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二、北上

二、北上

一條稚嫩的身影，拖著門板做成的拖板，一步一步往北走。

拖板上拖著她最重視的東西——被白紗般的根鬚層層裹著的、安靜的、不會再醒來的七姑。

她走得很慢。但那腳步沒有停。

過了幾天，她經過她曾經跑腿送信的驛站。

門口那個大娘正在曬東西，抬頭看見她，然後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拖板上，落在那層隱約透出人形的白紗上——

她的手摀住嘴。眼淚就下來了。

「天吶……孩子……」

「大牛！大牛快出來！」

一個年輕男人跑出來，看見小憐，然後那塊門板，劈柴的斧頭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說話，快步走過去，把小憐抱起來，走進驛站。

小憐沒有掙扎。沒有說話。任他抱著。

大娘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抹眼淚，進屋就盛了一碗熱湯，又翻出一件舊衣服。

「孩子，先把濕衣服換下來——」

她把碗遞到小憐嘴邊。小憐低頭，喝了一口。熱的。

她沒有換衣服。她只是把碗放在桌上，然後走出去，站在柴房門口，看著那塊門板。

大牛從倉房裡翻出工具，他把木棍換成更結實的，在下面加了兩根橫槓，又在前面裝了一個可以搭在肩上的拖繩。他做的時候，小憐就蹲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不說。

太陽下山了。

小憐只是蹲在柴房門口，看著夜空——什麼都不做。

星星很多。

小憐看著那些星星，想起大山裡的那些白影。想起有能、阿敏、小蓮。想起佝佝臨走前說的話——「明白了嗎？記住了嗎？」

她輕輕開口。

「我答應七姑了。結束我就回去。」

頓了頓。

「我也答應佝佝了。」

沒有人回答她。

但她好像聽見了什麼。

像是風，像是山，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橇車做好了。

大牛試著拖了一段，滿意地點點頭。大娘站在門口，一直抹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牛從懷裡掏出兩個大饅頭，塞進小憐手裡。

「路上吃。」他說，「別餓著。」

然後他彎下腰，幫小憐拖了一陣車。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開始往西斜。他一直幫她拖到下午，直到前面那片荒野過去，有個相對安全的避風處，他才停下來。

「這裡可以休息一晚。」他指了指那個地方，「明天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再走幾天，就能上官道。」小憐看著他。

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把那兩個饅頭抱得更緊了一點。

大牛得回去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小的身影，已經蹲下來，守在橇車旁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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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低頭看著那兩個饅頭。

她想：我不需要這個。七姑說過，我可以不吃。

她又想：但七姑需要。七姑每次都會把吃的塞給我。

可是七姑現在不需要了。

她看著那個白紗裹著的、安靜的七姑。

很久。

然後她把饅頭放在橇車上，放在七姑旁邊。

「帶著。」她說，「路上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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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的路上，那些驛站、村莊、路邊的茶棚，開始流傳一個小小的新聞——

「神靈相助的孤兒。」

一個孤女，拖著一輛奇怪的橇車，車上駝著一團白紗，一站一站往北走。

她不說話。不乞討。不要東西。

只有一件事她會開口問：

「長平往哪走？」

有人可憐她，往她懷裡塞乾糧。她不拒絕，但也不吃，只是收著。

有人想欺負她，伸手去扯那團白紗——

然後那些人就會聽見一個聲音。

嫩嫩的。冷冷的。

「給我滾！！！」

他們就會飛出去。彈出去。摔出去。滾出去。

沒有人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

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碰她的車。

那條稚嫩的身影，拖著那輛橇車，就這樣，一步一步，往北。

往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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