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4章化五

五、申屠憐

大山精遠遠地站著。祂想靠近，但又保持著一段距離。祂是山的靈氣，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見過無數生死。但祂沒見過這個——

流光越聚越多。

精靈越聚越多。

幽影也來了。

牠們把小蓮和水晶蘭團團圍住，覆蓋住，包圍住，像一個小小的、正在呼吸的丘。

然後——

一陣毫光。

不是刺眼的那種，是溫和的、像是從地底深處透出來的那種光。流光、精靈、幽影，像是被那道光輕輕推開，退散到四周。

那個小小的丘，散了。

一個纖細的身影，伏坐在那裡。

她慢慢地站起來。

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舉起來，翻過來，覆過去。薄薄的繭，在指尖。長年侍弄花草的那種繭。

她抬起一條腿，輕輕踩了踩地。再換另一條。那雙腿細細的，輕輕的，像是天生用來旋舞的腿。

然後她摸向鬢邊。

往上。再往上。

沒有摸到傷口。

沒有摸到破洞。

但本應是傷口的位置她摸到了三朵小小的、晶瑩剔透的花。

水晶蘭。

不是小蓮那種略帶褐色的膚色。是白得有點透明的、嬌嫩嫩的、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的——弱花。

她面無表情地左右張望。

她看得見。

那些幽光還在。那些流光還在。那些從一開始就看著她的存在們，還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還有遠處那個黑乎乎的巨大身影——大山精。祂也還在。

她張開嘴。

第一次說話，聲音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琴弦：

「她都給我了。」

頓了頓。

「我是她。她也是我。」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那雙陌生的手，看著那三朵長在鬢邊的花。她恍恍惚惚地，抱著頭，適應著這副新的肢體。

懵懵懂懂。

像是剛出生的嬰兒。

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直起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

墨山族的巫謠，從她嗓子裡流了出來。

不是小蓮的聲音，但每一個轉折，每一個顫音，都和小蓮當年唱的一模一樣。

那是阿母教小蓮的。小蓮教給了花。花記住了。

還有先靈、精靈們一代代傳唱下來的——

人能唱的，人唱不了的，

失落的，缺失的——

在這一刻，像祝福般，降臨在這個存在身上。

她唱著。

邊唱邊動。

那些水晶蘭一般的長袖，從她手臂上化出來。那些裙擺，從她腰間垂下來。透明的，輕飄飄的，像是用月光織成的。雙鬢的水晶蘭微微發光。

雙袖左右分甩。

玉足輕輕提起。

獻給大山的儺祭，開始了。

沒有前夜的人人擁簇。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zATHU7qV
沒有鐘鼓齊鳴。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OCbLrIwC
沒有火光熠熠。

但有五彩的流光，像伴舞一樣，在她身邊襯托。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o6NuuHeW
有幽光隨著她的節奏閃爍。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S0eLrK09
有看不見的存在，跟著她的舞步移動。

大山精舉起手。

混濁的、低沉的轟轟聲，從祂那裡傳出來。那不是人的音樂，不是人能聽懂的聲音。但那是在慶祝。

非人的慶典。

一個新存在的降臨。

從黃昏跳到深夜，從深夜跳到黎明。

和小蓮那天晚上一樣長。

但這一次，沒有人逼她。這一次，是她自己想跳。

直到第一縷晨光照在她臉上。

她停下來。

站在那堆碎陶片旁邊，站在小蓮曾經躺過的地方，站在那些幽光和流光的注視之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有繭。

那是小蓮給她的。

她輕輕說：

「我叫……申屠憐。」

頓了頓。

「還有。」

她想起那個在街角等她的身影。那個說「我等妳」的人。

「小蓮還要找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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