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槐樹巷那間小院難得地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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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安靜,倒也不是真的沒有半點聲響。姚清姝每日清早照常起來,輕手輕腳地推開灶房的門,在灶台前忙著揉麵、炸薯條、煎蔥油餅,油鍋的嘶嘶聲和鍋鏟碰擊鐵鍋的清脆響聲此起彼落,空氣裡終日飄著一股炸物的油香和蔥花的辛香,勾得左鄰右舍的狗都趴在矮牆上不肯走。阿平照常在院子裡拿樹枝逗螞蟻,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噼啪作響,偶爾被姚清姝喚去幫忙端碗送碟,嘴裡嘟噥著「姐姐妳把整條巷子都養胖了」之類的抱怨,卻又老老實實地把剛出鍋的蔥油餅端到院門口的攤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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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位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好。自從上回他們把試做的現代料理分送給左鄰右舍之後,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炸得金黃酥脆的薯條、一層一層酥得掉渣的蔥油餅、拌了豬油和蔥花的土豆泥——在短短幾日內便傳遍了整條槐樹巷,連巷子外的人都聞香而來。陳老漢賣豆腐的時候逢人就誇「阿姝那丫頭的手藝,能把土豆做成天上才有的東西」,方先生則用他私塾夫子的權威口吻在茶館裡向人保證「那餅的層次,堪比漢賦的鋪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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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碑一傳開,攤位前的客人就沒斷過。姚清姝一個人既要揉麵、炸薯條、煎餅,又要收錢找錢、招呼客人,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但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叫曹懿出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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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曹懿已經好幾天沒出過房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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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從休息的第三天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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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晨,姚清姝照常煮好了粥,將曹懿那一份用陶碗盛好,端到他房門口輕聲喚了句:「公子,早飯好了。」房門打開,曹懿接過碗時臉色和平常無異,只是話比平時少了些,連「謝謝」都說得有些心不在焉。姚清姝以為他只是剛睡醒,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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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把炸好的第一批薯條端過去,敲了敲門,裡頭應了一聲,她便推門進去。曹懿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一根炭筆,面前鋪著那張他用來記帳的粗紙,紙上卻一個字也沒有。他的視線落在粗紙上,眼神卻不在那裡——像在看著粗紙背後的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她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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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薯條剛炸好,趁熱吃。」她把碟子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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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了點頭,拿起一根薯條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忽然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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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看著他,發現他咀嚼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完全靜止,那根吃了一半的薯條就這麼擱在他指尖,上頭還冒著細細的熱氣。他的眼睫垂下來,遮住了那雙總是冷靜深邃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地嚥下了嘴裡那口薯條,把剩下半根放回碟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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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姚清姝試探地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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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曹懿說輕聲應答,「只是這味道……和我以前住的地方,樓下那間早餐店賣的薯餅,味道有幾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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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不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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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追問。她悄悄地退出了房間,把門虛掩上,然後靠在門外的泥牆上,聽著裡頭漫長而沉重的寂靜,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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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用剩餘的馬鈴薯試做了另一批薯條,調整了切法、油溫和撈起的時間點,想讓口感更接近曹懿上次說過的那種「外酥內軟」。她把成品端進曹懿房間時,他道了謝,吃了幾根,沒有再說什麼。但她注意到他吃的速度比中午更慢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仔細分辨什麼,又像在咀嚼的間隙裡走神去了另一個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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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曹懿讓她去福滿樓幫他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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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李掌櫃說,我要準備全新的故事,需要閉關幾日。」他站在房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姚清姝幫他縫的靛藍直裰,頭髮沒有像平日那樣整整齊齊地束好,有幾縷散在額前,顯得有些憔悴,「說書的事,等我整理好再去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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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應了,當天便跑了一趟福滿樓。李掌櫃聽完她的轉述,倒是沒有為難,只是嘆了口氣嘀咕了幾句「那些聽書的客人怕是要把桌子拍爛了」,便也答應了。回來的路上,她順道繞去市集買了幾樣曹懿之前提過的食材,幾顆紅柿、一小塊豬肉、一把新鮮的青蔥,還有一小袋麵粉。她不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但她隱約覺得,也許讓他吃到更多家鄉的味道,能讓他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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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天晚上,她把新試做的蔥油餅,反覆調整了麵皮的層次和蔥花的比例,煎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金黃,送進曹懿房間時,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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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虛掩著,她正要抬手敲門,指尖還沒碰到門板,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壓抑過的抽氣聲。不是咳嗽,也不是嘆息,而是一個人把聲音鎖在喉嚨裡,鎖到幾乎聽不見,卻還是漏出來了一點點的那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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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的手停在半空中,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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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灶房裡那鍋還在沸滾的油都冷了下來,久到阿平從院子裡跑進來問她晚飯什麼時候吃。她把蔥油餅放在門邊的地上,輕聲對阿平說了句「不要吵到公子」,然後牽著弟弟的手回到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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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敲過曹懿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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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關心,而是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傷心,是不能被打擾的。就像當年父親過世後,母親總是趁她和弟弟睡著之後,一個人坐在織布機前,不織布,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梭子上父親用刀刻出來的那道凹痕。她曾經在半夜醒來撞見那一幕,母親卻只是對她笑了笑,說「沒事,娘只是睡不著」。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母親不是睡不著,而是需要一段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時間,專心地想念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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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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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選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所以她選擇不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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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什麼都不做。她每天早上會把做好的早飯放在他房門口,用一塊乾淨的布蓋著保溫;中午會換上新的菜色,有時候是番茄炒蛋,有時候是馬鈴薯泥,有時候是她新試做的炸豬排;晚飯則多半是清淡的雜糧粥配兩碟醃菜,因為她注意到曹懿這幾日胃口不好,油膩的東西往往只吃幾口就放下了。她沒有留字條,沒有問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只是把食物放在門口,輕輕叩一下門板讓他知道飯來了,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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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她又多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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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攤之後,從牆角的竹籃裡翻出一塊她之前用剩的細棉布,那是在錦繡坊做顧問時于老闆娘送她的,布料柔軟細緻,但顏色染得不太均勻,賣不了好價錢,便一直壓在籃底。