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逃
青青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窗外的蟲鳴換過一輪,久到那碟打翻的點心碎屑被螞蟻搬空。她站起來,把那面鏡子撿起來,用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她沒有哭。她只是開始想。
想太君今天說的話。那些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聞人秋聽的。每一個字都是。太君在聞人家也是被壓著的人,她沒有能力保護青青,甚至連自己都保不住。青青想起太君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曾經握著穢筆,曾經在萬里鏡上劃過,曾經摸過拘靈氅。這些寶貝是她們申家暗地裡的手段、王牌、保命符。但現在都沒了……因為那個不知是人還是妖的東西——小憐。
青青心裡一陣激憤。她恨小憐,恨她毀了申家,恨她讓自己變成無家可歸的人。但馬上,另一段記憶湧上來——地牢裡,太君逼她用法寶的時候,那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婆被吊在柱子上,頭垂著,滿臉是血。還有小憐最後站在門口說的那句話:
「申家屠我全族,七姑是我阿母,我是
「申—
屠—
乞—
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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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人生在自己的回憶中又一度垮了。
她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橫梁。月光從窗縫裡移過來,又移走。她心裡打定了主意:這裡我待不得。
她開始在腦子裡畫聞人家的地圖。這是申家教她的——在一個地方住下來,第一件事就是記住所有出口。後院有扇小門,通往一條巷子,她剛來的時候從窗戶裡看見過。廚房後面有條路,可以繞到前院。圍牆不高,但上面有碎瓦片,翻的時候要小心。
她還有一面鏡子。她可以看路,可以看人,可以看哪個時辰守衛換班。她需要的只是時間,和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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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開始變了。不是突然變,是慢慢變。
她開始對聞人昭笑了,不是那種順從的笑,是那種「我好像開始喜歡你了」的笑。她在申家學過這個——太君教她的。不是用嘴說,是用眼睛、用嘴角、用低頭的弧度。
聞人昭來找她的時候,她會多看他一眼。他說話的時候,她會點頭,偶爾問一句「然後呢」。他帶點心來,她會說「昭公子帶來的糕點特別好吃~」。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臉上沒有破綻。這是申家教她的。
她開始在院子裡散步,不帶任何人。
第一天,她只走到後院的井邊。第二天,她多走了幾步,繞到廚房後面。第三天,她走到那扇小門前面,停下來,摸了摸門閂,又走回來。守衛沒有跟。他們已經習慣了——申家的小姐每天都會出來走走,不遠,不鬧,只是散步。
這天,聞人昭帶著申太君來看她。
祖孫二人依然相對無言。陽光從窗格裡照進來,落在太君那張枯瘦的臉上。她看著青青,青青看著她。誰都沒有先開口。
然後太君伸出手,捧起青青的手掌。她的手在發抖,指尖冰涼。她在青青的掌心裡寫字。一筆,一劃,慢慢的,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同一個字,不斷地寫,一直寫。
「走。」「走。」「走。」
青青的淚水湧上來。她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太君。那張蒼老枯瘦的臉龐,沒了以前的冷厲,只有油盡燈枯的最後一絲殘光,以及一種悠遠的、像是看透了什麼的了然。
青青想說話,但太君搖了搖頭。她的手從青青的掌心移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青青的淚水湧上來。她咬住嘴唇,不讓它落下來。
青青沒有哭出聲。她只是把太君的手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那晚回到自己房間,青青把萬里鏡拿出來。不是看小憐,是看路。看從聞人家出去的巷子通到哪條街,看那條街上有沒有巡夜的更夫,看出城的方向要走多久。她一邊看,一邊記。把那些畫面刻在腦子裡,像小時候太君逼她背祭文一樣。
她還需要一樣東西——錢。但她沒辦法細想。這幾天她的緩兵之計與虛與委蛇讓聞人昭的動作更加露骨大膽,甚至在她的小苑待了好幾個時辰,直到金烏西落,直到月兒高掛。
她得逃。她不認為聞人昭是壞人。但她陷在聞人家,就不可能是自己。還可能只是血緣的工具。她不要。
第十天的夜裡,青青動了。
沒有月亮的晚上。她算過,每個月的這幾天,守衛會在後半夜打瞌睡。她把萬里鏡用布包好,綁在背上。那包攢了十天的碎銀和乾糧,塞進懷裡。她沒有帶衣服,沒有帶首飾,只帶了這些。
她推開門。走廊裡沒有人。她走到後院,腳步很輕,像貓踩在雪地上。那扇小門的門閂沒有鎖——她前幾天來看的時候就發現了,它壞了,卡不住。她拉開門,側身擠出去。
巷子很暗,但她記得路。她在萬里鏡裡看過無數遍——走到底,左轉,穿過兩條街,右轉,再走一條巷子,就是城牆根。那裡有個缺口,前年下雨沖垮的,一直沒人修。她翻過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但她沒有停。
她一直跑,跑到天亮,跑到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她靠在一棵樹上,喘著氣,把萬里鏡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鏡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的臉,狼狽的、蒼白的、但活著的臉。
她沒有哭。她只是站起來,繼續走。
她開始往北走。她沒有注意到,她用萬里鏡尋路時,看的都是往北的方向。小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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