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七、驛站

十七、驛站

驛站在官道旁，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幾間土房，一個馬廄，一口井。土牆被風雨剝蝕得斑駁，簷下掛著幾串乾椒，在風裡輕輕晃著。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yT04I4ws

七姑和小憐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她們走了一整天。七姑沒說，但小憐看見她每次坐下都要揉那條壞腿，揉很久。

驛站裡人不多。一個掌櫃趴在櫃檯上打盹，幾個趕路的商販圍著桌子喝粥，角落裡還有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靠在牆上，臉色發白，額頭滲著汗。

小憐剛進門，一個婦人從旁邊衝過來。

「小姑娘！小姑娘！」

她一把抓住小憐的手，急得話都說不完整。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bBnIgcKX

「你們是往哪去的？能不能幫個忙？我媳婦……她快生了……我得去找產婆，她丈夫也不在……」

她七零八落地說著，手指著外面，比劃著方向——順著大道往西，十里外的村子，村口掛著紅布的那家，很好找。

小憐回頭看七姑。

七姑看了一眼那個婦人，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臉色發白的年輕女人。

「去吧。」她說，「跑一趟，回來這裡等。」

小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HDmujuQs

小憐走後一盞茶的功夫，官道上揚起灰塵。十幾騎停在驛站門口。

為首的那個人下馬，走進驛站。

他一眼就看見角落那個瘸腿的乞丐婆。

七姑也看見他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誰都沒有動。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204m3IyC

「好久不見。」申二爺說。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

七姑沒有說話。她的手慢慢往腰間摸——那裡有機弦，有短劍。但她的眼睛在看別的東西。

她在看門。看窗。看那些人站的位置。十幾個人。外面還有。弓手在最後面。

跑不掉的。但她還是算了一遍。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XryvdZpy

如果現在衝出去，有幾成？如果先往左邊滾，讓那些人擠在一起，再從右邊那個空檔鑽出去——外面是官道，沒有遮擋，但她瘸了一條腿，跑不過馬。往林子裡跑呢？林子不遠，但中間隔著一片空地，夠那些人射好幾輪了。

她沒有動。只是繼續算。

「不用費力氣。」申二爺說，頭也沒回，「外面十幾個人，還有弓手。妳跑不掉。」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6p1GsCAS

七姑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長平。」申二爺說，「妳知道了？」

七姑的嘴角動了一下。

「妳想知道他活著還是死了？」

七姑的眼睛瞇起來。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ETGi8roK

申二爺往前走了一步。「那年那天——妳對我做了什麼？」

七姑聽完，嘴角慢慢往上揚。揚得很高。很高。

那是笑。得意的笑。那種「果然有作用啊，難怪你記得我」的笑。

現在。她選好了。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QJctDzu2

左邊那個，離門最近，但站得鬆散，反應應該最慢。先打他，然後往右邊滾，趁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衝那扇窗。窗不高。翻過去就是屋後，屋後有雜物，可以擋一下。然後往林子裡跑。林子不遠。只要進了林子——

她開始動。

不是往外跑——她往後退，退到牆角，手一揚，機弦已經在手裡。石子破空而出，精準地打在左邊那個老兵的臉上。

「啊——！」那人摀著臉，慘叫一聲往後倒。

七姑矮身，往右邊滾。第一步，對了。她聽見身後有人喊，聽見腳步聲亂了。她沒回頭，只盯著那扇窗——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n8SFmuSa

隔著窗，她望見了那個押走她摯愛丈夫的混帳——申二屠。那時的不甘、怨恨、憤怒，隔著十年再度貫通她全身。她死死地盯著申二爺，左手伸出，五指張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宣洩出去——

再來一次！然後就脫身！！

話沒說完，她看見申二爺的眼神也集中了。他也在看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慌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計好的專注。他的左手在胸前一握——一條黑線從他胸口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懷裡那個紙封包裡被抽了出來，在他身前交織成一個網的形狀，像蛇，像繩子，朝她的方向張開。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hPyORSkJ

她送出去的東西——那些恨，那些怨，那些從她身體裡扯出來的東西——撞上了那張網。不是擋住，是「接住」。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被那張網兜住，凝成一股，凝成一支箭，朝她反撲回來。

七姑沒來得及躲。那支「箭」穿過她的胸口——沒有傷口，沒有血，但有一種徹骨的虛弱從胸口炸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那條壞腿。

她的腿軟了。不是因為跑不動，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那條壞腿，成了這一切激烈動態以及攻防的塌方點。她滾到一半，身體往旁邊倒，整個人趴在地上。

該死。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7wNU5nLI

刀砍下來。第一刀，她躲開了。第二刀，也躲開了。第三刀沒躲開——刀背砸在她肩上，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貼在地上。

幾個人衝上來，按住她。她的手被反剪到背後，繩子勒進手腕。

還是沒成功。

她趴在地上，喘著氣。臉貼著泥土，能聞到那股潮濕的、混著馬糞的味道。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bsjb66jF

「別殺她。」申二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冷冷淡淡的，「活的。」

七姑沒有掙扎。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那扇窗。

不遠。真的不遠。如果那條腿沒壞——

但她沒有往下想。她轉過頭，看著申二爺。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又像是還在算著下一次機會。

「那個小丫頭呢？」申二爺問。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cd6lRn60

七姑沒說話。

「我知道她跟妳在一起。去哪了？」

七姑還是沒說話。

申二爺蹲下來，看著她。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寒。

「沒關係。」他說，「她會回來找妳的。」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帶回去。」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dE6VhxPl

七姑被押起來，往外推。走出驛站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

月光照在窗台上，空空的。小憐應該還在產婆那裡。不會這麼快回來。

也好。

她低下頭，任那些人把她扔上馬。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rix0KwiG

馬隊消失在夜色裡的時候，驛站裡只剩下幾個發抖的商販，和角落裡那個還在呻吟的產婦。

驛站裡，那盞油燈晃了晃，又穩下來。

沒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板車的聲音。

小憐跳下車，跑進驛站。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nSDbjLgK

七姑不在。

那個婦人縮在角落，看見她，顫巍巍地站起來。

「小姑娘……」她的聲音在發抖，「你的同伴……被抓走了……那些人說……說……」

小憐看著她。

「說……人在申家……」

小憐站在那裡。

很久。

沒有動。

迅羽從肩上飛起來，又落回去。牠沒有說話。

強爪從墜子裡探出頭，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小憐的臉。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Yni9ZBoC

「……要……去……嗎……」

小憐面無表情：「強爪你是問我會不會放棄阿母？」

強爪看著她。小憐朝來驛站時的方向邁出了步子。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OdM0VlyF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