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嫁 - 第十六章：惡鬥 01

沈渡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

三天三夜、三個鬼將、無數次的輪番攻擊。

他的冥氣已經消耗了七成，左肩被偷襲的那一刀還在往外滲血，砍他的刀上淬了專門剋制他的咒術，傷口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無法靠自身的冥氣癒合。

他們準備了很久，從他離開冥界之前，這個局就布下了。他們只是在找一個適當的時機……而他離開冥界，正好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冥界各地同時爆發動亂，東邊的惡鬼嶺、北邊的黃泉渡、西邊的枉死城，到處都是騷亂的烽煙。其他十殿的鬼將被這些動亂分散了注意力，各自忙於鎮壓。而當他們終於意識到不對，想要抽身趕來的時候，三隊鬼軍早已在半路設下了埋伏，不是要殺他們，只是要拖住他們。

拖住就夠了。

一個鬼將從正面撲了上來，沈渡抬手一掌，冰藍色的冥氣化作一堵冰牆，將那鬼將震飛出去，與此同時，左側另一個鬼將趁虛而入，黑色的戾氣化作數十根骨刺，暴雨般射向他。

沈渡側身閃過大半，但還是有三根刺入了他的右臂。

他悶哼一聲，右臂的動作慢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第三個鬼將從背後欺近，一掌拍在他的後心。

沈渡被硬生生地由半空被打回地面，他費力起身向前踉蹌了兩步，單膝跪在了地上，左臂撐著地面，血從嘴角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的焦土上。

三個方向，三個鬼將，將他圍在中間。

為首的那個是第十三殿鬼將叫厲蒼，曾是他的舊部，在他成為鬼王前便跟隨著他討伐惡鬼。此刻厲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粗曠的鬼臉上，勝券在握的笑意幾乎是赤裸裸的。

「王…」厲蒼的聲音像生鏽的鐵器在摩擦。「您輸了。」

「裂縫歸我們管了。」第十一殿鬼將嵬牙說，他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骨頭。

「人間，也歸我們管了。」第十二殿鬼將骨屠接著說，他整個人籠罩在黑色的霧氣裡，看不見身形。

沈渡沒有說話。

他緩慢地、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左膝在發抖，右臂的傷口還在淌血，玄冰甲冑上佈滿了裂痕，披風被撕裂了一半，束髮的紅色髮繩不知落在哪了，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上面沾滿了灰色的塵埃和血跡。

他抬起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到極致的平靜。

「吾還沒有輸。」

三個鬼將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您的冥氣已經見底了。」嵬牙說。

「您連站都快站不穩了。」骨屠接著說。

「您拿什麼贏我們？」厲蒼是最後一個開口的，也是最直接的，他身形巨大，手裡提著一把巨斧，那斧刃上還沾著沈渡的血。

沈渡沒有回答。

他們說的是事實，他的冥氣確實見底了。這三天裡，他不僅要應付這三個鬼將的車輪戰，還要守著身後那道撕裂冥界與人間的、漆黑深不見底的裂縫，原本被林蘇墨的血壓制的萬鬼戾氣，在叛亂之際也顯露異常。

一打三，還要守著裂縫。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正面擊敗他，而是消耗。

他們用咒術侵蝕他的傷口，用車輪戰耗盡他的冥氣，讓他的力量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一顆一顆地流失，直到最後一顆落下。

沈渡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倒。

他倒下了，裂縫就沒有人鎮守。萬鬼出籠，人間會變成煉獄，而她……還在人間。

他不怕死，他在一千年前就該死了。是她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這一千年，他不能辜負。

他只能撐，撐到最後一口氣，撐到他的身體再也無法動彈為止。

然而，裂縫在他身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攥住了在場每一個鬼的心臟。

沈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太熟悉那個聲音了。

裂縫的本體橫亙在他身後，像一道從天穹劈到地面的黑色閃電，寬約數丈，長不見底，正常狀態下，裂縫是穩定的，黑色的戾氣像黏稠的液體一樣在邊緣緩緩流動，偶爾有幾隻不知死活的厲鬼試圖從縫隙中擠出來，但很快就會被他的力量給壓回去。

而現在，它在呻吟。

沈渡猛地轉過身。

他看到裂縫在擴張，不是「緩緩地」擴張，而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一雙無形的手正在從兩側將它撕開。邊緣的戾氣不再是緩緩流動，而是翻湧、沸騰、像被煮沸的岩漿一樣向外噴濺。裂縫的內部，那原本漆黑一片的深淵裡，出現了無數密密麻麻的光點……

那不是光，是眼睛！

成千上萬雙眼睛，在裂縫的深處亮起。紅的、綠的、黃的、慘白的，大大小小，層層疊疊，像一鍋煮沸了的毒液中浮起的氣泡。它們盯著裂縫之外的世界，盯著冥界，盯著沈渡，盯著那三個鬼將，盯著這片天地間所有的活物和死物。

那是一種被壓抑千年、餓到極致的飢餓眼神。

裂縫裡的萬鬼戾氣正在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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