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嫁 - 第十六章：惡鬥 02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此次裂縫的異常，不是自然發生的，他鎮守裂縫千年，裂縫的每一次波動、躁動，他都能感覺到其中的「節奏」。那是一種屬於深淵的本能節奏，雖混亂卻是有序的，像一頭野獸的心跳。

而這次不一樣，他感覺到戾氣翻湧的波動不對，像是被某種力量從深處「牽引」出來。

沈渡的目光從裂縫上移開，緩緩轉向面前的三個鬼將。

厲蒼正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從容的、甚至有些興奮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好像裂縫的異常，本來就在他的計畫之中。

嵬牙和骨屠也一樣，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或不安，他們只是看著沈渡，看著他臉上從凝重變成恍然的那個瞬間。

是他們做的！

「你們做了什麼？」沈渡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寒冰。

厲蒼沒有急著回答，他不緊不慢地將巨斧扛在肩上，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說：「……您鎮守裂縫千年了，應該很累了吧？」

厲蒼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閒話家常，他將巨斧隨意地往地上一插，斧刃沒入焦土三分，發出沉悶的聲響。

「其實我們不太理解。」他攤開雙手，那雙漆黑的鬼眼直直地盯著沈渡：「您是冥界之主，是統御萬鬼的王，可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和人間有關。」

「裂縫開了又怎樣？萬鬼出籠又怎樣？人間那些螻蟻，本就該是我們的養料。」

嵬牙發出尖細的笑聲，像指甲刮過骨頭：「王，您護著人間一千年了，我們忍了一千年，也看了一千年。」

「他們憑什麼？」骨屠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低沉而嘶啞，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怒。「那些凡人，壽命不過百年，肉身脆弱如蟬翼，一生短暫得還不如我們一盞茶的功夫。可他們活著的時候，有陽光照耀，有四季輪轉，有花開葉落……而我們呢？」

他在黑霧中緩緩走出一步，露出那張布滿縫合痕跡的臉，每一道痕跡都像被利刃反覆切割後又重新癒合。

「我們只能苟活在這裡，永無天日。」

骨屠的聲音忽然拔高，裂縫深處的戾氣猛地一震，像是呼應一般。

「憑什麼他們能活在陽光下，能生兒育女、繁衍生息，而我們只能蜷縮在冥界，憑什麼…」他一字一頓，「他們能活得那麼好？」

沈渡沒有說話。

他的頭髮散落在肩頭和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身後的裂縫在持續擴張，那成千上萬雙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像深淵中翻湧的星海。

「所以，這就是你們想打開裂縫的理由？」沈渡的聲音很輕，像片即將落下的雪花。

「對。」厲蒼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但不是『打開』那麼簡單。我們要做的是…取代您。」

「您不配做這個王。」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三個鬼將身上的氣息同時暴漲。

黑色的戾氣從他們體內湧出，不是普通的冥氣，而是混雜著怨念、憎恨、貪婪、嫉妒……被壓抑多年的負面情緒全部凝結成實質性的力量，將他們三人的氣息推上一個新的高度。

嵬牙的身形驟然拔高，從原本的七尺暴漲到丈許，身體像被無形的力量拉伸、扭曲，四肢變得細長而鋒利，指尖生出如鐮刀般的骨刺。

骨屠周圍的黑霧猛地炸開，露出他真正的身形，那是一具由無數碎片拼接而成的軀體，像一面被擊碎後又重新黏合的鏡子，每一道裂縫都在往外滲著黑色的液體。

厲蒼則是單手將地面的巨斧提了起來。

「王，您該休息了。」

厲蒼動了。

黑色的戾氣從他身上炸開，化作數十條鎖鏈，從四面八方朝沈渡襲來。沈渡側身閃過前三條，抬手震碎第四第五條，但第六條纏上了他的右腳踝，猛地一扯。

沈渡的身體被拽得騰空而起，就在這時，嵬牙從上方撲了下來，十指骨刺直插沈渡的天靈蓋。沈渡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體，一掌拍在嵬牙的骨刺上。冰藍色的冥氣炸開，嵬牙慘叫一聲被震飛出去，但沈渡自己也因為這一掌的後座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還沒等他站起身，骨屠的攻擊就到了。

黑色的霧氣化作無數根細如牛毛的針，無聲無息地朝他射來。沈渡翻身滾開，但那些針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空中拐了個彎，繼續追著他。

他只能撐起一道冥氣屏障。

針扎在屏障上，發出密密麻麻的「叮叮叮」聲，像暴雨打在鐵皮上。每一根針都在消耗他的冥氣，屏障的顏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厲蒼從側面衝了過來。

巨斧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劈下，沈渡不得不分出一半的冥氣來擋這一斧。冥氣與巨斧碰撞的瞬間，地面炸開了一個數丈寬的坑。

沈渡被震得後退了數步。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他的冥氣見底了。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一半的內丹正在微弱地閃爍，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調動了每一絲能調動的力量，但剩下的，真的太少了。

厲蒼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惡意。「您看，我說了，您輸了。」

沈渡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血從他的身上的各個傷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他突然想起林蘇墨的臉，想起離開前她說「我相信你會回來」的表情。

他想，他可能要食言了。

就在此時，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屬於冥界的味道。不是血、也不是帶著死亡氣息、腐朽陰冷的味道。

是一種溫暖的、像剛曬過陽光的棉被一樣的味道，而這個味道他只在一處聞到過。

沈渡不可置信的抬起頭。

在戰場的另一端，很遠很遠，一個紅色的身影正快速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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