她把布抖開,在油燈下仔細端詳了一陣子,然後拿起剪刀,開始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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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做一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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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黎朝的衣服,而是曹懿曾在閒聊中跟她粗略描述過的那種「現代衣服」,他說過在他們那個世界,男人穿的貼身上衣叫做「襯衫」,前面有一排扣子,領子是翻出來的;褲子叫「長褲」,褲管分成兩條,不像長袍那樣是一片式的,走路做事都很方便。他還說過,現代的衣服布料有很多種,有的是棉的,摸起來軟軟的很舒服,有的是麻的,夏天穿特別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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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姚清姝聽得似懂非懂,問了好幾個細節問題,比如領子要翻到什麼位置、扣子要怎麼縫上去、褲管的寬度要多少才不會絆到腳。曹懿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解釋,最後拿炭筆在粗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張示意圖,比例完全不對,但他自己看了都笑出來,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妳加減參考」。那張圖她一直收著,壓在織布機的線軸底下,捨不得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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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就著油燈的光,把那張圖攤開來,皺著眉頭研究了好一陣子,然後開始下剪刀。沒有版型可以參考,沒有師傅可以請教,她只能憑著曹懿那些口頭描述和自己多年做衣服的直覺,一塊布一塊布地拼湊。襯衫的翻領她反覆拆了三次才做出一個勉強像樣的弧度;袖口的收邊她用了盤扣的技巧,因為現代的鈕扣她實在不會做,只能用細麻繩編出幾顆小巧的線結來代替;長褲的褲管她參考了胡服的褲子款式,但又把褲管放寬了些,因為曹懿說現代的長褲是「直筒的」,不是燈籠褲那種縮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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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半夜,油燈的火苗顫了幾下,燈油快燒盡了。她揉了揉痠澀的眼睛,把半成品的襯衫舉到眼前看了看,覺得領子的弧度還是不太對,想拆掉重縫,卻又怕布料經不起反覆拆縫會破掉。她嘆了口氣,把衣服放下,正打算熄燈休息,隔著牆卻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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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沉默了很久之後,忽然爆出來的一聲極短促的、粗重的吸氣——像是有人把頭埋進枕頭裡,用力地、狠狠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沉入了更深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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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握著剪刀的手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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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曹懿曾跟她說過,他的「家鄉」離這裡很遠很遠。那時候她問有多遠,他想了想,說了一句她至今想不明白的話:「不是距離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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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她不懂。但此刻,坐在油燈將滅的灶房裡,聽著隔牆傳來的、被刻意壓低的啜泣聲,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點點。曹懿說的那個「時間的問題」,指的也許不是距離的遠近,而是——他永遠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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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她胸口猛地一緊,像被梭子尖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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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剪刀,把半成品的襯衫仔細摺好,放在織布機旁邊的竹籃裡,然後走到曹懿房門口。那扇門緊閉著,門縫裡沒有透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和黑暗裡被壓得很低很低、卻怎麼也壓不住的那些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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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敲門。只是在門外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自己房裡,躺在木板床上,把那條薄被拉到肩膀的位置,睜著眼,一整夜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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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曹懿開始會走出房間了,但也就只是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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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仰著頭看樹枝間漏下來的天光,一看就是半個時辰。有時候他會走去水缸邊,蹲下來看那幾尾紅鯉擺著尾巴在水面下慢悠悠地游動,眼神卻不在魚身上,而是在水面上那層被微風吹皺的倒影裡。阿平有回跑過去想拉他一起逗螞蟻,他伸手摸了摸阿平的頭,笑了笑,卻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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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她什麼也沒說,照常揉麵、炸薯條、煎蔥油餅、招呼攤位上的客人。只是她每天傍晚收攤後,都會多做一件事,把新試做的現代料理,連同剛做好的那件現代衣服,一起放在曹懿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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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她做了好幾件。第一件襯衫的領子做得不太好,翻起來的角度總是歪的,她拆了重縫三次,最後勉強算及格了。第二件的袖子太窄,曹懿穿上之後手肘可能彎不太過來,她又重新裁了一塊布。第三件長褲的腰頭做得太緊,她改用繫繩的方式來調節,至少穿得上。每一件都是失敗的,但她每一件都留著,因為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接近曹懿描述的那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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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對曹懿有沒有幫助。每次她把衣服和料理放在他門口,隔天早上看到空碗和摺好的衣服堆在門邊,她就知道曹懿收到過了,但他從來沒有提起。她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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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默契持續了好幾日,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在灶房裡忙著炸薯條,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阿平那種蹦蹦跳跳的踩法,而是成年人踩在泥地上、帶著些許遲疑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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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曹懿站在灶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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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她做的那件第三版的襯衫,領子雖然還是有些歪,但整體看起來已經有六七分像現代的模樣了。下身是一條黎朝款式的寬鬆長褲,她還沒來得及把第二版的長褲改好,頭髮束了起來,臉上的憔悴消了幾分,但仍帶著幾日未眠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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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領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領口,語氣不再是前幾日那種空洞的沉默,而是帶著一絲熟悉的、乾燥的自嘲,「老實說,我小時候穿的學校制服都沒這件這麼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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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做得不好」,但曹懿沒讓她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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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很有意思。」他把手放下來,走了兩步踏進灶房,油煙的熱氣撲在他臉上,讓他微微瞇起眼,「你怎麼知道現代的扣子是長那樣的?我記得我沒跟你說過扣子要縫在左邊還是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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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提過一次,說你們那裡男生的扣子縫在右襟。」姚清姝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語氣很平淡,但耳根又開始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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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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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褲子。」姚清姝指了指牆角那條她正在修改的第二版長褲,褲管被她用針固定在木板上,旁邊還擺著那張被反覆翻閱到邊角都捲起來的示意圖,「公子說現代的長褲褲管前後各有一條摺線,我試了好幾次都壓不出來,後來用熨斗加壓才勉強有一點痕跡,但洗過一次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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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代的褲子是用機器壓的。」曹懿在她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伸手拿起那張示意圖,看著上頭那些被她的指尖反覆觸摸到字跡都模糊了的炭筆線條,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你用手怎麼可能壓得出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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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姚清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問,「就是公子以前說過的,會自己動的工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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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曹懿把圖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她。灶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眉宇間的陰影切得忽深忽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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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的油煙還在嗆人,鐵鍋裡那一批薯條已經炸得有些過頭,邊緣開始微微發焦,但沒有人去管。