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遺甲
青青仍在昏睡中。三天的大逃亡對她來說實在太累了,蜷在乾草上,懷裡還抱著那面萬里鏡,眉頭微蹙,像在夢裡還在躲什麼。羊患把餅跟水放在她身邊,用一塊石頭壓住布角,免得被風吹走。
「鵲哥~這千金就請你看著了。」
迅羽站在一旁的大石上,漫不經心地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頭也不抬。「林間的翡翠可不照看小女生~~」牠頓了頓,用喙朝旁邊努了努,「強爪~你看著。」
強爪從墜子裡慢慢現身,蜷成球的殼動了動,探出頭來。「你……不……是……」羊患等著。「老……大……但……我……」羊患學習了等待。「善……良……」說完,強爪慢悠悠地晃到青青身邊,蜷在她腳邊,像一團暗金色的、微微起伏的石頭。
迅羽不甘心地嘎嘎叫了幾聲,但沒有飛走。牠落在青青頭頂的橫樑上,瞇起眼,開始打盹。
羊患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向小憐。「憐姑娘,我們去看看那套戰甲吧。」
「叫我小憐吧。」小憐站起來,走在前面。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怕他跟不上。
卸甲
據點靠旁的一間土屋裡,有一具無頭的將士遺骸。遺甲幾乎完整,只是已經開始腐朽——皮繩發黑,鐵片生鏽,甲片之間的縫隙裡塞滿了乾涸的泥土和某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羊患虔敬地對遺骸行了個禮。「這位大哥,失禮了。」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始為亡骸卸甲。他的動作很慢,每拆下一片,他都輕輕放在旁邊不讓鐵片直接落地。
小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看著他的手——那雙手很穩,但指尖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莊重。她不懂這種莊重從哪裡來,但她覺得,這是對的。
最後,羊患拆完了所有甲片。他站起來,在土屋裡外踅了一圈,終於在牆角找到一個頭骨——半埋在土中。他蹲下來端詳了一陣,然後走到那具躺平的遺骸前,把頭骨安放在缺失的位置。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小憐問。
羊患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那具終於完整的遺骸,沉默了一息。「雖說死要有全屍是大家的觀念,但……已經腐朽的身體,也值得一副完整的樣貌吧。」他頓了頓,「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他曾經是個人。」
說罷,他把戰甲一件件收攏,抱了起來。「我們再看看其他甲冑吧,多拿幾件備品。」小憐點點頭,領著他繼續進出其他小土屋。每一間都有一兩具遺骸,每一具都殘缺不全。羊患一一卸甲,一一安放頭骨——給每一具亡骨該有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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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患回到大家休息的小丘上,把收集來的甲冑一件件攤開。他坐在地上,開始檢視。不是用眼睛看——他的手指摸過每一片鐵甲,摸過每一條皮繩,摸過每一處鏽蝕的邊角。在過程中,他的金眸隱隱脈動著微弱的金光,像有什麼東西在瞳孔深處流轉。
小憐蹲在旁邊,歪著頭看他。她不懂他在做什麼,但她知道他沒有在發呆。
然後他開始穿甲。先披胸甲,再繫肩甲,再掛護臂。一開始很生澀,但漸漸地,越來越流暢——不是他學會了,是他的身體在跟著那些甲冑上殘留的記憶走。那些曾經穿過這些甲的人,他們的記憶、習慣,像被鎖在鐵片裡,現在一點一點釋放出來。
沒多久,一個身披戰甲的羊患威風凜凜地站在小憐面前。甲片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皮繩勒緊他的胸口,讓他看起來比平時高了一個頭。
七姑從水晶蘭裡探出頭來,灰濛濛的影子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她的聲音很亮。「金瞳的,你這有模有樣啊~雖然比不上我的有威~~呵。」最後那聲「呵」帶著笑,也帶著一點酸。
羊患苦笑,伸手扶了扶肩甲,又摸了摸胸前的鐵片。「大姊,小憐——我再來做的事可能有點風險。」他的語氣難得沒有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在交代一件很認真的事。「我要模仿、讀取這些將士的記憶跟行為。萬一失控……」他看了一眼小憐扣起的手指,「可以彈我,但別太大力。」
小憐隨即扣起了拇指和中指。鬢邊的一朵水晶蘭也閃爍起微弱的脈動,像一顆正在充能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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