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會合
迅羽飛在他們頭頂,那雙翅膀已經不像平時那樣有力。牠的羽毛亂了,那根宿羽還在發光,但光很淡,像快要沒油的燈。
他們沒有說話。這幾天,話已經說完了。羊患不再講那些離奇的傳說,青青不再撐著那副大小姐的架子。他們只是走,跑,躲,爬起來,再走。
聞人昭不讓他們死。這是青青這幾天唯一確定的事。那些銅人明明可以在夢裡殺了她,但它們只是困住她,嚇她,讓她醒來的時候渾身冷汗。那些木鳥明明可以啄瞎她的眼睛,但它们只是在頭頂盤旋,一遍一遍地說:「跟少爺走吧。」那隊騎兵也是,追到離她們只有幾步的距離就停下來,轉身,消失在下一個彎道。
像貓玩老鼠。不抓,不殺,只是玩。
「鵲哥——」羊患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你能不能像那天一樣,把它們都串了~~」
這幾天他也很努力了。傾聽風的訊息,與各種遊靈溝通,尋找最省力的路徑,或者至少是能給追兵製造麻煩的路徑。但那雙金色的眼睛底下,已經掛了兩道深青色的痕跡。
迅羽落在他肩上,喘著氣。那雙翅膀垂下來,羽毛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草。
「現在沒辦法。」牠的聲音也啞了,「沒能量。」
羊患沒有再問。他知道小憐不在的時候,迅羽身上那層藍光不會亮。牠只是一隻鳥,一隻聰明、嘴賤、但沒有死氣就飛不快的鳥。
「那離她們還有多遠?」
問話的是青青。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問。這幾天,她把最後的希望都寄託在小憐身上——期待她能像毀了申家一樣,把衰敗、破敗都用在聞人昭那批人身上。但期待到這裡就斷了,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憑什麼要求小憐幫她?砸了她的花?叫了她怪物?還是用那面鏡子偷看她,偷看了一路?
青青低下頭,把萬里鏡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鏡面暗沉沉的,什麼都沒有。她沒有力氣打開它了,也沒有勇氣。
「快了。」迅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語氣——不是鼓勵,不是安慰,只是一句陳述。「照他們這樣驅趕我們,我們明早應該就能碰頭。」
牠頓了頓,低頭看羊患。
「前提是你們今晚能挺得過。欸——金瞳的,你頂得住嗎?」
羊患苦笑。他的眼下掛著兩道青黑,嘴唇乾裂,走路的時候腳在發抖。「沒得吃,沒得歇,只能喝點水。鵲哥不怕,可是苦了我。」
迅羽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牠想說點什麼,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最後只擠出一句勉強算激勵的話:「快了。看到朝陽的時候,我們應該就能見到小憐了。」
沒有人回答。羊患只是低下頭,把木棍換到另一隻手,繼續走。青青把萬里鏡抱得更緊,那雙曾經在申家塗著蔻丹的手指,現在滿是泥和細小的傷口。
這一天,是最難熬的一天。
不知道是聞人昭想榨出她們最後的樂趣,還是他用完了耐性,想要終結這場抓捕之旅。木鳥張開結界,將一片荒野封閉成人造的空洞。小銅人在結界內成長,從巴掌大長到人體大小,搖搖晃晃站起來,然後加速,朝她們衝來。聞人昭還用出了賦魂的玉虎——那隻虎不是活的,質地似玉,眼神卻比活的更冷。牠張開嘴,沒有吼叫,而是撕開一道陰陽裂隙。裂隙裡湧出各種土地殘留的意志與魂魄——不是長平那些戰死的將士,是更古老的、更混沌的、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的東西。它們沒有形體,只有意念——「滾出去」「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這一天,像馬拉松賽跑的最後幾公里。每一步都在說「停下吧」,每一口呼吸都在說「撐不下去了」。青青跑掉了鞋,赤腳踩在碎石上,腳底磨破了,她不知道。羊患的嘴唇乾到裂開,滲出血絲,他舔了舔,繼續跑。迅羽在前面領路,翅膀拍動的頻率越來越慢,但牠沒有停。
他們跑過那片被結界封鎖的荒野,跑過那些從裂隙裡爬出來的古老意念,跑過銅人的追擊、木鳥的騷擾、騎兵的驅趕。跑到天邊開始發白,跑到星星一顆一顆熄滅。
然後,真的如迅羽所說——晨曦中,在山坳邊的一個小丘上,她們看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她們,穿著粗布舊衣,頭髮隨便紮著,背上有個小包袱。她蹲在那裡,一隻手插在土裡,像是在聽什麼。晨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層淡淡的金邊。
迅羽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一衝,落在那個人肩上。翅膀垂下,再也拍不動了。
「……到了。」牠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個人慢慢轉過頭。晨曦落在她臉上,那張臉——和小蓮一模一樣的臉——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驚訝,不是歡迎,只是……「來了」。