曹懿坐在矮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那雙在灶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過了那張圖、那件不成型的長褲、那些歪七扭八的線結鈕扣,最後落在姚清姝那雙沾了麵粉和油漬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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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些天把心血都花在這裡,是不是早餐…早膳也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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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愣了一下,說:「公子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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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回答她這句話,因為他心裡太清楚了。她之所以顧不上吃飯,之所以熬夜把同一件衣服拆了又縫、縫了又拆,之所以把那些他隨口說的話全都記在心裡然後埋頭去做——不是因為她閒,也不是因為她覺得做這些事情很好玩。而是因為她知道他心裡難受,而這是她唯一想得到,可以幫他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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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件領口歪掉的襯衫從自己身上扯平了些,開口時聲音比平常低了些許:「清姝,我家鄉其實離這裡很遠,遠到沒有任何一輛車可以載我回去。」他頓了一下,補充道,「車就是一種自己會跑的交通工具,比騾車快很多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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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想家了嗎?」姚清姝有些忐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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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念很多事情。」曹懿說,目光落在灶台那鍋還在冒泡的油上,語氣難得地有些飄忽不定,「我想念自來水,就是打開一個開關就有熱水可以用,不用大老遠跑到井邊打水再燒開。想念牙膏,一種清潔牙齒的東西,刷完嘴巴不會澀澀的,比鹽巴好用很多。想念馬桶,一種廁所。想念能沖水、不會臭、不會有一堆蒼蠅的那種廁所,我們那裡家家戶戶都有,你完全不知道我以前有多嫌棄宿舍的浴室,現在覺得有熱水可以洗澡根本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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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桶是什麼?聽起來很厲害。」姚清姝盡可能先問自己聽得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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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種你一拉繩子就會有水把穢物沖掉的…」曹懿想了想那個畫面的落差,忽然自己先笑了,笑得有些苦澀,「算了,我講了你可能會更難理解。總之,那裡的生活,比這裡方便很多。不只是方便,而是你生活中所有你覺得理所當然的『不方便』,打水、洗衣、上茅廁、燒洗澡水,在我們那裡,都是按個按鈕就能解決的事。我來這裡的第一天,光是上廁所這件事就讓我崩潰了好久。沒有衛生紙你知道嗎,這裡連衛生紙都沒有。」曹懿笑著笑著,眼角流出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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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紙應該也是類似現代寶貝的東西?」姚清姝壓著情緒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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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懿垂下頭,十指交叉抵在額前,「我來到這裡之後,每天都在想辦法活下去。怎麼賺錢、怎麼找線索、怎麼適應這裡的規則。這些問題把我的腦子塞得滿滿的,沒有空間去想那些感性的事情。但這幾天停下來了,腦子一空下來,就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想我爸,他做菜的手藝很差,但每次過年都會堅持煮一鍋火鍋。想我媽,想一些很久沒聯絡的老朋友,想住處樓下那間早餐店,老闆總是把我點的蛋餅煎得太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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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說越輕,輕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被灶火燃燒的細碎響聲蓋過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說道:「剛來這裡的時候,我沒有空想這些。腳踝摔斷了躺在茅草屋裡養傷,我也沒空想;被砍了一刀沒死,我沒空想。那時候只想著怎麼活下來,怎麼搞清楚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但這幾天沒做事了,腦袋裡不再有那麼多問題要解決,那些以前被壓住的東西就一點一點地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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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哭了?」清姝也傷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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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懿把手從額前放下來,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不太成功的苦笑,「我好歹也是個成年人,在我們那裡,就是現代,男人也不能隨便哭的。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概就是突然很想念一些永遠回不去的東西。這感覺很奇怪,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失去某樣東西了,但你還是一直想它,想到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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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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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父親剛過世的那幾個月,母親就是這樣。白天照常織布、煮飯、帶孩子,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但每到夜裡就會一個人坐在織布機前發呆,手指摸著梭子上那道父親留下的刀痕,一坐就是大半夜。她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麼不哭出來,母親說,哭過了,但眼淚流完了,心裡還是空空的,像被挖掉了一塊,那塊東西不會再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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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不太懂母親的話。但此刻,看著曹懿坐在她面前,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坦然的語氣說「永遠回不去的東西」時,她忽然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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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把鍋鏟放下,坐到他對面的矮凳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語氣溫和平緩,「你說的那些事情,自來水、牙膏、會自己沖水的馬桶,我沒有見過,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我知道思念一個永遠回不去的地方,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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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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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走的時候,我才十一歲。」姚清姝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哽咽,也沒有顫抖,只是在陳述一個發生過的、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他是在山上採石的時候被落石砸中的,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我娘哭了好幾天,哭到聲音都沒了。我沒有哭,因為我要照顧娘和小弟。後來過了幾年,有一天我在織布的時候,梭子忽然卡住了,我低頭一看,發現梭子上那道凹痕,那是我爹用刀刻的,他說這樣手才不會滑,我就忽然哭出來了。不是因為梭子卡住了,而是因為那個時候我才忽然發現,我已經快記不得他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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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視線從曹懿臉上移開,落在灶台邊那盞油燈上。火苗在燈芯上輕輕跳動,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裡,像兩枚安靜燃燒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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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公子說的那種思念,我知道。」她轉回頭,看著曹懿,「那種你一直忙,一直忙的時候不會想到,但一停下來就忽然全部跑出來的思念。那不是丟臉的事,也不是不像樣的事。那是因為公子是一個人,一個有在乎的人、有想念的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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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坐在矮凳上,灶火的暖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眉宇間那道總是沉著冷靜的線條照得柔軟了些。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被壓出來,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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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他說,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眼神卻不是開玩笑的眼神,「你這樣我以後要怎麼在你面前保持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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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在我面前本來就沒有形象。」姚清姝輕輕回了一句,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放在以前,她是絕對不敢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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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曹懿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但和這幾日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硬扯出來打圓場的笑,也不是為了安撫別人而勉強自己擠出來的笑,而是真的被她這句話逗笑了,從胸口那裡輕輕地震出來的,帶著一點意外和一點被打敗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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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對坐在灶台前,油鍋裡那一批炸過頭的薯條已經完全焦了,散發著淡淡的焦糊味,但沒人起身去撈。阿平從院子裡跑進來喊餓,看見姐姐和曹哥哥隔著一張矮桌面對面坐著,氣氛不太像在聊天也不太像在吃飯,歪著頭想了想,又自己跑到灶台邊拿了兩塊冷掉的蔥油餅,一溜煙跑回院子裡繼續逗他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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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姚清姝彎腰把灶口塞了太多而冒煙的木柴抽出一根,順手扔進灰燼裡,抬起頭時忽然想起什麼,「你之前說那個會自己沖水的馬桶,水是從哪裡來的?不用人去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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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懵,然後發現自己完全無法解釋自來水系統的運作原理,什麼水管、加壓站、水塔、衛生下水道,這些東西要從頭講起,大概得花上三天三夜,還要先解釋什麼是電力、什麼是馬達、什麼是管線。