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兩族-2

「不、不，就是這樣的。」旭烈慎推導下去。「嗯，所以這些冠人才會動手，但他們又不敢表現得太明目張膽，以免有人覺得這是在觸犯命令，所以他們就一方面讓我們通過，一方面又暗中動手腳，打算偷偷害死我們。」

祈禮流雲低頭思忖了好一會。

「你說的是有可能，但為什麼有人要這麼做呢？」他語帶受傷的問。

旭烈慎筆直望進他的翠綠雙瞳。「我不知道，流雲，但中毒不太可能只是一場意外。」

祈禮流雲沉默了片刻。

「可是我還是不覺得我們族人會這麼做。」他最後柳眉蹙起，固執的說。

「那我也只能假定你是他們中的一分子了。」旭烈慎冷冷的回。

「你在說什麼？」祈禮流雲哀怨道。「如果是這樣，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呢？」

旭烈慎的眉頭蹙攏成了一團。「我……抱歉我又說錯話了。」他艱難的說。「流雲，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我們突然來到這裡，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你們絮族又愛守著各種秘密，這裡的草甚至會移動……」

「草會移動到底是有什麼好奇怪的？」祈禮流雲遽然忿忿的喊。

「本來就很奇怪，你別忘了，那東西差點就要殺了我！」

「哪裡奇怪？那你們那幾隻鱷魚難道就不奇怪嗎？」

「那有什麼奇怪？」旭烈慎譏笑道。「而且那跟鱷魚無關，拜託你多去外面走走，而不是只會整天龜在樹上。」

「這跟去外面走走有什麼關係？」祈禮流雲憤怒地反擊。「那你們住在那種石頭的房子裡，不奇怪嗎？你們還喜歡吃植物，你們這群噁心的野蠻人。」

「野蠻嗎？全世界也就只有你們不吃吧？」

旭烈慎目光愈顯冷酷起來。「而且，至少我還有房子住，沒像你可憐到每天只能抱著木頭取暖。」

「啊？你真以為我們沒地方住。」祈禮流雲一怔，隨後露出嘲弄的笑容。「你真以為我沒地方住？我是為了跟著你們才只好這樣的，你是把我當成什麼？」

「那你們平常都住哪裡？」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祈禮流雲立刻反問。「是你們自己跑過來，隨意進入我們的族土，我們沒有直接殺掉你們已經是神的仁慈——秘爾呼爾，感謝祂……」

「你不需要開口閉口就是神什麼的。」

旭烈慎的語氣彷彿死水一般沉靜。「這只會讓你顯得沒有判斷能力。」

「……那你們的王呢？」祈禮流雲的臉僵若岩石。「我也是有讀過歷史，什麼王，還不是一個傲慢自大的怪胎給自己封的稱號，然後像你這種白癡就隨隨便便被洗腦……」

「你們那些歷史全部都是錯的！」

「你怎麼知道是錯的？你有去查證過嗎？」

「我當然知道，事典就可以證明一切，我現在就可以背給你聽。」

「是喔？我想沒有事典你應該連走路都不會了吧？」

「至少那都是驍王本人親自口述。」旭烈慎竭力壓抑心中的暴躁，儘管祈禮流雲馬上就在他面前翻了一個白眼。「你要知道，沃朗盆地，本來就是屬於我們驍族，如果不是你們在一百多年前先發動戰爭，今天我們就不需要冒險進入你們那裡……」

