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九、軍令

十九、軍令

時間不等人。聞人昭的追擊只是暫緩了，而前面是亡魂據點的時空困局。情勢其實既樂觀又不樂觀——樂觀的是隊伍空前強大，一人一鬼一妖一妖血二靈；窘困的是前路不開，後路有聞人昭的無盡伏擊。

強爪領著他們去尋水源。小憐帶了些飲水回來，給了青青和羊患。他們倆在三天不眠不休的追獵下，終於能緩口氣，睡了半天，直到夕陽西下。

這晚，小憐依舊坐在小丘上，看著亡魂戰士們的廝殺。兩眼直直地盯著，在想著「誰能命令他們」的問題。灰濛濛的身影在月光下交錯，刀劍無聲，箭矢無影，只有那種沉悶的、壓抑的、重複了一千遍的節奏。

「矮油～～你在看什麼～～～呃……這是貨真價實的鬼打架啊！！！」

羊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貫的輕快。他還沒走近，迅羽從天而降，一喙啄在他腦袋上。

「笨蛋！過不去我們就得跟另一種鬼打架了！」

羊患摸摸頭，揮了揮手，趕開佔據他肩膀的迅羽，走到小憐旁邊蹲下來。

「憐姑娘……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他們都是聽誰的。」小憐沒有轉頭，聲音平平的，「能不能把那個老大找出來。」

羊患閉起眼。那雙金色的瞳孔此時隱隱地閃爍，從眼縫可以感覺到像脈動一樣的微光。他沉默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

「我聽了……沒這人物。或者說，即使有，這命令在他們亡故前都沒到。」

小憐轉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羊患攤開手，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通常都有個送軍令的過來給指揮官……等等——」

他的眼睛睜開了一瞬。

「送軍令的？指揮官？！」

迅羽盤了回來，又啄他一腦門：「金瞳的，有話快說！」

羊患呵呵一笑，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如果那時候軍令沒來，那就這時候到呀～～～」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了出來，灰濛濛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蹙著眉，盯著羊患：「小子，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羊患被突如其來出現的七姑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一仰：「媽呀——有鬼！！！」

七姑秀眉一蹙，雙手叉腰：「小子，你不簡單，這我知道。你都跟那些無形的打交道，別說我區區一個鬼魂會嚇到你。」

羊患搔搔頭，嘿嘿笑了兩聲：「大姊別這樣嘛～讓我演一下～」

強爪從旁邊滾了過來，在羊患腳邊停住，慢悠悠地開口：「需……要……」

羊患低頭一看，眼睛亮了起來：「哇——動物的精靈！好具象好清晰呀！需要什麼？」

「扁……他……嗎？」

強爪說完，小憐已經扣起了手指，面無表情地看著羊患。

「你還不快說。或是想要怎麼滾，我不會太大力，會讓你回得來。」

羊患舉起雙手，連連後退：「哎呀——這麼急——我剛想了想——我們可以假傳軍令呀！」

七姑飄到他面前，眼睛瞇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既然他們生前等不到軍令，我們喬裝一下，給它們一個撤退的命令，不就化解了嘛？」

「那該怎麼做？」

羊患轉頭看小憐：「憐姑娘，這幾天你都在這待著吧。你有沒有發現比較完整的戰甲？或是可以修復的戰甲？」

小憐想了想：「有。有一件幾乎沒壞——因為他被砍脖子了。」

說完，她伸手在脖子前比劃了一下。迅羽張開翅膀，左右交叉收攏在脖子前，擺了個被砍頭的樣子，歪著腦袋，舌頭吐出來。

羊患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呃……呵呵呵……沒事，又不是我被砍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們去找出來。我穿起來。」

他低頭，像是在聽什麼——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發光，脈動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些。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掛著笑。

「我穿上他們的戰甲假冒，模仿他們這一軍的傳令。告訴他們——放棄這個據點，回營了。」

七姑聽得兩眼發直。迅羽也大感訝異，翅膀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嘴裡嘟噥著：「原來……還可以……有這手？」

小憐收起扣著的手指，看著羊患。她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

「不錯。你說的話比迅羽有用。」

迅羽翅膀一抖：「喂！」

羊患嘿嘿笑了兩聲，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嘴角那抹笑慢慢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嘻嘻哈哈的笑，是另一種，更沉、更冷、帶著一點狡黠的光。

「那個聞人昭，把我弄得這麼慘——」

他頓了頓，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我這個傳令，還不弄死他。」

七姑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她縮回水晶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是笑。不是嘲笑，是「這小子有點意思」的那種笑。

月光照在廢墟上，照在那些還在廝殺的灰影上。小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她說，「去找那件戰甲。」

羊患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戰場。

灰影還在打。刀劍還在砍。箭矢還在飛。一樣的節奏，一樣的沉默，一樣的重複了一千遍。

但這一次，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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