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那晚
青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聽著窗外的蟲鳴,聽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聽著自己的心跳。她的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布包。萬里鏡在裡面,涼涼的,沉沉的。
她在聞人家這段日子反而有時間回想、細思一些事情,她對小蓮的競比心是什麼?
爭誰能做得更好? 做得好有什麼不一樣?
「小蓮做得比我好,所以死在祭台上,那我是該比她好然後死在祭台上,還是該比她差所以好好活著? 」
這疑惑她想不出答案但她腦海裡的念頭是『我想知道...』
她取出萬里鏡。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在鏡面上,鏡面暗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她的手指在鏡面上輕輕劃過,畫面浮了出來。
小憐。
她蹲在路邊一間破草茅的角落裡,背靠著牆,懷裡抱著那團白繭。白繭又小了一些,現在只有一個枕頭大。她閉著眼睛,像是在睡。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和小蓮一模一樣的臉——安安靜靜的,沒有表情。
青青看著那張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她恨她。恨她毀了申家,恨她讓自己變成無家可歸的人,恨她憑什麼可以這樣安安静静地睡在路邊。但她又怕她。怕那雙眼睛,怕那隻扣起的手指,怕那個「磅」的一聲,怕自己右眼腫了三天的樣子。
她正想收起鏡子的時候,小憐動了。不是翻身,是——轉頭。她的頭慢慢轉過來,臉對著鏡子的方向。然後她睜開眼睛。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青青。不是透過鏡子,是「看著」。像是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像是她一直在等這一刻。
青青的呼吸停了。她看見小憐扣起中指。
「呀——!」
青青蓋上鏡子,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鏡子從桌上滾下來,砸在她的膝蓋上,她沒有感覺。她只是縮在那裡,抱著膝蓋,全身發抖。
門突然被推開了。
「青青!妳怎麼了?」
聞人昭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碟點心。他的眼睛在房間裡掃了一圈,落在桌上的萬里鏡上。他沒有問那面鏡子是什麼,只是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把青青扶起來。
青青還沒有從驚嚇中回過神。她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著他的臉離自己很近。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聞人公子……這麼晚了,你還沒就寢?」
「廚子做了些點心,我想跟妳分享,就帶了過來。」他指了指地上那碟點心,掉了一地。「沒想到聽到妳在房內的驚呼,我就進來了。我僭越了。」
「沒事……我就是被飛蟲嚇到了。」青青的聲音還在發抖。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聞人昭沒有追問。他只是彎腰撿起那面鏡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剛才蓋上鏡子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收起來。鏡面朝上,窗外沒有月光但鏡內一輪皓月清清楚楚。
「這東西,不是我聞人家的。」聞人昭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妳從申家帶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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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青青回答,自顧自地端詳起來。「鏡內竟然有風景?這是什麼寶貝?」聞人昭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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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知道瞞不住了。她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是我們申家的寶貝,萬里鏡。」她說,「今晚十五,剛好我們這邊看不到月亮。我喜歡觀月,就用萬里鏡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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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昭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個微笑:「喔——好雅興。那還能看別的嗎?」他沒有要走。他把鏡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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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伸手,輕輕撫上鏡緣。「我拿來賞月的確是小用了。」她說,手指摩挲著鏡邊,鏡中的風光開始變化——一處江面,波光粼粼;一座大山,雲霧繚繞。她隨手挑的都是不痛不癢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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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昭湊過來,近得呼吸拂在她鬢邊。「想看什麼都可以嗎?」他的聲音壓低了。「只要知道目標,基本上都可以。」青青的背脊僵直,但她沒有躲。「那——」聞人昭頓了頓,「妳幫我看看我家正在路上的商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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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想起前幾天用鏡子偷看聞人家車隊的時候。她按捺住心驚,再次摩挲鏡邊。畫面浮現——一處驛站,幾輛馬車停在院子裡,幾個夥計圍著火堆在喝酒。聞人昭的眼睛亮了起來:「哇,真神奇——」「是。這是我們申家的寶貝。」青青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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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昭把鏡子放下。他的手沒有收回來,順勢握住她的手腕。「青青,妳說我們的婚事——」另一隻手環上她的腰,輕輕一帶,把她壓在牆邊。她聞到了——檀香,還有一種男人的味道。。「我很喜歡妳。還有妳家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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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的身體貼上來,把她整個人釘在牆上,動彈不得。她聞見他身上薰過的衣服,聞見他頭髮裡淡淡的檀香味。這些味道她本來不討厭,但現在,它們像一層一層黏稠的網,把她從頭到腳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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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想——」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如果申家與聞人家的血脈結合,將會多麼強大。妳只要懷上聞人家的血脈,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也算是完成一個妳的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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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牙齒在打顫。她想推他,但手使不上力。想喊,但喊不出來。在申家,她學過怎麼面對太君的冷、大爺的壓、二爺的狠。但沒有人教她怎麼面對這種——溫柔的、帶著笑的、一邊說「喜歡妳」一邊把妳釘在牆上的東西。她結結巴巴地開口:「公……公子,你對我好……我知道……但我……我一旦破了身……就用不了這寶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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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昭的手停了一下。「難道這陣子……就沒有萬里鏡能幫上忙的事嗎?」青青的聲音在抖,但她把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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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昭瞇起眼。他沒有放開她,但他的身體往後退了一點。他看著她,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沉默了幾息。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臉上又掛回那個溫和的笑。「青青,是我唐突了。抱歉,我一時情不自禁。」他彎了彎腰,姿態優雅得像在謝幕。「我先回房了。」他慢慢退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笑意,有篤定,有「不急」的從容。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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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衝過去,把門閂插上。然後她蹲下來,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手還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頭,看著桌上那碟還冒著熱氣的點心。精緻的,擺成花形。像她。被擺成別人想要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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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太君說「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值得託付。她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到嘴裡發苦。「這是身不由己嗎?」她問自己。「這是我在聞人家的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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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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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君……爹……叔……青青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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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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