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嫁 - 第十七章：妳來了 01

隔著翻湧的戾氣和廝殺的鬼卒，即便他的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林蘇墨！

她穿著一條紅色的裙子，在灰黑色的冥界戰場上，像一朵開在廢墟裡的花。

她被殷寂帶著，穿梭在混亂的鬼卒和厲鬼之間，沈渡緊緊閉了一下眼，壓下心中陡然升起的恐懼。

她來了，可現在的他，護不住她。

厲蒼也注意到了，他猛地轉頭，瞇起眼睛看向那個越來越近的紅色身影。

「那是誰？」

嵬牙歪著頭，像是在辨認：「凡人？」

「不可能，」骨屠的聲音從黑霧裡傳出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不安：「凡人進不了冥界。」

「可她就是進來了。」厲蒼握著巨斧的手微微縮緊。「她是怎麼進來的。」

沈渡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他只是看著林蘇墨，一點一點地朝他靠近。

透支身體的疲憊，左肩的刀傷，右臂的骨刺，後心的重創，即將耗盡的冥氣，所有的一切，在她出現的這一刻，全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像冬冰遇見了暖陽，一層一層地碎裂融化。

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光。

林蘇墨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她的嫁衣紅裙下擺沾滿了黑色的泥土，運動鞋上全是灰，額頭上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看起來狼狽極了，但她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一秒。

她在他面前停下，低下頭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塵土和血跡、碎裂的甲冑，也看到了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望著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發抖。

但她沒有哭，至少……還沒有。

「妳來了…」沈渡的聲音有點乾啞。

「渡哥。」林蘇墨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字每句都很用力，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我一直在等你，我打了很多通電話、發了好多訊息給你，你為什麼不回我？」頓了頓，她的聲音充滿了委屈。

「你說你會回來的。」

沈渡看著她，看著她眼眶裡那團拚命忍著不肯落下的淚水，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住林蘇墨的手，說：「對不起，吾…有點忙，漏掉了妳的訊息和電話，以後不會了。」

林蘇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但當她看見沈渡狠狽的樣子，心裡真是又氣又難過。

「你沒事吧？身上的傷…」林蘇墨吸著鼻子，聲音又軟又啞。

「沒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要不是殷寂，我都不知道你現在這麼慘，為什麼不叫人幫忙……」

沈渡看著她邊哭邊罵，一邊擦眼淚一邊還要繼續教訓他，嘴角的弧度揚起。

他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紅嫁衣的裙擺貼上了冰冷的、佈滿裂痕的玄冰甲冑，活人的體溫與鬼王的寒氣交纏在一起，她的溫暖，包裏住了他的冰冷。

就在這一刻，林蘇墨體內的那一半內丹猛地跳了一下，沈渡體內的那一半內丹也同時跳了一下。

自從他將自己內丹的一半給了林蘇墨後，他便只能調動不到一半的力量，甚至更少，但現在沈渡能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半內丹的存在，兩顆剖半的內丹正同時搏動共振，體內那盞快要熄滅的燈，猛地燃燒起來。

另一半內丹的力量，從林蘇墨的身體裡湧入他的身體，與他自身的那一半內丹匯合、交融、復甦，然後…炸開。

冰藍色的冥氣從他身上噴薄而出，不是涓涓細流，是如海嘯一般，方圓百里的鬼卒全部被這股氣勢壓得跪伏在地，爬不起來。

三個鬼將同時後退了數步，他們的臉上出現了恐懼。

「這不可能！」嵬牙尖叫起來，「他的冥氣明明已經見底了！」

骨屠的黑霧被這股冥氣衝散了大半，露出裡面那張慘白的、扭曲破碎的臉：「是那個凡人，是她…」

厲蒼握緊了巨斧，指節發出咔咔的響聲，死死地盯著沈渡懷抱裡那個紅色的身影，眼神猙獰。

全身上下的本能在告訴他，衝上去，就是死。

可他也明白，不衝，等著他的，也是死。

「殺了她！」他說的瞬間也動了。

黑色的冥氣化作一柄長矛，直刺林蘇墨的心臟。

沈渡沒有看他們，甚至沒有鬆開懷抱。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一劃。

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指尖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那柄冥氣長矛的尖端，從矛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將它凍成了冰柱。

然後冰柱碎裂，化作漫天冰塵。

厲蒼的攻擊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沈渡終於鬆開了林蘇墨，他低下頭，看著她紅紅的眼睛，輕聲說：「站到吾身後。」

林蘇墨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了點頭，乖乖地退到他身後。但她沒有退太遠，她的手，輕輕地拉住了他披風的一角。

就那麼一小塊布，像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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