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二十、七姑

二十、七姑

地牢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掛在牆上。那點火光照不了多遠，只在柱子周圍圈出一小塊昏黃，其他地方全是黑的。

小憐看見那個人的時候，站住了。

那是七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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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被扯得亂七八糟，一綹一綹黏在臉上。滿臉都是血污，還有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畫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蟲子在皮下游走。

衣服爛得不成樣子。露出來的地方沒有一塊好肉。

兩隻手被鐵鍊吊著，整個人懸在那裡。腳尖勉強點地，但那條壞腿已經點不了了——它垂著，以一種不該有的角度。

小憐沒有停。她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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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走，一邊曲起手指。那些趴在七姑身上啃噬的幽影，被她一個一個彈開。那些附在七姑身上的血網，被她一把一把撥離。

「滾。」「走開。」「不要碰她。」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些東西真的就散了。

她走到七姑面前，蹲下來。

「七姑？」

那個人的頭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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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看著那張臉。是七姑。是那個會彈她額頭、會把米汁倒給她、會摸著她的頭說「傻姑娘」的七姑。

但那張臉，已經不成人形了。腫得只剩兩條縫的眼睛，裂開的嘴角，額頭上被刻畫得滿滿的那些黑色的紋路。

小憐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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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的頭慢慢抬起來。那兩條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看見了小憐。

七姑的頭本來垂著。但她聽見了腳步聲。那腳步聲她認得。

她抬起頭。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看見了小憐。

她嚇到了。她嚇壞了。小憐怎麼可以出現在這？這裡是申家！這裡是地牢！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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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喊，想罵，想叫她快跑。但她沒力氣了。那張嘴張了張，最後只擠出一句話：「……怎麼……在這……」

聲音像破了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擠出來。

小憐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想摸七姑的臉。

就在這時——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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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憐鬢邊的水晶蘭裡，飄出了一個身影。纖細的，白色的，帶著大山的靈氣。

阿敏。

她飄到七姑面前，輕輕抱住她。

七姑的身體劇烈一震。「……阿……敏……？」

阿敏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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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白色的光暈，從阿敏身上蔓延開來，籠罩住七姑全身。像一個罩子，把她們包在裡面。那些在她身上折磨了不知多久的咒，停了。那些還在蠕動的血網，散了。

七姑的眼淚流下來。流過那些腫脹的、破裂的、被畫滿紋路的臉，流進嘴角。

「有威……我……還沒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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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點頭。她沒有說話。但她點頭。

小憐蹲在一邊，看著她們。她歪著頭，又正了正。難得地說出了她這輩子最長的一句話：

「七姑……還記得嗎？那晚我問你，什麼是『全你身前事』。」

她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背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是我像大山一樣的承諾。我問的前半句——『許我身後身』——你願意給我嗎？」

七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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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晚。破廟裡，小憐問她那些怪問題，她還彈了她的額頭。

她想起小憐剛才做的事。那些幽影、那些血網、那些她碰不了的东西，小憐用那幾朵花就解決了。

她想起阿敏——死去的阿敏——現在正抱著她。

然後她懂了。這孩子……這朵花……是在跟她要一個東西。

要她的遺體。要她的遺願。在要她最後的這一口氣前做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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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小憐。看著那張和小蓮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和小蓮不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現在正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傻姑娘……」

七姑的嘴角動了動。那是在笑。

「原來是這樣……」

她伸出手。那隻手已經抬不起來了。但她還是伸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往小憐的方向伸。

小憐走過去，握住那隻手。那隻手是涼的。但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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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姑……」

小憐的聲音還是平平的，但比平時慢了。

「小憐在。有什麼能為你做的嗎？」

七姑看著她。那兩條腫得只剩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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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丈夫……有威……在長平……」

小憐點頭。

「幫我找到他……」

小憐又點頭。

「告訴他……七蝶……等他……」

哽咽的話語帶著不甘、遺憾、悔恨，淚水沖開臉上的血污，溶出了兩道水痕。

小憐再點頭。

七姑的眼睛慢慢閉上。那隻握著小憐的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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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的身影，慢慢變淡。她在消失之前，看了小憐一眼。

那一眼，什麼都說了。

油燈的火光晃了一下。

地牢裡又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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