他看著姚清姝那雙認真求知的眼睛,忽然又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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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很好,但我現在真的沒辦法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回答。」他說,「改天我畫圖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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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畫圖?」姚清姝的嘴角彎了一下,「公子上次畫的那張襯衫示意圖,我到現在還沒看懂那個領子是怎麼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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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畫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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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姚清姝點點頭,語氣非常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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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換曹懿愣住了,她居然沒有客套地說「哪有公子畫得很好」,而是老老實實地承認他畫得不好。這種直率讓他忽然很想笑,又覺得有點被打到痛處,畢竟他當初畫那張圖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已經畫得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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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誠實有時候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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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是說過,我們之間不用有任何顧忌嗎?」姚清姝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狡黠,「我只是照公子說的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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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這句話是他自己說的,在騾車上,在他們從蔚城回來的暮色裡。他跟她說無關身分、地位、性別,甚至是救命之恩,兩人之間永遠是平起平坐的關係,自然地相處即可,不用有任何顧忌。那時候他說得很自然,以為是在教她放下心結,現在才發現,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而她自己消化完之後,反過來用在他身上,精準得讓他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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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果然比我還聰明。」他舉手投降,但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被打敗的樣子,「總之,說書的工作不能請假太久。我再歇兩天,就回去繼續講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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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已經想好接下來要講哪一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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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曹懿說,「接下來要講孫悟空偷吃人參果那段。這段在我們那裡很有名,因為裡面有個角色叫鎮元大仙,他的院子裡有一棵樹,樹上結的人參果吃了能長生不老,但果子一落地就會鑽進土裡,怎麼找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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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就不見?」姚清姝的表情從認真轉為好奇,「那要怎麼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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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個叫『金擊子』的工具,不能碰到地面,要用絲絹接住。」曹懿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忽然飄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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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西遊記這段劇情時,是他很小的時候,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媽媽在廚房裡煮晚飯,爸爸還沒下班,窗外是都市傍晚灰濛濛的天空。那時候他覺得人參果掉到地上會不見的情節很蠢,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後來長大了一點,重看這一段,忽然覺得那果子或許不是真的會鑽進土裡,而是像人一生中錯過的很多東西一樣,一旦掉下去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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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念頭甩開,繼續說:「總之這段故事很熱鬧,有很多打鬥場面,酒樓那些聽書的客人最愛聽這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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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這兩天再好好休息。」姚清姝站起身,走到灶台邊把焦掉的薯條撈出來,放在一旁瀝油,「等公子去說書的時候,我繼續在巷口擺攤。這幾日攤位的生意很好,陳老漢說連隔壁巷子的住戶都跑來買薯條,還有人從城北專程走兩刻鐘過來買蔥油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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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碑傳開了?」曹懿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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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而且昨天方先生來買餅的時候跟我說,他在茶館裡聽到有人聊起我們…」姚清姝頓了一下,嘴角浮起淺笑,「聊起『姚家姑娘的稀奇料理』,說福滿樓的李掌櫃好像也聽說了。方先生問我是不是以後要去福滿樓掌杓,我說還不一定,要看公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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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聽說了?」曹懿的眼睛微微睜大,「方先生有沒有說李掌櫃是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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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說,李掌櫃聽完之後沒說什麼,只是喝了口茶。」姚清姝說,「但方先生覺得,李掌櫃喝茶的時候表情不太對,像是已經在盤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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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往後靠在泥牆上,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這正是他當初規劃的劇本,先在福滿樓門口做出口碑,讓客人追問這些料理能不能在酒樓裡吃到,等聲音大到李掌櫃無法忽視的時候,不用他開口,李掌櫃自己就會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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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點了點頭,「等我回去說書,李掌櫃肯定會找我談這件事。到時候你進後廚就不叫『拜託』了,叫『他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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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準備幾道菜的食譜。」姚清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定,但眼睛裡那股躍躍欲試的光芒藏不住,「番茄炒蛋、炸薯條、蔥油餅、馬鈴薯泥,這些都可以教,但炸豬排比較麻煩,油溫要控得很準,廚子學的時候可能會炸焦好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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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炸焦幾塊,學費本來就包含試錯的成本。」曹懿說得理所當然,「你當初試的時候,不也炸焦了一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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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公子在旁邊一直跟我說話。」姚清姝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不好意思,反而用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就是你在旁邊分析什麼供需關係、品牌識別,害我忘了時間,整鍋薯條炸成焦炭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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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她這記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一次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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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安靜了幾息,然後他先笑了出來,姚清姝也跟著輕輕笑了。笑聲不大,但在這間被油煙和暮色填滿的窄小灶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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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從院子裡探頭進來:「姐姐,你們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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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姚清姝對他招招手,「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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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們把今天剩下的薯條、蔥油餅和馬鈴薯泥熱了熱,又另外炒了一盤番茄炒蛋,全部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暮色已經沉下來了,老槐樹的枝椏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水缸裡的紅鯉不時甩一下尾巴,攪出一圈銀白色的漣漪。曹懿坐在石凳上,捧著那碗熱騰騰的雜糧粥,吃了一口粥,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在粥面上,看著蛋的嫩黃和番茄的橙紅在白粥上暈開,沉默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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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老家的番茄炒蛋,是不加蔥的。」他像在自言自語,「我們那裡的做法,蛋要炒到半熟就盛起來,番茄要炒到出汁,然後把蛋倒回去拌兩下就起鍋。不加蔥,不加蒜,連醬油都不加,只有鹽和糖。我媽每次做這道菜,都會多放一匙糖,說番茄太酸了,要壓一下。