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困局
朝陽東昇,寨子裡兩邊的亡魂戰士也彼此給了這晚的最後一擊。刀劍同時沒入對方身體,兩個灰濛濛的身影同時僵住,然後像霧一樣散開。每夜每夜重複的殺戮,在陽光下暫告歇息。
小憐從山丘上慢慢走下來,從入口開始,一間間、一寨寨地檢視這些亡靈戰士的遺骸。腐朽的箭頭還嵌在木樁上,毀壞的盾牌半埋在土裡,殘留的鏽劍斷成幾截,旁邊散著斷矛和碎裂的盔甲。那些將士的亡骸——有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有的蜷縮在牆角,有的雙手還握著不存在的武器。她蹲下來,看著一具披甲的白骨,胸口的甲片被什麼東西貫穿,裂口參差不齊。那晚的慘況,可能比這些亡靈每夜每夜互殺的場景還更血腥激烈。
小憐想起那個壽終正寢的爺爺,悄悄透過水晶蘭問七姑:「七姑~這些亡靈,我們一隻儺舞能送他們走嗎?」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晨光裡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我看沒辦法。就他們兩邊這種視死如歸的氣勢,聽不懂人話的。也不會受到引魂舞的引導。」
小憐歪著頭:「那我們怎麼辦?就一直留在這裡嗎?長平就在前面了……」
「先等你那隻跩鳥回來吧。」七姑說,「或許你試試看,能不能把這邊殘留的死氣都先抽乾淨。」
強爪從墜子裡探出頭,慢悠悠地說:「好……好……主意。試……試……看。」
小憐點頭。她蹲下來,先捧起一抔土。細細地感覺——這沙土裡遺留的不只是死氣,還有戾氣、怨氣、殺氣,以及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她閉上眼睛,雙手按地。那些亂七八糟的氣息開始緩緩聚攏,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撥過來,凝結成一團純粹的、沉重的死氣,朝她按地的雙手匯聚。
小憐的額上滲出一絲絲白毛汗。那些死氣太雜了——有將士的,有這片土地本身吸收的。她咬著牙,將雪白的鬚根從手掌和五指向外釋放,一根一根,像白色的絲線,探進土裡、鋪在土上,捉住那些不純的死氣,慢慢吸收、過濾、純化,收束進鬢邊的水晶蘭裡。
過了幾個時辰,大功告成。這座城寨的感覺變了。沒有了那種死氣沉沉的壓迫,沒有了那種黏在皮膚上的陰寒,只剩下純粹的、乾淨的悲涼——像一個人哭完了,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小憐發現這些亡骸不只有人,還有動物。她繼續尋找,找到了鏖戰最慘烈的地方,那裡聚集了許多戰馬的殘骸。馬骨散落在騎兵遺骸旁邊,有的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有的側倒在地,腿骨斷成幾截。小憐看著那些馬骨,輕聲說:「這些馬好可憐啊……騎士要牠們去哪,牠們就去。」
七姑說:「主事者的意思,牠們也不懂。只需要照做就好了。怪不得牠們。」
小憐想了想:「那就是使役者的責任囉?」
七姑沒有直接回答。她反問:「小憐,你想想——廚房裡有刀。刀可以料理,也可以殺人。是刀天生就用來殺的,還是人把它拿來殺的?」
小憐低著頭,定定地想了很久。她心裡有了自己的想法。但她沒有說出來。
有騎兵的地方,的確還殘留著更濃的殺氣與不甘。小憐更仔細地吸收了這些死氣與怨氣。騎兵的不甘,戰馬的茫然,將領的執著——全部被水晶蘭收進去。
七姑輕聲說:「我們晚上再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其實也在壓抑。從靠近這片土地開始,她心裡就有一股悲憤在鼓盪,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一下一下,要衝出來。直到小憐把那些死氣抽走,那股鼓盪才慢慢按耐下去。但她知道,它還在。只是暫時安靜了。
