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長平的入口
日日夜夜。那條路越走越荒,兩旁的林子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荒地。雜草東一叢西一叢,石頭裸露在外,像大地的骨頭。小憐拉著那輛板車,車上的白繭縮到枕頭大就不再變小了。一天,她把板車停在路邊,解開繩子,把那件舊衣裳拿出來,把白繭仔仔細細地包好,紮成一個包袱,背在背上。強爪從墜子裡探出頭,看了看。「……不拉了?」小憐搖頭。迅羽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包袱上,用爪子撥了撥,又飛走了。牠沒說好不好,但牠沒有反對。
路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多。不是熱鬧的那種多,是偶爾會遇見一兩個趕路的、扛著鋤頭的、牽著驢的。小憐問路的時候,那些人總會多看她一眼——不是因為她的包袱,是因為她的臉。那張臉太乾淨了,不像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的人。但他們沒有多問,只是指指前方:「往前走,再走兩天,就是長平了。」
小憐點頭。她繼續走。但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路過的人,是另一種——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什麼東西,落在她身上。那種感覺不重,不冷,甚至沒什麼惡意,但它一直在。像有人在背後輕輕戳你,你回頭,什麼都沒有。你再回頭,它還在。
迅羽從她肩上飛起來,盤了一圈,落回來。「是萬里鏡。」牠的聲音難得沒有囂張,帶著一點煩躁。「但不是申家的那種。那個凹面什麼都沒有透出來——沒有氣息,沒有意圖。就像……」牠想了想,羽毛炸了一下,「就像有人只是『想看看』。」
小憐沒有說話。她只是繼續走。
「我不喜歡。」迅羽補了一句。
某日傍晚。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迅羽突然從她肩上飛起來,翅膀一振,停在空中。「小憐——助我——我去那邊看看是誰一直在偷看!」
小憐停下腳步。她想了想。「像上次那樣過去?那你怎麼回來?」
「不擔心!」迅羽在空中翻了一圈,那根藍色的宿羽在夕陽裡閃閃發光,「妳有我——林間的翡翠——的宿羽。我能找到的~~~」
小憐看著牠,沒有說話。她知道迅羽不是在吹牛。牠只是很久沒有這麼認真了。
小憐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鬢邊的水晶蘭裡抽出一縷淡淡的黑金色絲線,一揮手,那縷死氣像風一樣飄向迅羽。迅羽精神大振,羽毛瞬間亮了起來。「好——就讓我去教訓教訓牠們!」說罷,牠一個漂亮的弧線,朝半空中那個看不見的凹面衝去。翅膀一收,穿了過去。那面凹面晃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然後恢復平靜,什麼都沒有了。
小憐站在那裡,看著迅羽消失的方向,沒有動。
「牠會回來嗎?」七姑從她身後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小憐點頭。「牠說會。」
她拉起包袱,繼續走。強爪從墜子裡爬出來,跟在腳邊,慢慢爬。牠沒有問去哪裡,只是跟著。
此時,她們剛好抵達一個山坳。照最後問路的大伯說的,這裡就是長平的入口。小憐站在山坳口,往裡看。夕陽正在她身後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伸進那片荒蕪的土地裡。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w6TifgF8s
她們經過了一個類似據點的遺址。幾間小土屋,屋頂塌了大半,牆上裂著縫,風從縫裡鑽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圈破敗的木寨圍在外面,木樁歪歪斜斜,有的斷了,有的倒了,上面爬滿枯藤。地上有披甲的白骨,盔甲已經鏽成褐色,骨頭散在裡面,分不清哪塊是哪個人的。有被兵器刺穿的遺骸,還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勢——一隻手伸向前方,像要抓住什麼。斷箭、斷矛、碎裂的盾牌,散落在四處,半埋在土裡。
強爪從墜子裡現身,慢慢爬到小憐腳邊,抬頭看了看那些白骨,又看了看那些土屋,慢悠悠地說:「這……」小憐等著。強爪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七姑的聲音從水晶蘭裡飄出來,帶著一絲顫抖:「這裡氣氛不對。」強爪終於擠出完整的句子:「……死亡的……氣息。」
