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3章族人一

一、七姑

那天晚上，她在草茅裡坐了很久。

她對著陶盆說話，把今天聽見的都說了。

她說戰爭要來了。說要回墨山了。說她要戴那張她不喜歡的面具，做青青該做的事。

她說到一半，停下來，想了想，又說：

「阿母以前唱的那種歌，我好久沒唱了。」

然後她輕輕問：

「你會陪我回去嗎？」

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吹得小白花的葉子輕輕晃了晃。

她當它是點頭。

她把陶盆抱進懷裡，緊緊的，像小時候那樣。

申家向朝廷申請了一大筆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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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筆錢換來一頂豪華的八人大轎，紅綢金繡，光是擡起來就要八個壯漢。還有祭祀需要的牲禮——整隻的豬，整隻的羊，用綵緞紮著角，一頭一頭往後院趕。焚菸的香草成車成車地運進來，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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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場事關重大的祭典，申家上下忙得像在辦一個獨立的市集。全家進進出出，喊聲、腳步聲、牲口的叫聲，從早響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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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難得有機會出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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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牲禮和香草需要的量太大，而且需要講究品質，申家派了人出去採買，需要人手跟著搬運整理。小蓮被點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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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進入申家之後，除了跟著青青出門，第一次單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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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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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記憶中部落旁邊的那個集市大得多。人來人往，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叫賣的、討價還價的、牲口叫的、孩子哭的。她跟在申家管事後面也沒有那些穢衛，她還是低著頭走，不敢東張西望不知道申家還有沒有其他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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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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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攤子上擺著的東西——乾貨、布料、陶罐、草藥——她沒見過的太多太多。她一邊走，一邊偷偷看，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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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她和管事拉開了一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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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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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走著，走著，嘴裡輕輕哼著一個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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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稀哩叮……稀哩叮……

水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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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墨山族的小曲，這些年在申家，她不敢大聲唱，只敢在夜裡對著陶盆輕輕哼。今天走在市集裡，沒人注意她，她就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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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聲。像風吹過草尖。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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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見「噹啷」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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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碗盆掉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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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順著聲音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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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聲音看過去——牆角蹲著一個人，髒得看不出年紀，頭髮灰白，亂糟糟地披著，一條腿歪歪地伸著，像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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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直勾勾的，放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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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嚇得身子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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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光。但她下意識想跑，想躲回管事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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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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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老乞婆的嗓子裡，低低沉沉地，哼出了一句——

砰砰……嘟嚕……嘟嚕都哩……

山兮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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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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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音鑽進耳朵的瞬間，她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不是因為聲音大。是因為——是她六歲時蹲在溪邊，阿母在身後笑著看她，溪水就是這樣響的。

唰唰，稀哩叮，稀哩叮。

這麼多年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見。小蓮的嘴張了張，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是墨山族的調子，下意識地從她唇間溢了出來，沙啞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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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開始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個老乞婆為什麼會唱這首歌。

但她知道那幾個音。

那是她六歲時蹲在溪邊，阿母在身後笑著看她，溪水就是這樣響的。

但她聽見自己的嗓子，在老乞婆停下的那一刻，接了上去。

林間藏兮呦呦呦呦幼鹿兒呀~~~

哼完了一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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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婆走過來。

樹梢游兮速颯是風羽速颯颯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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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山族的孩子，」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石，「我們去旁邊講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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