當晚,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地平線後。據點的將士又現形了。灰濛濛的身影,從土裡、從牆縫、從那些腐朽的盔甲裡,一點一點凝聚出來。強爪從墜子裡探出頭,看了看,慢悠悠地說:「還……在。」七姑也訝異——照說死氣被清除了,應該削弱了它們存在的能量源,怎麼……它們一如既往地現身?這晚,祂們仍然廝殺得慘烈,刀刀見骨,箭箭穿心。同樣在陽光照耀下消散,同樣在第二天黃昏重新凝聚。
又是一個夕陽西下。同樣,殺戮劇再次上演。
小憐想不懂。她覺得有點煩躁。強爪蜷在一邊,突然展開身體,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要……不……」
七姑和小憐習慣性地等著。
「我們……今……晚……」
繼續等著。
「把牠們……都……打一頓!」
七姑雙手一拍,眼睛亮起來:「哎呀——值得一試!死氣都淨化了,搞不好我們打贏了就好了!」
小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她的手指已經曲起來了。
那一夜,小憐第一次主動攻擊。實實在在地,加入那片永遠打不完的戰場。
她才走進據點,一個灰影就朝她衝來,矛尖直指:「來者何人?」。小憐側身,曲指一彈:「滾!」那灰影往後飛出去,撞進另一兵士中間,倒了一片。但他們站起來,轉頭,看見她——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不是他們敵人的東西。他們停了一瞬。然後,兩邊同時轉向她。
不是合作,是本能。任何不屬於這場戰鬥的東西,都是敵人。
小憐不退,迎上去,雙手齊出:「壞!破!」兩道咒彈從她手間飛射,衝在最前面的往後翻倒。右步兵舉著盾牌推進,長矛從盾縫裡刺出來。小憐低伏,從矛尖下鑽過去,避開了鋒銳。手一揮:「滾!」一片灰影跌倒,後面的人踩上來,又跌倒。
但他們太多了。四面八方,源源不絕。小憐被包圍在正中間,騎兵據點一側突進入局,馬蹄無聲,但那股壓迫感像一堵牆。灰濛濛的身影像浪潮一樣湧上來。她曲起十指,十指齊彈:「滾——!」一圈氣浪炸開,近身的灰影全部往後飛。但遠處的又補上來。她喘著氣,鬢邊的水晶蘭微微發亮——太密集了、太亂了——而且不只一支部隊。更糟的是,她成了公敵。
七姑在山丘上急得團團轉,但她幫不上忙。她只是鬼,沒有實體,穿過那些灰影的時候,只會讓自己更冷。強爪從旁邊滾過來,蜷成一球,撞進一群步兵中間,像保齡球撞倒瓶子,灰影四散。迅羽不在,但小憐和七姑、強爪,三個人,背靠背,打了一整夜。
打到東方發白,打到最後一個灰影在晨光中消散。小憐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是土,手指紅腫。七姑的灰影淡得幾乎看不見,縮回水晶蘭裡,聲音虛弱:「……累死了。」強爪攤在地上,肚皮朝上,四隻腳朝天,一動不動。
但第二天黃昏,那些灰影又出現了。一模一樣,一個不少。
七姑沉默了很久,才說:「……白搭了。昨晚的事跟沒發生一樣。」
小憐看著那些重新凝聚的灰影,沒有說話。她突然覺得很煩。不是惱怒的煩,是另一種——話語跟行動改變不了人的煩。
日上三竿,陽光把那些灰影的戰場曬成一片安靜的廢墟。強爪懶洋洋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人……類……」
七姑和小憐習慣性地等著。
「真……執……著。」
「真……難……勸。」
七姑像是被一記冷箭扎到,怯怯地抖了抖她躲藏的那朵水晶蘭。她沒有說話。但她在想——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執著了一輩子,難勸了一輩子。
小憐抬起臉,思緒飄向遠方。她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戰場,突然問了一句:「戰馬聽騎士的。那這些將士……聽誰的?」
沒有人回答。
她又問:「如果……讓這些將士的騎士,要他們別打了……有用嗎?」
風吹過廢墟,捲起一陣沙土。沒有人能給她答案。但小憐已經站起來,往那片曾經騎兵衝鋒的方向走去了。她要去找那個「發號施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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