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里鏡
每天晚上,青青都會把萬里鏡拿出來。
她把鏡子藏在枕頭底下,用布包著,沒有人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劃過鏡面。鏡子裡浮出畫面——不是她想看的,是它自己浮出來的。有時候是山,有時候是路,有時候是一棵她不認識的樹。
她試著找申太君。鏡子裡什麼都沒有。她試著找申大爺。也沒有。她試著找申二爺。還是沒有。那三個人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鏡子裡找不到他們的一點痕跡。
她試著找小憐。
第一次,她只敢看一瞬間。鏡子裡浮出一個背影——修長的,穿著粗布舊衣,拖著一輛拖車,車上載著一團白繭。青青倒抽一口氣,把鏡子翻過去。她的手在發抖,心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還好她不在我這周遭。」她對自己說。但她的手沒有停。她還是想再看。
一晚,她發現那個白繭好像比上次小了一點。她正想再看清楚的時候,鏡子裡閃過一道藍色的影子——很快,像一道閃電。她嚇得把鏡子扣在桌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發抖。
一晚,她終於看見了小憐的臉。不是背影,不是側面,是正面。那張臉——和小蓮一模一樣的臉——正對著鏡子的方向。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看她。小憐在看別的地方。但青青還是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她。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有恐懼——她怕小憐。有憤恨——她恨小憐毀了申家。有不甘——她不甘心自己變成這樣。還有更多她說不出來的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吞不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晚她的房間窗外,有一個人站了很久。聞人昭看著她房間窗縫裡透出的那縷冷光,沒有敲門,沒有出聲。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一明一滅,直到天亮。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一個月
一個月過去了。青青終於見到了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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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她想像中的那種場合——沒有密室,沒有穢筆,沒有拘靈氅。是在聞人家後院的一間小廳裡,太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陽光從窗格裡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臉青青認得,但又不完全認得。皺紋更深了,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像一株被移出盆太久的花,根還纏著舊土,但已經找不到可以扎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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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走進去的時候,太君抬起頭。兩個人對視,都沒有說話。不是沒話說,是不敢說。聞人秋坐在一旁喝茶,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像在看一盤棋。太君的眼睛先移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穢筆,曾經在萬里鏡上劃過,曾經摸過拘靈氅。現在它們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兩隻被剪了翅膀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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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站在那裡,沒有坐下。她不知道該坐哪裡,也不知道該不該坐。聞人秋放下茶杯,對她笑了笑:「坐啊,這是妳太君。妳們祖孫好久沒見了。」青青坐下來,挨著椅子的邊沿,背挺得直直的。這是申家教她的——在長輩面前,腰要直,頭要低,話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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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君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青青……妳還好嗎?」青青點頭。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不知道哪個答案會讓太君放心,哪個會讓聞人秋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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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秋又喝了一口茶,慢慢站起身,在小廳裡踱了兩步。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青青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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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青——呃,青青啊。」他停下來,看著她,「我跟你太君之前在談我們兩家的親事。妳看我昭兒,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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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她轉頭看太君。太君的身體顫了一下,然後垮了下去。不是鬆懈,是被什麼東西壓垮的。她的肩膀塌了,頭更低了,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輕輕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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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啊。」太君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我與聞人公子聊過。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妳也想想。在我們申家再站起來之前,聞人家會重情重義地照顧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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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聽得出來——太君的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聞人秋聽的。每一個字都是。軟禁了這麼久,這就是目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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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擠出一個笑。那是她在申家練了十幾年的笑——順從的、沒有攻擊性的、讓人放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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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君,青青還不急著嫁。想再多陪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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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家千金芳華正盛,我昭兒也算才俊,兩人登對啊。」聞人秋捋著鬍子,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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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聞人昭端著茶點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他先把茶點放在桌上,然後對聞人秋躬身,又對太君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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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太君。聞人昭與您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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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低著頭,沒有看他。但她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落葉,輕飄飄的,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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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青青,妳看,聞人公子的確是當世俊秀啊。」太君的聲音乾澀得像冬天的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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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太君。」聞人昭站直身子,語氣不疾不徐,「我也不急。讓我再跟青青多相處認識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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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君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的肩膀鬆了下來,那雙一直在發抖的手也慢慢穩住了。聞人秋捋著鬍子,微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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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坐在那裡,低著頭,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知道,她的命運正在被這幾個人決定,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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