隨著夕陽西下,光線從橘紅變成暗紫,又從暗紫沉入灰黑。那些破敗的建物在暮色裡變了樣子——土屋的牆不再有裂縫,木寨的木樁不再歪斜,像是有人在用暮色把它們重新修補起來。然後,灰濛濛的身影出現了。披甲的戰士,站在寨牆上,手按刀柄。巡邏的兵士,在土屋之間走動,腳步無聲。他們的面容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但他們的姿態、他們的動作,和活人一模一樣。
頓時,空氣裡瀰漫起一種緊張感。不是害怕,是那種大戰將至、連呼吸都要壓到最低的肅殺。
寨上的將官披甲握刀,眼睛盯著遠方。土屋間的兵士來回巡邏,弓手靠在牆邊,箭已經搭在弦上。七姑的聲音從水晶蘭裡飄出來,壓得很低:「趕緊往高處走,安靜。」小憐彎著腰,腳步輕得像貓,繞過那些灰濛濛的身影,往旁邊一個小丘移動。那些戰士沒有看她——他們看的不是她,是遠方,是那個即將出現的敵人。
她們剛在小丘上站定,一陣馬蹄聲驟然響起。不是從遠處傳來,是從虛空裡——從那些灰濛濛的身影腳下、從那片荒蕪的土地深處、從時間的另一頭,轟隆隆地碾過來。喊殺聲隨之而起,像是幾百個喉嚨同時炸開。寨上的將官拔刀大吼,巡邏的兵士瞬間列陣,弓手放箭,箭矢如雨。騎兵從對面衝過來,馬蹄揚起的不是塵土,是灰白色的霧。兩邊撞在一起,刀砍、矛刺、盾牌碰撞、慘叫、怒吼,全部交織在一起,沒有一刻停歇。
小丘上,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灰濛濛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看著那片廝殺的戰場,聲音裡飽含著恐懼和訝異:「祂們……從生戰到死。從死亡那一刻起,一直繼續戰到現在。」
小憐沒有說話。她只是蹲在小丘上,看著底下那片混亂。那些灰濛濛的影子,有的被砍倒,又站起來;有的被箭射穿,又往前衝。它們不會痛,不會累,不會停。因為它們不知道怎麼停。
戰鬥一直持續到將近破曉。最後兩個身影——一個騎將,一個步卒——同時把兵刃插進對方的身體。它們面對面站著,刀還插在對方胸口,手還握著刀柄,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像兩棵被砍倒的樹,同時倒了下去。
安靜了。火把滅了。寨牆塌了。那些完整的屋子又變回了破敗的廢墟。一切恢復成小憐剛來時的樣子——白骨、斷矛、散落的箭簇。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小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她說。
她走下小丘,穿過寨門,走向那條通往長平的路。一步,兩步,三步。她跨出去的最後一步,落地的瞬間,腳下踩的不是路,是——同樣的土,同樣的碎石,同樣的寨門。她又回到了入口。
她試了第二次。同樣。第三次。同樣。
強爪從她腳邊慢慢爬過來,抬頭看她,那雙小小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光。「祂們……到死了……都不放……任何人……通過。」牠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因為……祂們還在守。」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晨曦裡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些散落的白骨,看著那扇永遠關不上的寨門。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小憐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看著那片永遠打不完的戰場,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我們在附近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通過吧。」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怕驚動什麼,「長平就在眼前了。」她的眼神已經飄遠,飄去了那個地方——那個她等了十幾年、找了十幾年、做夢都在喊的那個名字所在的地方。
她知道,急沒有用。那些守了這麼久的亡魂,不會因為她急就讓路。她得讓它們知道,她不是來打仗的。她只是路過。帶著一個等了一輩子的女人,去找一個等了一輩子的男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yHhvRc7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