「沃朗盆地？那是哪？」

「死地呀。」

「喔……你亂講，明明就是你們先動手的！」

祈禮流雲不可置信的從嘴裡先吐出一連串的森林語，接著才又激烈的說。「是你們先攻擊我們的村莊，佔領我們東邊的地盤……」

「但那是因為你們先擄走我們的人……」

「我們才沒有擄走你們什麼人，你頭殼壞去……」

「有！一共是十七個人，五個恐厄家族，七個勞氏家族，五個棘皮家族。」

祈禮流雲眨眨眼。「你背那麼熟幹嘛？」

「我……也沒有。」旭烈慎頓了一下。「我很努力學習。」

「這有什麼好學的？」

「歷史當然很重要。」

「但你學的都是錯的呀！」

「不會有錯。」旭烈慎開始背誦。「4437年，收稅人遭受埋伏，被俘者包括平民共有一十七人，帖木追風奉命調查，得知絮族……」

「那是你們自己杜撰出來的！」祈禮流雲厲聲打斷了他。「就是為了掩蓋你們發動戰爭的藉口！」

「我們沒有，驍族都很少主動去攻打別人。」

「喔，你們好偉大。」祈禮流雲訕笑道。

「這是事實。」

「你瘋了。」祈禮流雲嘴巴一抿，眉宇鬱鬱。「不管怎麼樣，那個盆地都應該要是我們的。」

「憑什麼？上面也有驍族人住呀？」

「因為這是神的諭令。」

「神說什麼是戰爭的藉口嗎？」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

夜色朦朧間，祈禮流雲指向周圍的雨林，肅穆說道。「森林會自然擴張。」

旭烈慎看向這片廣袤、不見盡頭的雨林。

「那又怎樣？」

「森林所到之處，就是神意志的延伸，也就會是我們絮族新的族土。」

旭烈慎感到莫名的恐懼。「那如果有人住在那上面呢？」

祈禮流雲眼神淡漠。「他們可以搬家。」

旭烈慎睜大眼。

「你瘋了，你們整族都他媽是群瘋子。」他放棄似地搖頭，嫌惡地遠離。

「你才瘋，你才瘋。」祈禮流雲臉部難受的扭曲起來。

「我真不應該相信你。」旭烈慎厭棄的說。「我還替你說話，結果你跟那些人也沒什麼兩樣。」

「你不准隨便罵人！」

「下毒的人是你嗎？」

「……」祈禮流雲痛苦地撇過頭。「你說過我們要互相尊重的。」他低訴。

「歷史只會有一個，這不是尊重不尊重的問題。」旭烈慎冷酷的說。「而且，那也是在你們要害死我們之前。」

「我們沒有！」祈禮流雲轉頭回瞪。

旭烈慎也斜眼回睨。「……那我想也沒什麼要談的了，應該說，從一開始就錯了……沙盒的事，你要說就說，反正沒差。」

祈禮流雲張著口，表情痛苦，他兩手抓著自己。

「……滾……」話語從他齒間爆出。「那你就滾開！」

「不用你說我也要走了。」旭烈慎平靜地起身。

「畢竟。」他掃視這棵樹。「我可不會睡在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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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掃進眼角。

旭烈慎一覺醒來，感到萬分後悔。

他不僅沒有遵照副將所託，探詢聯絡裝置運用的原理，還和祈禮流雲徹底鬧翻了。

她的表情……他一想及，就感到一陣痛苦，他竟然……

他怎麼會說出那種話？

他茫然地望著被枝幹半遮蔽住的天空。

他疲憊地吸了口氣起身，開始和他人一同拔營。

這日天氣甚好，他們準時出發。祈禮流雲從樹上冒出時，雙眼紅腫，似乎一整晚都沒睡好。

他一見到旭烈慎，就慌慌張張地跑到後者面前，也不管周圍人好奇的目光。

「對不起。」他立刻道歉，話裡帶著苦楚。

「昨天我們聊太糟了，是我的錯……」他抬起頭，目光希求。

旭烈慎緊張地瞥了一眼周圍那紛亂的視線，嘴角變得剛硬。

「我能說的都跟你說了。」他還在說。「但你不了解也沒有關係，那些都沒有什麼重要的不是嗎？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旭烈慎輕輕推開對方。「你沒有錯。」他看見對方眼睛明亮起來。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是。」他晦暗的黃望穿翠綠的底。「你所謂的『那些』，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他激動起來。

「它們就是我的一部分，它們組成了我，你懂嗎？或許對你來說，你可以輕易的拋棄，但我不能。」他放手。「我是驍族人，而你是絮族人——我們終究是不同的。」

祈禮流雲的臉上寫滿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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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走了一天，筋疲力盡。他們在餵給老鼠煮好的飯，確定無毒，再吃過飯後，便圍坐到升起的火堆旁討論。

