跨到地上，他帶著黑眼圈，笑嘻嘻的問候。

「各位早安！都睡得很飽吧！我想這是一個好時候，你們趕快來看一下。」

旭烈慎慢慢走近，卻不禁心下一涼。第三隻飛魟上只有三包癟癟的皮袋。

「我們也真的是搜刮了倉庫呀。」優游錢林依然笑著。「唉呀，費了我們好大的勁，我們也是盡力了，只是最近食物是真的短缺，這已經是我能找到的全部，那就是聊表心意。」

他和祈禮流雲協力取下皮袋，後者頭低低的不看他人。「那之前這些食物，我就是直接帶走囉，真的是拍謝啦。」他咧開嘴角。「我們回去之後，一定會徹底檢查，看看是誰下……啊不是，我是說，這個操作上到底是哪裡出了失誤，那現在，麻煩你們幫我把食物拿上來好嗎？」

空氣滯鬱起來。

「……我想這跟我們昨天說的好像不太一樣。」旭烈慎問起。

「唉，這個嘛……」優游錢林的笑容裂開，但轉瞬之間又重合如故。「話不能這樣說，旭烈先生，這個是已經超出我們原本的能力，您如果再要求再多，我們也是給不出來了，我們也是……」

「不、不會。」賀蘭飛曦打斷了他彷彿碎碎念一般的解釋。「很感謝你，那大家幫幫他吧。」

隨後眾人一一把那些有毒的食物放回了飛魟上。

「非常謝謝各位。」優游錢林鞠了個躬，放聲說道。「那我想我就不再打擾各位這趟回鄉之旅了，只是有件事還必須說一下，請聽我說。」

他舉目四望，試圖引起大家的注意。「之後，祈禮流雲依然會是各位回鄉的嚮導，這點不變，但是。」他一轉嚴肅的說。「考量到他最近的表現，在這之後，各位還需走上固定的路線才行，然後也要讓人沿途在各個定點檢查，而這可能難免會耽誤到各位回鄉的時間，還請見諒。」

「什麼樣的檢查？」賀蘭飛曦問。

「沒什麼重要的，只是確保各位的安全而已。」

「……這倒沒什麼關係。」賀蘭飛曦說。「但希望你們也能沿途補給我們食物。」

「呃—這就要去問當地的領囉。」優游錢林嘴斜斜地笑起。「畢竟我們龍腦香領，和其他領交流不深，我也很難去說什麼——但我相信他們都會非常樂意的給予協助的。」

「確定嗎？」賀蘭飛曦問。

「確定的確定的。」優游錢林點頭不迭，他速速爬上飛魟。「那我想我就不多叨擾了，接下來就交給祈禮流雲，請各位跟他一同向前吧！祝福你們。」隨後他匆匆地催促飛魟升起，保持笑容快速離開了。

他們靜靜看著兩隻飛魟升空。

眾人隨即點檢了食物量，發現如果省吃儉用，加上原有的糧食，儘管艱難，一個禮拜應該捱得上，再不濟也可支撐得四五天。如果也有在繼續採集菇類的話，大抵也可以應付好剩餘的日子。他們因此稍稍放寬了心，只要加緊腳程，沒有意外發生，如此走完全程不是不可能。

祈禮流雲低著頭。

「那個。」他低聲說。「我很抱歉，回去時，被人看到了……」

「不要緊。」郁鞠敏蘭上前。

「沒人怪你的，而且從結果上來說，我們也還是得到食物了呀！對吧？」他轉頭問。

「對，沒關係。」旭烈慎說。

「事情已經發生，不必多說了。」賀蘭飛曦說。「我們就直接出發吧，越快到十字江越好，麻煩要你繼續領路了，祈禮。」

他直接踏蹄走開，巨尾甩動。眾人緊隨其後。

祈禮流雲趕緊跑到前方帶路。

旭烈慎沉默地跟隨。他能感到空中無所不在的緊張感又往上爬了好幾階，聞來好似變質的皂水，他也感到一種令人焦慮不安的情緒正在醞釀，就好像柔軟的果肉被剖開，露出裡面黑色的種子。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躁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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