青青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終於到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而在這最後的衝刺時,青青和羊患背後傳來一陣低沉的吼聲——不是風,不是雷,是虎吼。兩隻木鳥橫空飛過,翅膀張開的陰影投在地面上,像兩道黑色的刀刃。隨著那陰影蔓延,原本明亮的朝陽彷彿被什麼東西染過,光線從金黃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昏黃——像夕陽,卻又不是夕陽。一種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暮色,從天邊壓下來。
青青的臉色瞬間白了。她認得這個——不是幻術,不是夢境,是聞人昭親自出手了。他等不及了,也不玩了。這一波如果扛不過去,她就不再是「申青」,而是聞人家的收藏品。
羊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破了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喘:「你別想太多……呼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好歹……好歹你們一起長大,有什麼話好好說。」他拄著那根已經快斷的木棒,腿在發抖,但沒有倒下去。「懺悔!只要活著、能活著……沒什麼話說不了的……」
青青的眼淚奪眶而出。不是無聲的流,是那種憋了一路、忍了一路、終於被允許釋放的哭。她對著小丘上那個纖細的身影,扯開嗓子喊:「蓮——!」
聲音在山坳裡迴盪。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忽略太君虐待你的!我不是故意對大爺的作為視而不見的!在……在地牢裡是我不好!我不該乖乖照做的!」她的聲音斷了,又接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是我不好!我現在終於理解了、體驗了你的一切!我要活下去!作為我自己!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一句:「拜託——幫幫我——!」
小丘上,那個纖細的身影定定地站著。晨光從她背後透過來,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右手三指扶著太陽穴,像在聽什麼,又像在想什麼。安靜了幾息——久到青青以為自己沒有被聽見。
然後小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小蓮記得你給她的糕。小蓮記得你可以做、但沒有做的事。小蓮記得太君、申大、申二屠做的事……」
青青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她以為自己要被拒絕了。
「但——」小憐的語氣沒變,還是那樣平平的,「小蓮原諒你。」
青青愣住。還來不及反應,小憐已經動了。她拇指扣住中指,對準那片不該存在的夕霞——「破!」一道看不見的力量彈出去,那片暗紅色的天幕像被什麼東西擊中,崩了一角。「壞!」再一彈指,又一角崩落。那暮色開始動搖,像一面即將碎裂的鏡子。
小憐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不是累,是不耐煩。她抬起手,五指張開,對著那片還在掙扎的霞光,猛地一揮——「滾——!」
像是有一陣狂風從她掌心炸開,那片不該存在的夕霞轟然碎裂,暗紅色的碎片在空中翻滾、消散,像被撕碎的布帛。陽光重新灑下來,金黃色的、溫暖的、屬於清晨的光,落在青青身上。
青青站在那片光裡,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終於站在陽光下了。羊患拄著那根快斷的木棒,彎著腰,大口喘氣。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小憐,又看了看青青,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哈……哈……哈……我們撐過來了。」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小憐從小山丘上慢慢走下來,走到青青面前。她歪著頭,看著那張滿臉淚痕的臉,沒有說話。青青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很多話。但她只擠出一句:「你……」
小憐想了想,說:「你給小蓮的那種糕。我也要。」
青青愣在那裡。然後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從心裡長出來的笑。淚水和笑容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她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哭得像個孩子。小憐站在旁邊,沒有安慰她,沒有拍她的背,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她哭完。
羊患坐在地上,看著這兩個女孩——一個哭得亂七八糟,一個站得像一棵樹。他搖了搖頭,低聲說:「女人啊……」
迅羽從遠處飛回來,落在他頭上,有氣無力地啄了他一下:「閉嘴!笨蛋!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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