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一、破廟那一夜

一、破廟那一夜

小憐將七姑背回了破廟。

不是那間她們常蹲的、城邊的那間。是更遠的、更破的、沒有人會來的那間。七姑帶她來過一次，說「如果出事，就來這裡」。

她來了。

雨已經下起來了。

不是傍晚才開始的，是她進廟之後才突然下大的。像是有誰在天上倒了什麼，嘩啦啦的，砸在屋頂上，砸在廟前的泥地裡。

小憐把陶碗放在戶外，又找了個破桶，一起接。

雨水濺在她身上，她沒有躲。

她記得七姑給她的承諾，更把答應七姑的事，牢牢記在心裡。

她先把七姑的遺體整理乾淨。用那些破布、破衣服，一點一點地擦。擦掉血污，擦掉穢痕，擦掉那些留在身上的髒東西。外面下著大雨，她拿水桶、陶碗出去接水，接滿了端回來，就這麼一遍一遍地擦。

七姑的臉。腫的。破的。那條縫一樣的眼睛，閉著。

小憐擦得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擦著擦著，她開始回憶。

想七姑第一次餵她吃飯的時候。那碗剩粥，粗的，冷的，但七姑一口一口餵她。

想七姑說「女孩子都是花，要小心壞人對花兒做壞事」的時候。她說「我就是花呀」，七姑彈她額頭。

想七姑說「你要什麼我還不給你嘛」的時候。那句話，她說了兩次。一次是在破廟裡，一次是在她問「許我身後身」的時候。

想七姑最後那句話：「好孩子……我丈夫……有威……在長平……幫我找到他……告訴他……七蝶……等他……」

小憐的手停了一下。

她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不是痛。痛她知道。不是餓。餓她熟悉。

是別的。澀澀的。悶悶的。像是有一團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化不開，吐不出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放下布，站起來，走到廟門口。

雨更大。潑進來的雨打在她臉上，涼的。

她想起小蓮第一次回到部落遺跡的時候。那些白影，那家三口。小蓮哭的時候，她也跟著跪了。

她想起阿敏在避禍山洞裡做的事。

小蓮的哭聲，阿敏的顫抖，有能的狂吼。她張開嘴，學著嚎，把那些悶在胸口的東西往外擠。

然後身體接手了。

那些堵住的東西，從喉嚨裡湧出來，一聲一聲，一層一層，壓過雨聲，壓過風聲，壓過她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她知道，如果不這樣，她會炸開。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的。

但臉上還有兩股熱的。

比雨水更密。比雨水更長。一直流，一直流，流進嘴角，流進脖子，和那些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小憐沒有去擦。

她只是站在雨裡，讓它們流。

強爪蜷在廟門邊，一動不動。

迅羽站在供桌角落，看著那個站在雨裡的身影，沒有說話。

祂們都知道。

這時候，小憐只需要自己把這些事做完。

小憐在雨裡站了很久。

久到雨變小了，久到雷聲遠了，久到她臉上的熱流慢慢變涼，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她走回廟裡，拿起接滿水的桶，繼續清理。

擦乾淨臉。擦乾淨手。擦乾淨那條被打壞的腿。

她找來一塊乾淨的破布——是七姑以前蓋在身上那塊，雖然舊，但還算乾淨。她把七姑的身體輕輕包起來。

最後一件事。

她伸出手。

那些的根鬚，從她指尖蔓延出來，像一層薄薄的白紗，輕輕覆在七姑身上。

一層。又一層。像個繭一樣把七姑包起來，但還隱約的，看得見面容。

小憐看著那個白紗覆蓋的七姑。

小蓮沒了阿母。阿敏走了。

現在她也沒了。

但她答應了七姑。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門板上，抵在紗繭上。

「七姑。」聲音很輕。

「我們去長平。」

她站起身，把拖繩搭在肩上。

廟門外，雨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泥濘的地上。

小憐拉著門板，一步一步，走進那月光裡。

強爪慢慢跟在後面，在泥地上拖出一條細細的痕跡。

迅羽飛在她頭頂，不遠不近，靜靜地護著。

她們走了。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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