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申家的餘燼
那晚,申家大屋傳出各種聲響。
不是喊叫,不是哭嚎,是悶的、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面撞。斷斷續續,從傍晚到深夜,從深夜到黎明。街坊們躲在自家門後,豎著耳朵聽,沒有人敢開門看一眼。
第一個發現異狀的是更夫。他打五更路過申家大門的時候,看見門開了一條縫,裡面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他壯著膽子往裡照了照——院子裡躺著人,橫七豎八,像被什麼東西掃過。他嚇得扔了鑼,連滾帶爬去報官。
官府來了,但沒敢進去。申家是大家大戶,朝廷的人,誰知道裡面出了什麼事?萬一是詛咒、是妖邪、是他們惹不起的東西呢?幾個差役在門口站著,你看我我看你,等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來了一輛馬車。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巫衡君 ——朝廷裡管祭祀的那位,位高權重,平日不輕易露面是申家的靠山。另一個是聞人秋,巫祭在國內的二把手,聞人家的家主。兩個人站在申家大門口,對看了一眼,沒說話,一起走了進去。
屋內的狼藉他們一一看過去,越往裡走,臉色越沉。
正廳門口,他們看見了申太君。她癱在地上,那件拘靈氅破了一個大洞,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開。人還活著,但眼睛半開半閉,嘴裡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什麼。
正廳裡面,申益——申大爺——靠在牆角,嘴角掛著血,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手邊不遠處,穢筆斷成兩截,筆尖上的墨已經乾了。
另一邊,申二爺倒在地上,身上沒有外傷,但臉色灰敗,像是老了十歲。他的呼吸很淺,偶爾抽搐一下,像在做噩夢。
巫衡君 蹲下來,看了看申二爺的臉,又站起來。他轉頭看聞人秋。
「怎麼回事?」
聞人秋沒有回答。
「帶回去再說。」
他們先把青青請去了官府。不是關押,是「安置」。聞人秋親自跟她說話,語氣溫和:「妳先在這裡歇幾天,家裡的事我們會處理。」青青低著頭,沒有說話。她帶走了僅有的萬里鏡。
沒過幾天,巫衡君 在朝堂上把申家負責的職務全部移交給了聞人家。公文發下來的時候,連一個替申家說話的人都沒有。曾經赫赫揚揚的申家,就這樣從朝廷的版圖上被一筆勾銷了。
聞人秋把申家三老安排在宅邸最深處的幾間廂房裡,青青則被安置在東邊一個清靜的小院,吃穿用度一應不缺,甚至比在申家時還要講究。
過了幾天,青青的精神漸漸恢復了。聞人秋喚她來大廳。
「申青——」他坐在主位上,語氣溫和,像在跟自家晚輩說話,「我聞人家與你申家,同為國家祭祝的棟梁。雖然多少有些摩擦與不愉快,但好歹都是巫覡一系。妳就先在我家暫住,我們聞人家會照顧妳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妳家長輩也在我們這兒安養恢復,等他們好一點,就領妳去跟他們見面。」
青青低著頭,她只是點了點頭。
席間,聞人秋的長子——聞人昭——也在。他比青青大幾歲,穿著講究,舉止從容,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抬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青青。那種目光,不是審視,不是好奇,是另一種——像是在看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東西。
青青感覺到了。她把頭垂得更低。
青青不知道的是,在她寄宿聞人家的頭幾天,聞人秋已經帶著幾個主事人和聞人昭,押著申太君,悄悄回了申家,美其名曰「清點」的掠奪。
聞人秋押著申太君,走在大屋裡,不緊不慢,偶爾問一句:「這個房間是做什麼的?」「這道暗門後面是什麼?」「這些符文是什麼?」
申太君不說話。聞人秋只是揮揮手,讓手下人把能搬的都搬走,把能撬的都撬開,把能記的都記下來。巫衡君 站在一旁,從頭看到尾。
密室裡的東西還在。穢筆的碎片散在案上,萬里鏡的架子空著,拘靈氅的掛鉤歪了。聞人秋讓申太君坐下來,自己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
「說吧。」他的聲音很輕,申太君不發一語。聞人秋轉頭看聞人昭:「去把另外兩位也請過來。」
申大爺和申二爺被抬進密室的時候,申大爺的手還在抖,申二爺的腿拖在地上。三個人並排坐著,像三片醃菜脯晾在那裡。聞人秋開始一個一個問,交互施壓。沒有施暴,只是反覆地、耐心地、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鍬開他們所知的東西。
申太君撐得最久,但當聞人秋把青青的名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臉色終於變了。
交互威脅,反覆折磨。三天之後,申家三老把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都吐了出來。祕法、異寶、申家數十年積累的東西——全部被聞人秋摸得透透徹徹。
他也終於明白了那晚發生了什麼——墨山的遺孤,回來報仇了。
聞人秋捋著鬍子,沉吟了很久。然後他叫來聞人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
「這是申家自己造成的因果。」他看著兒子的眼睛,語氣鄭重,「我們不需要深究,此事已了,不必再議 。」
聞人昭點頭。他看了一眼那三個癱在椅子上的人,沒有說話。
聞人昭對青青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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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刻意的、讓人起疑的好。是自然的、不經意的、像呼吸一樣的好。他會在午後端一盤果子來找她,說「廚房多做了,妳嚐嚐」。他會在傍晚陪她在院子裡散步,指著天上的星星說那顆叫什麼、那顆又叫什麼。他會在她發呆的時候突然問一句「在想什麼」,然後在她還沒回答的時候自己先笑了:「不問了,妳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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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不習慣。在申家,沒有人這樣對她。太君對她是「教」,大爺對她是「看」,二爺對她……她不想回憶。聞人昭不一樣。他會聽她說話,會記住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會在她皺眉的時候問「怎麼了」。這種好,好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而聞人家沒找到的萬里鏡在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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