我爸每次吃都會嫌太甜,但還是會把整盤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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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她注意到曹懿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筷子一直擱在碗沿上沒有動,視線落在那些番茄炒蛋上,卻又好像不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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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曹懿忽然放下筷子,「你這次的番茄炒蛋,沒有加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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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姚清姝回答,「公子之前說過一次,說你們那裡的做法不加蔥。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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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這個都記得?」曹懿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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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說過的每一件事,我都會記著。」姚清姝說這話的時候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吃飯,沒讓曹懿看到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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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追問,只是把那盤不加蔥的、多放了一匙糖的番茄炒蛋又夾了一大筷子放進碗裡,低下頭扒了一大口粥。粥很燙,燙得他眼眶微微泛紅,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吃著,把整盤番茄炒蛋吃到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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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從槐樹的方向吹來,帶著樹葉的澀香和水缸裡淡淡的藻腥。遠方傳來鄰居家關門落閂的沉響,以及巷子口更夫敲過第一更的梆子聲。姚清姝收走了空碗和空盤,把剩下的蔥油餅用乾淨的布蓋好,放進灶房的竹籃裡,又蹲在水缸邊洗了手,用袖子抹去額角那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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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還坐在石凳上,看著老槐樹的枝椏在夜空中勾勒出雜亂而溫柔的輪廓。星子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稀稀疏疏的,和他記憶裡那些在都市光害下幾乎看不見的星星重疊在一起,卻又不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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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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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正彎腰把洗好的碗放進灶房,聞聲回頭:「公子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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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曹懿沒有說得很清楚,但他轉頭看向她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格外坦率,「那些衣服、那些料理、還有這幾天你沒有追問我為什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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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該做的。」姚清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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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妳該做的。」曹懿很直接地說,「你做的事情,不是因為你該做,而是因為你選擇去做,我會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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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端著那疊洗好的碗站在原地,讓晚風吹過她微燙的臉頰,然後走進灶房,把碗輕輕放在灶台上,背對著門外那片沉靜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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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曹懿一早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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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了姚清姝幫他做的那件改良了好幾次的襯衫,外面再罩上一件黎朝款式的直裰,看起來既有幾分現代人的俐落,又不至於在街上被當成奇裝異服的胡人。姚清姝在院門口目送他走出巷子,看到他步伐比前幾日穩健了許多,背脊也挺得直直的,不再是前幾日那種垂著肩、步履遲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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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角,才轉身回到灶房,開始準備今天要賣的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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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曹懿從福滿樓回來了。他在門口就聞到灶房裡飄出來的油煙香,推開院門,看見姚清姝正蹲在水缸邊洗那口炸薯條的鐵鍋,鍋底的油垢被她用草木灰搓得乾乾淨淨。阿平趴在石桌上,面前攤著一本方先生借他的舊字帖,手裡捏著炭筆,在粗紙上歪歪扭扭地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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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天說書還順利嗎?」姚清姝頭也沒抬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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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曹懿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阿平面前那張寫滿了歪扭筆畫的粗紙看了看,然後伸手接過阿平遞來的炭筆,在旁邊空白處示範了一個稍微正一點的「永」字,讓阿平照著寫,才轉頭看向姚清姝,「李掌櫃在我說書結束之後,果然把我拉到角落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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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姚清姝把鐵鍋立起來靠在牆邊瀝水,擦了擦手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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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曹懿清了清喉嚨,模仿李掌櫃的語氣,「曹公子,街坊都在傳,說貴府的姚姑娘做了一手稀奇料理,連方先生都在茶館裡幫她宣傳。現在客人天天來問我,說酒樓什麼時候才能吃到那些菜。我這福滿樓開了這麼多年,還沒被客人追著討過一道菜。曹公子您看,能不能請姚姑娘來咱們後廚,給那幾個老師傅指點指點?」他頓了一下,「然後他開了一個很漂亮的『指點費』,說是拜師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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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姚清姝眨了眨眼,「我一個女子,他們肯叫我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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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也得肯。」曹懿說,「客人指定要吃你做的東西,他們的廚子不但不會做,連聽都沒聽過。李掌櫃是生意人,面子再重要也沒銀子重要。你明天跟我去一趟福滿樓,去後廚示範幾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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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姚清姝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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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還有一件事。」曹懿從袖袋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落在石面時發出銅錢碰撞的清脆嘩啦聲,阿平立刻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這是趙管事今天送來的。他說趙老太太上回聽完西遊記到現在還念念不忘,差人來問了好幾次。我雖然還在『閉關準備新故事』,但趙老太太的面子不能不給,過幾天再去趙府說一場。這包訂金就是老太太賞的,說是她私房錢攢的,要我無論如何都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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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出手真大方。」姚清姝看著那包銅錢,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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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的私房錢,攢一輩子就是為了花在讓自己開心的事情上。」曹懿把那包銅錢推到姚清姝面前,「收著吧,跟之前的錢放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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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推辭,拿起布袋掂了掂,放進腰間的荷包裡。她現在對收錢這件事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誠惶誠恐了——不是因為她變得愛錢,而是因為她開始明白,這些錢不是施捨,也不是運氣,而是他們一步一步算出來的、做出來的、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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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把荷包繫好,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著篤定的光,「那訂製成衣的計畫,是不是又完成一個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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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靠在椅背上,「對,福滿樓的後廚顧問,加上趙府固定的說書收入,再加上巷口的攤位,三條線同時在跑。你一個月只做一件成衣的規矩不變,多出來的時間就拿去福滿樓指導那些廚子——記住,是指導,不是幫他們做。你動嘴就好,真不行才稍微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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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姚清姝點點頭,「勞逸結合,公子說過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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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每次都答應得很好,轉頭又忙到半夜。」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無奈,但更多的是認真,「今晚早點休息,明天要去福滿樓後廚,那些老師傅可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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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放心。」