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3章族人三

三、計與祭

申家倉促地忙碌了半個月。

小蓮藉著採買的名義，又出來了幾次。她學會了——用「影子小姐」的身份，從廚房順一點吃的，從庫房摸一點能用的小東西。沒有人會注意一個替身在做什麼。她只是「青青的影子」，影子拿點東西，誰會管？

在她每次溜出去的時候，都轉動了那雙沒有眼睛的臉但穢衛白天也跟不上來如何? 申家這陣子這麼忙為什麼要管一個小婢拿吃喝?

她把這些都帶給七姑。

七姑蹲在那個角落，看著她一樣一樣往外掏，眼眶就紅了。不是因為那些東西——是她們以彼此為僅有。

在那種行屍走肉般的日子裡，像是為對方尋回了一魂一魄。小蓮不再只是「青青的替身」，她是七姑的「小蓮」。七姑也不再只是「那個瘸腿的老乞婆」，她是小蓮的「七姑」。

最後一次見面，她們約定好了聯絡的暗號。

一聲鳥叫，三聲短，兩聲長。

「祭典結束，妳就來這裡找我。」七姑說，「不管多晚，我都等妳。」

七姑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她鬢角的一縷亂髮撥到耳後。

小蓮點頭。

她們沒有說再見。只是握了握彼此的手。

然後小蓮轉身，走回那頂即將把她載走的轎子裡。

懷著那一點小小的希望，赴往那場大祭。

八人大轎上路了。

轎簷上裝飾的金屬片叮叮噹噹地響，隊伍敲鑼打鼓，招搖過市。像在告訴所有人：申家要去祭天了，申家的女兒要成為真正的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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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坐在正位、穿著華服的青青。另一個是縮在角落、抱著陶盆的小蓮。

一個是祭祀的要角。

一個是真正的要角。

但沒有人會知道。

小蓮把面具揣在懷裡，陶盆抱在手中。她隔著轎簾的縫隙，偷偷打量外面漸漸熟悉的山影。

大墨山。

她的山。

她忍不住想：大黑不會喜歡這樣的。太吵了。動物們更不喜歡，太嚇人了。

她偷偷把面具戴上。

透過面具，她看見了那些幽光——那些她小時候見過的、另一個世界的存在。牠們遠遠地站著，看著這支喧囂的隊伍，像在看著一群闖入者。

不只是幽光。她還看見了——那些貼在轎簷上、纏在旗桿上、爬滿隊伍邊緣的黑線。是穢筆的痕跡，像一層細密的網，潛伏著把整支隊伍包在裡面。

小蓮心裡酸酸的。

離開的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阿爸阿母不見了，只知道被人抓走，只知道抱緊懷裡的陶盆。

現在她回來了。

她長大了。她懂了。

這份遲來的酸苦，哽在喉嚨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但她看著那些漸漸熟悉的林景，心裡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我能不能……和七姑逃回山裡？」

這是一片空蕩蕩的山。沒有墨山族，沒有阿爸阿母，沒有祭典上的笑聲。

但有大黑乎乎。

有森林，有草木，有動物。

有那些流光掠影般的精靈。

活下去可能很艱辛。她什麼都不會——不會打獵，不會蓋屋，不會像阿母那樣用草編東西。但她可以學。可以跟七姑學。

七姑會打獵。七姑會認路。七姑會……

小蓮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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