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3章族人四

四、故土

隊伍落地，開始整頓。

小蓮趁著沒人注意，默默地打量四周。她記得這個方向——小時候跟阿母採草藥的時候走過。再過去一點，再翻過兩個山坳，就是部落的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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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她動了。

她換上輕便的衣裝，把陶盆藏在帳篷最暗的角落，面具揣進懷裡。然後她輕輕悄悄地，赤著腳，遁入了黑夜。

腳踩在泥土上的那一刻，她差點哭出來。

多久了？

多久沒有這樣踩在泥土上了？

在申家，腳下永遠是石板、磚地、磨得發亮的地板。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像在提醒她——妳不屬於這裡。

但這裡的泥土是軟的，濕的，有彈性的。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會陷下去一點點，像大地在接住她。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一把土，湊到鼻子前面。

山的味道。

她差點哭出來。

她在林子裡鑽了很久，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沒有那些東西。

那些線條一樣的、從牆裡滲出來的、貼在樑上站一整夜的東西——這裡沒有

也沒有那些恐怖的陰寒與悠悠呻吟的鬼哭。

只有風，只有葉子沙沙響，只有遠處溪水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空氣可以是這樣的。

她像一條回到水裡的魚，鑽進山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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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晚。

她趁著營地安靜下來，換上輕便的衣服，赤著腳，悄悄鑽進林子裡。

腳踩在落葉上的感覺，像從來沒離開過。那種軟軟的、濕濕的、有彈性的觸感，從腳底一直傳到心裡。她在黑暗裡走著，像一條魚游回水裡。

她戴上面具。

那些幽光出現了——不是第一次看見的那種，是更淡的、更遠的，像在等她。

她跟著它們走。

第二晚。

她走得更遠。

林子越來越密，越來越熟悉。她認出那棵老樹，認出那條小溪，認出那片曾經是空地的地方。

然後她看見了。

那些屋子。

倒的倒，塌的塌，有些已經被草蓋住了。她走進去，踩著滿地的狼藉，看見那些被時間凍結的東西——一隻倒了的陶罐，一件爛了一半的衣服，牆上還掛著她小時候看不懂的圖騰。

她蹲下來，撿起那件爛衣服。

是媽媽的。

她把衣服貼在臉上。什麼味道都沒有了，但她記得。記得媽媽穿著這件衣服在祭典上轉圈，記得衣服上的圖騰是媽媽一針一線繡的。

她戴上面具。

世界變了。那些幽光還在遠處，但有一個更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影子，站在她面前。

不是媽媽。只是媽媽留在這裡的一點點痕跡。

但夠了。

她哭了。

隔了這麼多年，第一次，嚎啕大哭。

哭到喉嚨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蹲在那裡只剩抽氣的聲音。

沒有人聽見。

只有那些幽光，遠遠地陪著她。

第三晚。

她沒有哭。

她在廢墟裡翻找，找到了一些還能用的東西——幾件小孩的衣服，雖然舊了但還能穿；一把小刀，鏽了，磨一磨應該能用；還有幾個陶碗，居然沒破。

她把這些東西收在一起，想著以後和七姑回來，可以用。

第四晚。

她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帳篷，掀開簾子——

空的。

陶盆不見了。

她愣在那裡，腦袋空白了一瞬。然後她轉身就往外跑，沒跑幾步，前面突然亮起來。

火把。很多人。

青青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抱著那個陶盆，滿臉都是笑——那種笑，小蓮見過，是青青要掐她之前會有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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