「祈禮，我有幾件事要稍微問你一下。」賀蘭飛曦率先問道。

「請說。」祈禮流雲臉上毫無表情。

「關於中毒這件事，你自己有什麼頭緒嗎？」

祈禮流雲頓了頓，便把沙盒之事告訴了在場眾人，其中自也包括昨晚旭烈慎講到的關於神子話語中的漏洞的推測——雖然後者其實早就將此稟報給了賀蘭飛曦。

眾人聽畢，均不禁陷入憂思。

「既然這樣，現在的情況就是，」賀蘭飛曦說。「有一群人密謀要謀害我們，但他們不願明著下手。」

「我們怎麼又碰到了一個看不見的敵人。」卞邦小聲地咕噥道。

「是呀，前腳剛走，後腳就到。」札木凱說。「但這一次是貨真價實。」

「我們能不能把他們找出來？」雷輝叫問。

「他們真的只是一群人嗎？」涉夜隱問，旋又瞥了一眼正靜靜坐著的祈禮流雲。

「什麼意思？」賀蘭飛曦問。

「如果他們只是一群人還好辦。」

涉夜隱目光銳利的說。「但最壞的情況是，我們遇到的每個絮族人都會嘗試攻擊我們。」

祈禮流雲好似從夢遊中回神。「不、不會的，即使有，那也一定是少數人。」

「你怎麼能擔保？」涉夜隱問。

「這……」祈禮流雲躊躇不答，消沉下去。旭烈慎看在眼裡，而又不禁感到辛酸起來。

「祈禮，」賀蘭飛曦說。「你能告訴我們嗎？任何你能想到的可疑的人？」

「我……」祈禮流雲狀似憔悴的思考著。

旭烈慎游目四顧，他看到呼延克捷的兩眼充斥著不信任，涉夜隱在犀利地打量，其他人的眼中不同比例的恐懼。

那種恐懼正在分化，催生出別的東西。

他自己的眼中又顯露出了何種光景？

「我實在想不出什麼。」

祈禮流雲吞吞吐吐的說。「抱歉，但我真的想不出來，會有誰對你們抱有惡意，有惡意到會冒險動手。」

「但這已經發生了。」呼延克捷大張吻部，不滿的說。

「既然這樣。」賀蘭飛曦問。「我們有可能申請護衛嗎？」

「護衛？」

「對，向你們族。」

祈禮流雲貌有會意。

「原來如此……」他捉摸著這個主意。「好，我會立刻去問。」

「麻煩你。」賀蘭飛曦說。「另外，你們之前那長官，他調查得怎麼樣？可有進展？」

「這個嘛……」祈禮流雲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我還沒有收到相關的答覆。」

「也麻煩你再問問。」

「好的。」

「另外……還有就是。」賀蘭飛曦遲疑了下說。「我們目前路線沒錯嗎？」

「喔是沒有錯。」

「但我總感覺我們不是在往西方走？」

「喔這是正常的。」祈禮流雲解釋。「我們目前所走的路線，都是在領與領的交界上，這跟我們的保密原則有關，所以我們不會一直往正西方前進，目前的話會稍微偏向北方。」

「這豈不是會讓我們更晚到十字江？」呼延克捷瞇起眼睛。

「不會的，這頂多延宕個兩三天而已。」

隨後眾人對於此事眾口紛紜，相互爭執了會，直到最後賀蘭飛曦說：

「這種爭執沒有意義。」他緊繃住他堅韌的面皮。「停。」

「不管如何，我們必須自力更生。」他繼續說。「所以來討論一下站哨吧。」

接著，他們就在力所能及之處，籌畫和制定了一套應變措施。

「我想說。」中途，雷輝打岔問道。「既然我們遇到危險，是不是就可以要求更好的人呀？」

「雷輝。」涉夜隱皺眉。「別說了。」

「嘎——有什麼不可以說的？」雷輝見問話受阻，反更顯激動。「說不定待會就有一群人衝出來把我們殺了。」他自己把自己弄得害怕得朝旁各瞧兩眼。

「祈禮妹妹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連他們的人都說他經驗不足，這時候，換個人不是更好嗎？我相信祈禮應該也會同意吧，嘎？」

「如果各位有這樣的想法。」祈禮流雲黯然說道。「我自然會稟報上層，而到時將由上層來做決定，就也不會有我能插手的空間，但至於我的話。」

他看向周遭，語氣變得堅決起來。「我還是想要完成任務，我想護送各位安全地抵達十字江。」

「我不認為有換的必要。」賀蘭飛曦接話。「那也會占到我們這趟回程所需的時間，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雷輝發現賀蘭飛曦當下就一口回絕，便默默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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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烈慎靜觀著這一切，他察覺到自己變得比起以前還要少話。他頻頻看向祈禮流雲，她卻從不看向自己一眼。

他忍耐著傍晚的寒風從旁掠過，當他藉著火堆散發的熱意暖和手掌時，繚亂的影子布滿他的胸口。

他感到飢餓，晚飯他沒有吃飽。

他看著旁邊的人繼續討論，討論再討論，他只偶爾會插上一句。

身邊有叢灌木，此時綻放著一水霧色的花朵，形狀奇異。

他伸手一摸，一朵花瓣飄下。

他看到火堆中有一道路徑，在那道路徑的終點是他的家，路向兩旁延伸，其中一端燃燒著荒野，另外一端綴滿著樹枝。

祈禮流雲就在那火光的對面，她離他好遠、好遠。

霎那間，他驚覺，腳下的水窪、岩石、不知名的灌木、高大的樹篷、火中的幻影，都是陌生的，都是神奇的，都是不可捉摸的，因此都是恐怖的。

而他卻恰恰身處其中，無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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