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4章化四

四、身後身

前晚的彌留之際，小蓮還有最後一口氣。

她躺在那些碎陶片旁邊，血流不止的小腦袋靠在地上，眼神渙散。但她沒有閉上眼睛。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伸出手。

摸索。

那些年她每天晚上都會摸的那個東西——那盆小白花。現在盆碎了，花散了，但她知道它還在。那些根，那些葉，那些她養了這麼多年的東西，還在土裡。

她的手指在泥土裡探扒著。

一下，兩下，三下。

終於摸到了。

那連著盆土的莖與根，涼涼的，軟軟的，在她指尖。

她把那些離散的水晶蘭撥攏到自己眼前。幾片透明的葉子，沾著血，沾著土，但還活著。

她看著它們。

嘴唇動了動。

「小白花……」

聲音細得像是風吹過的痕跡。

「我護不得……你了……」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些葉子。

「我還有的……都給你。」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最後一句話該說什麼。

然後她想起了那個教詩的夫子——那個她曾經覺得很醜的男人，但他教的詩，她一直記得。

她想起了他講過的一句話，那是她聽過最雋永的祝福。

「許你身後身，命續如長夜。」

她的眼睛慢慢轉向另一個方向——那些她從小就能看見的存在。那些幽光，那些流光，還有遠處那個黑乎乎的巨大身影。

「大黑……流光們……」

她看著它們。

「幫我……讓小白花繼續活下去吧。」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

手還搭在那些葉子上。

精靈們動了。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指揮。但那些幽光，那些從山林深處湧出來的流光，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存在——牠們開始往那個方向靠攏。

小白花的水晶蘭，根鬚開始蔓延。

無形的，透明的，順著小蓮的手，像薄紗一樣，一點一點地，覆蓋下去。

先是手，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全身。

那些根鬚像是活的，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牠們輕輕地、溫柔地，把小蓮整個人包裹起來。

像是給她蓋上一層透明的被。

黃昏來了。

日暮西山，最後一抹陽光從山間灑進來，照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山裡的精靈和流光們，越聚越多，越聚越密。牠們圍成一個圈，靜靜地看著。

水晶蘭開始動了。

不是被風吹動，是自己在動。那些透明的葉子，像指揮一樣，隨著光點的節奏，輕輕搖曳、輕點、擺動。

像是在跳舞。

獻給小蓮的舞。

獻給這個把自己給出去的女孩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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