姚清姝站起來,把那口洗乾淨的鐵鍋拎回灶房,走到一半忽然回頭,「公子今天去說書,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出門的時候輕快了很多。看來說故事,比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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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這句話說得微微一怔,然後搖頭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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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抬起頭,看看姐姐又看看曹哥哥,滿臉困惑:「你們在笑什麼?阿平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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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姚清姝走回來,彎腰把他面前那張寫滿歪扭筆畫的粗紙轉了個方向,指尖點了點曹懿示範的那個「永」字,「這個字比剛剛那幾個寫得好,照這個再寫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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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哀嚎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地拿起炭筆,趴在石桌上繼續跟那個「永」字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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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進灶房。姚清姝正蹲在灶口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因連日忙碌而略微消瘦的下頷線條映得格外清晰。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發現她握火鉗的那隻手,指節上有好幾個被針扎出來的細小紅點,有些已經結痂了,有些還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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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連夜趕製那些現代衣服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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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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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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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襯衫,還有長褲,雖然跟我們那裡真正的樣子差了很多。但它是我來到黎朝之後,穿過最像我自己衣服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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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添柴。灶火在她面前燃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把整個灶房映得溫暖而明亮。她把手裡那根柴推進灶口,火星從柴尾迸出來,在空氣中閃了幾下便熄了,像被風吹散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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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曹懿又說了一次,這一回聲音比上一回更低了些,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只衣服,還有那些料理,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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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說過了。」姚清姝回過頭,那雙被灶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眸彎成一條極細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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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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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轉回頭繼續添柴。鍋裡的油開始冒起細細的白煙,她把泡好瀝乾的薯條小心地放進油鍋裡,鐵鍋發出一聲熱烈的嘶嘶聲,白色的水氣從鍋底翻騰而起,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團帶著油香的霧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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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灶房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院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他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茂密的槐樹枝葉,穿過葉縫的星子在夜空中靜靜亮著。他想起上次這樣坐在這張石凳上看星星,已經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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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要去趙府為老太太說西遊記,要去福滿樓繼續說書,要協助清姝教那些廚子做炸薯條和番茄炒蛋。姚清姝也要繼續擺攤、繼續修改下一版的現代長褲。兩個人的日程又會排得滿滿的,腦子又要開始不停地轉,解決一個又一個接踵而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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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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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那鍋炸過薯條的油小心地舀進陶罐裡留著明天再用,鍋底的渣滓用竹篩撈乾淨,鐵鍋刷了兩遍,倒扣在灶台上瀝水。整套動作她做了不知多少次,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曹懿剛才那句話,還在她耳邊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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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我來到黎朝之後,穿過最像我自己衣服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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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件還擱在織布機旁邊的半成品長褲——第二版,褲管的前後摺線已經被她用熨斗反覆壓到布料都快起毛了,但還是達不到曹懿說的那種「筆挺」的效果。她摸了摸那些歪歪扭扭的線結鈕扣,想起他剛才說「跟真正的樣子差了很多」,卻又說那是他穿過「最像自己的衣服」。這兩句話擺在一起明明是矛盾的,可她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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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衣服像他,是她在這件衣服裡放的心思,讓他感覺到自己沒有被這個陌生的世界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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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長褲摺好,放進竹籃裡,和那幾件領子歪掉、袖子太窄、腰頭太緊的失敗品疊在一起,然後從籃底翻出另一塊布。那是她用靛藍草和幾種野草根試染了好幾次才染出來的灰藍色,顏色不像現代牛仔布那麼均勻,但已經是她能做到最接近的色澤了。曹懿曾跟她說過,在現代,有一種褲子叫做「牛仔褲」,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條,用的是粗棉布,染成深藍色,耐穿又耐髒,穿久了會有自然的磨損紋路,越舊越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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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她聽完就問:「越舊越好看?那不是跟我們的衣服反過來了嗎?」曹懿笑了笑說:「對,所以我們那裡有人專門花大錢買做舊的牛仔褲,把新褲子故意磨破、洗到褪色,假裝自己穿了很久。」她聽完只覺得現代人真是不可思議,放著新衣服不穿,偏要穿舊的。但此刻她把這塊灰藍色的粗布攤開在裁縫桌上時,忽然懂了曹懿為什麼會想念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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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想念父親留在梭子上的那道刀痕一樣——不是因為那東西多值錢,而是因為它連著某個回不去的人,某段永遠不會再重來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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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剪刀,開始裁第四版的長褲。這一回她不再糾結摺線夠不夠筆挺,也不再在意領子的翻法標不標準,而是專注在每一針都要縫得扎實、每一道收邊都要收得平整。如果這是他「最像自己的衣服」,那她要讓他穿上去之後,不只是像自己,還能感覺到有人在這個陌生的朝代裡,用一針一線幫他把原本世界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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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曹懿難得起了個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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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房門時,姚清姝已經在灶房裡揉麵了。麵糰在陶盆裡被反覆摺疊按壓,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處,每一掌壓下去都把麵糰裡最後一點乾粉揉進去。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手上沒停:「公子今日真早,粥還要再煮一陣子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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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倚在灶房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今天穿的是一件他沒見過的新衣裳,靛青色的短襦,領口鑲了一圈淺灰色的窄邊,袖口收得緊緊的,整個人的線條俐落又清爽。他正想說「這件是新做的」,目光往下一落,看到她腰間的圍裙上沾著幾塊深藍色的棉絮,和她手上那塊正在揉的麵糰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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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熬夜做衣服了。」他說,語氣不是責備,而是某種無奈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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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揉麵的手頓了一下:「公子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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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圍裙上那個藍棉絮,跟你昨天染的那塊布顏色一模一樣。」曹懿指了指她腰間,「而且你眼睛底下黑了一圈,姚清姝,你上次答應過我會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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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公子也答應過我會勞逸結合,結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飯都要我端到門口才吃。」