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八、地窖

十八、地窖

地窖裡沒有光。黑得像被挖掉的眼睛。只有門縫裡滲進來的一線，勉強照出柱子上那個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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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被鐵鍊吊著。兩條手臂扯到頭頂，腳尖勉強點地。那條壞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垂著——不是原來那樣，是新的傷，像是又被什麼打斷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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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老太站在她面前，手裡握著穢筆。火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

「我再問一次。」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你這詛咒，怎麼下的？又怎麼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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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抬起頭。滿臉是血，頭髮黏在臉上，一塊一塊的。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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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時候……你還想……利用我們？」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那時候我就下了……解？我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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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老太沒有說話。她後退一步，拿起穢筆，對著七姑凌空畫了些什麼。筆尖劃過的地方，空氣像是被撕開一條看不見的口子。那些軌跡扭曲、詭異，像是活的蟲子在爬。

七姑的身體劇烈抽搐。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一聲悶哼。

「這是申家的『咒』。」申老太說，筆沒有停，「得不到你們的詛也無所謂。我就代二爺——回敬申家的手段。」

她又畫了一道。七姑的身體抽得更厲害了，骨頭發出嘎吱的聲音，像是要被那股看不見的力量擰斷。但這一次，她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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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老太停下來。她轉頭，看向一旁。

「過來。」

青青站在角落，臉色蒼白。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祖母……」

「來。」申老太的聲音不容置疑，「照我剛才做的，再做一次。有近距離的活人機會可不常有——好好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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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走進去。那支穢筆，被塞進她手裡。筆桿還是溫的，帶著申老太的體溫。筆尖的暗紅色，不知道是什麼留下來的。

「這一筆，蝕骨；這一勾，銷魂。」申老太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像一條蛇貼著她的耳邊爬過。「青青，你接著再做一次。」

青青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是整隻手臂都在抖。筆尖懸在七姑面前，遲遲沒有落下。

申老太沒有催，只是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種目光比任何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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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閉了一下眼睛。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被祖母帶進密室的那個晚上——那三樣東西躺在案上，像三隻睜著眼睛的野獸。那時候她的手也是這樣抖的。但她還是學了。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她睜開眼，落筆。

一筆，一勾，一捺。照著太君教的，一個動作都不敢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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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的身體隨著她的筆劃開始顫抖。不是剛才那種劇烈的抽搐，是另一種——更細、更深、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那種。七姑咬著牙，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青青的手頓了一下。她聽見那聲呻吟，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發抖。但她沒有停。她把那一捺畫完，收筆。額頭上的汗滴在地上的地方。

申老太沒有說話。她看著那些剛剛畫上去的紋路，又看著七姑的反應，臉色陰沉沉的，像冬天的天空。不夠。還差得遠。但她沒出口。

「歇一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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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退到一旁，把筆放下。她的手還在抖。她不敢看七姑的眼睛。

申老太把那件拘靈氅遞過來。「這東西除了拘靈，還可以抽魂。」她說，「你接著練。反正——」

她看了一眼柱子上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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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解，那就先抽魂，讓她嚐嚐什麼是魂不附體。再拘了，役使她——自然就解了。」

七姑的頭髮遮住了臉。沒有人看見她的表情。但在那層亂髮後面，她閉著眼睛。她現在最想念的是小憐。最不想見到的，也是小憐。

青青站在那裡，看著那件拘靈氅，沒有伸手去接。申老太沒有催。她只是把那件氅撐著，等著。像她一直在等的那樣。像這個家裡所有人都在等的那樣——等青青變成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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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伸出手。接過那件氅。她的手指碰到氅面的時候，裡面的東西動了一下。她縮了縮手，但沒有縮回來。

那半個晚上，密室裡的火光一直沒滅。

光在牆上跳。影子也在跳。

伴隨著筆尖劃過空氣的嘶嘶聲。

伴隨著咬牙的聲音——咬得太緊，牙齦滲血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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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柱子上那個人影，一次又一次，向上撐伸，像是要把自己從身體裡扯出去。

然後力竭。癱軟下來。再撐。再癱。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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