姚清姝低頭繼續揉麵,語氣平淡如水,手上的力道絲毫沒減,「我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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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這句話堵得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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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她現在跟自己說話的方式越來越不一樣了。以前她總是小心翼翼的,問問題之前要先想三遍,說答案之前要先在心裡打草稿,偶爾說錯一個詞還會臉紅。現在她不只會反駁他,還會用他自己說過的話來堵他,甚至連「半斤八兩」這種帶了點損意的成語都用上了,而且用得行雲流水,完全不像以前那個連「蛋白質」都要在唇間默念好幾遍的小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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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們誰也不要說誰。你昨晚做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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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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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那不就是凌晨兩點…」曹懿把差點脫口而出的現代時間吞回去,「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是不是?今天還要去福滿樓後廚示範,你打算邊炒菜邊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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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打瞌睡。」姚清姝把揉好的麵糰用濕布蓋上,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醒得不像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的人,「我昨天晚上是在想一件事,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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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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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之前說過,牛仔褲穿久了會有自然的磨損紋路,越舊越好看。」姚清姝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灰藍色的碎布,遞給他,「這是我試染的顏色,染了好幾次才勉強接近公子說的那種深藍。我想試著做一條牛仔褲,但公子說的『牛仔布』和我們用的棉布不一樣,我試織了幾塊都太軟了,撐不起來,褲管會塌。公子知道牛仔布是怎麼織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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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那塊碎布,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顏色確實接近靛藍牛仔布的色調,只是染得不太均勻,有幾處深幾處淺。布料的手感比現代牛仔布柔軟很多,缺少那種粗礪的質感,但他知道這不是姚清姝的問題,這個時代的紡織技術,本來就織不出那種厚實的斜紋粗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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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仔布是用一種叫做斜紋織法的方式織的。」他把碎布還給她,一邊說一邊比手畫腳,「經線和緯線不是一上一下交叉,而是經線跨過兩根緯線再往下,這樣織出來的布表面會有一條一條的斜紋,比平紋布更厚更耐拉扯。但具體怎麼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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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紋?」姚清姝的眼睛亮了起來,「公子是說,經線不是一根上一根下,而是兩根上一根下?」她不等曹懿回答,已經轉身走到織布機前,蹲下來摸著機身上那排經線,手指在線之間來回撥弄,嘴裡喃喃自語,「如果我把提綜的順序改成兩上一下……不對,那樣緯線會鬆掉……要配合緯線的張力一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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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站在旁邊,看著她完全忘記了他還在場,一頭栽進織布機的結構裡,那雙沾了麵粉的手在經線之間靈活地穿來穿去,不時停下來皺眉思考,然後又繼續調整。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人嘴上說「好,我早點休息」,身體卻比誰都誠實,只要腦子裡出現一個新的技術問題,她就會像著了魔一樣非解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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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嚴格來說,他也沒資格說她。他想起以前在研究所趕論文的時候,指導教授也是三天兩頭叫他不要熬夜,他每次都說好,然後繼續在實驗室待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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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同類,真是誰也別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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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你先去把粥喝完,李掌櫃約的是巳時,我們還有一個時辰可以準備。牛仔褲的事情不急,你先教我你在福滿樓後廚打算怎麼跟那些老師傅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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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依依不捨地把手從經線上抽回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走回灶台邊盛粥。她把粥碗端到矮桌上,又從灶台邊的竹籃裡拿出兩碟小菜,一碟醃蘿蔔、一碟她昨天試做的涼拌黃瓜。黃瓜切得極薄,幾乎能透光,用鹽巴抓過之後拌了醋和一點點糖,清爽脆口,是她從曹懿描述「涼拌小黃瓜」時提到的零星細節裡自己摸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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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吃了一口黃瓜,嚼了幾下,忽然停下筷子:「你怎麼知道糖可以加在涼拌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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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之前說番茄炒蛋的時候提過,說糖可以壓酸味。我想黃瓜用醋拌也會酸,應該也可以放糖。」姚清姝坐在他對面,端著自己的粥碗,「結果真的可以,比只放鹽好吃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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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自己舉一反三的。」曹懿說,語氣認真,「沒有人教你,你就自己從一道菜推論到另一道菜。這在我們那裡叫做『歸納推理』,是科學方法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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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納推理。」姚清姝把這個詞在唇間默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公子,你們那個世界的人,是不是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有一套專門的詞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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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妳說對了。」曹懿實話實說,「我們那裡的人很喜歡把什麼事都取個名字,然後寫成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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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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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種很長很長的文章,寫完之後也沒什麼人看,只有同行的幾個人在看,但寫的人覺得自己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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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然後輕輕笑了出來。她現在已經能判斷曹懿什麼時候在認真解釋、什麼時候在說一些帶著自嘲的玩笑話了。這種判斷力不是靠死記,而是靠這些日子以來,一次又一次的對話、一回又一回的相處,慢慢磨出來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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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過後,曹懿換上了那件改良了好幾版的襯衫,外罩一件素色直裰,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好。他站在院門口等姚清姝收拾碗筷,阿平抱著一疊今天要賣的薯條原料,削好泡水的生土豆條,從灶房裡跑出來,把木盆放在攤位旁邊的小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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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哥哥,姐姐說你們今天要去酒樓,不擺攤嗎?」阿平仰著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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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不擺。」曹懿摸了摸他的頭,「你在家裡把方先生昨天教的字再練十遍,回來我檢查。寫得好,晚上讓你姐姐炸一份特大號薯條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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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聽到「特大號薯條」五個字,眼睛裡瞬間燒起了兩簇火苗,轉身就跑回石桌前,抓起炭筆開始埋頭練字,嘴裡還唸唸有詞地數著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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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從灶房走出來,把一個裝了示範用食譜的布袋掛在肩上,看見阿平那副認真到不行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公子又用薯條拐他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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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叫拐,這叫正向獎勵。」曹懿推開院門,側身讓她先走,「在我們那裡,這是很正經的教育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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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向獎勵。」姚清姝跨出門檻,又一字不漏地收進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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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槐樹巷往外走,穿過清晨還不那麼喧鬧的東大街,轉進福滿樓後門那條窄巷。李掌櫃已經在後門等著了,見到姚清姝時表情明顯鬆了口氣,連忙迎上來拱手說道:「姚姑娘,可把您盼來了!後廚那幾個老師傅嘴上都說『看看吧』,可一個個都把鍋鏟擦得亮晶晶的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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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微微欠身回禮,語氣從容:「有勞李掌櫃,我先進去看看灶房的火候和鍋具,才好決定從哪道菜開始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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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推門走進酒樓後廚,曹懿跟在她身後,踏進門檻的那一刻,油煙、鐵鏽、醬油和柴火燃燒的氣味撲面而來,灶台上七八口鐵鍋一字排開,灶火燒得正旺,幾個穿著圍裙的老師傅站在灶台旁,有的抱著手臂,有的還在擦鍋,表情各異,但目光全落在這個走進來的年輕姑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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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站在灶房的中央,環顧四周,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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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急著去碰鍋鏟,而是走到灶口前蹲下來,看了看柴火的排列方式和火勢的分佈,伸手感受了一下灶口竄出來的熱氣,然後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試了試水溫,抬頭問旁邊的學徒:「你們這裡燒灶用的是什麼柴?松木還是雜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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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徒被問得一懵,結結巴巴地回答:「都、都有,雜木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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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木火勢不均,炒菜容易焦邊。」姚清姝放下水瓢,轉頭看向那些老師傅,「如果要做炸薯條,油溫要穩在七成熱…」她頓了一下,想起這不是曹懿能聽懂的說法,便補了一句,「就是油面開始冒細小的輕煙,但還沒到冒白煙的程度。雜木火力不穩,油溫很難控制,最好用松木,火力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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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老師傅互相看了一眼。他們本來以為這個小姑娘進來會怯場,或者擺出一副「我是掌櫃請來的貴客」的架子,沒想到她一開口就直接點出了灶房最根本的問題,柴火的種類。這種事情只有真正在灶台前站過的人才知道,背食譜是背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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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姚清姝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李掌櫃,「示範用的土豆和番茄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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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備好了,照姚姑娘開的單子準備的。」李掌櫃連忙指著角落那籃洗乾淨的土豆和紅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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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捲起袖子,她今天穿的短襦袖口收得緊,不會掉下來妨礙動作,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口擦得鋥亮的鐵鍋放在灶口上,舀了半鍋油,然後蹲下來調整柴火的排列。她把幾根粗柴推到灶口深處,留出一個中空的空間讓火能均勻地燒到鍋底,又在灶口邊緣放了兩根細柴,控制進風量。整套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熟練到不需要思考的流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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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靠在後廚門框上看著這一幕。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她在灶房裡炸薯條的時候,她還會小心翼翼地問他「油溫怎麼看」。現在她站在福滿樓的後廚裡,對著好幾個做了大半輩子菜的老師傅,從容不迫地調整柴火、測試油溫、檢查食材的品質,語氣溫和但每一個指令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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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短短的日子,這個當初在騾車上跟他說「會學到會為止」的女子,已經從學習者變成了教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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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是最先示範的菜。姚清姝把番茄切成不規則的小塊,動作乾淨俐落,刀起刀落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響。她把鍋燒熱,放了少許油,先把攪散的蛋液倒下去。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結,嫩黃的蛋塊在鍋鏟的翻動下成型,蛋香味竄起來的瞬間,離得最近的那個老師傅忍不住「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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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炒到這個程度就要先盛起來。」姚清姝把半熟的炒蛋倒進碗裡,鍋中補了一小匙油,把番茄塊倒進去。鐵鍋嘶嘶作響,白色的水氣翻騰而起,番茄在高溫下慢慢軟化,滲出橙紅色的汁液。她一邊翻炒一邊說,「番茄要炒到出汁,但不能炒爛,筷子能戳透就好。這時候把蛋倒回去拌兩下,加鹽和糖,不加蔥蒜,起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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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番茄炒蛋盛進粗瓷盤裡,推到那些老師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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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年長的那位老廚子姓馬,在福滿樓掌杓超過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脾氣硬,連李掌櫃都怕他三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表情說不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整個後廚安靜了好幾息,所有人都盯著他那張被灶火燻了幾十年的老臉。他放下筷子,沒有看姚清姝,而是轉頭看向李掌櫃,用那副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話:「這丫頭,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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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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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把她留在後廚,讓她教。」馬師傅說完,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地補了一句,「老朽做了大半輩子的菜,居然不知道紅柿可以這樣炒。不成樣子,真的太不成樣子了,好吃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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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裡爆出一陣壓低的笑聲和此起彼落的議論。李掌櫃臉上的笑容已經快要裂到耳根,他湊到曹懿旁邊低聲說:「曹公子,馬師傅這輩子沒誇過人,今天說了兩句『好吃』,這頓『指點費』我加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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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微微點頭,視線仍然落在姚清姝身上。她正在教另一個年輕學徒怎麼判斷油溫,手裡拿著一根生薯條在油鍋邊示範,語調溫和卻專業,那些學徒圍在她身邊聽得全神貫注。沒有人再提起她是女子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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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她陸續示範了炸薯條、馬鈴薯泥和蔥油餅的做法。每一道菜她都拆解成詳細的步驟,從食材的挑選、前處理、火候控制到調味比例,全都講得清清楚楚。那些原本抱著觀望態度的老師傅漸漸放下了手臂,湊近灶台仔細觀看,有人甚至拿出隨身的炭筆和粗紙開始記筆記,雖然字跡歪歪扭扭,但他們確實是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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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後廚門口看著這一幕,腦中莫名浮起一個畫面:現代餐飲學校的示範教室,穿著白色廚師服的講師在前面示範,台下學員低頭抄筆記。只不過現在這個場景發生在一個沒有瓦斯爐、沒有抽油煙機、沒有溫度計的古代酒樓後廚,而站在講台上的人,是一個不到幾個月前還在市集上被客人殺價殺到手足無措的鄉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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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後,兩人從福滿樓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從雲層後方慢慢挪出來,把石板路面曬得微微發燙。李掌櫃親自送到後門口,塞了一個比之前更沉的荷包到曹懿手裡,千叮萬囑說往後姚姑娘每周至少要來兩趟,一趟指點新菜式,一趟驗收徒弟們的進度。馬師傅在後廚裡遠遠地喊了一聲「丫頭下次來教那個什麼…番茄炒蛋的糖要放多少」,姚清姝回頭應了句「一平匙」,馬師傅立刻轉頭吼學徒:「聽到沒有?一平匙!拿匙來,平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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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到這聲吼,忍不住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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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東大街往回走,陽光從午後的雲隙間篩下來,在人來人往的石板道上鋪出一塊一塊不規則的光斑。空氣裡混著酒樓飄出來的油煙、藥鋪門口的草藥味,和遠處鐵匠鋪傳來的陣陣捶打聲。姚清姝走在曹懿旁邊,肩上那個裝了示範食譜的布袋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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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忽然開口,語氣若有所思,「剛才馬師傅說他做了大半輩子菜,不知道紅柿可以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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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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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這些料理在公子那個世界稀鬆平常,在我們這裡卻是沒人見過的新東西。」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曹懿,那雙清澈的眼眸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格外認真,「如果我把公子教的每一道料理都記下來,寫成一本書,那些沒有辦法來福滿樓學藝的人,是不是也能學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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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停下腳步,在熙來攘往的街心站定,轉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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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他之前只跟她提過一次,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他跟她解釋被動收入的概念,隨口舉了寫書抽版稅的例子。那時候她聽完只是點點頭,沒有多問什麼。他以為她只是把那句話當成一個遙遠的可能性收在心底,沒想到她不但記住了,還在今天示範完之後,立刻想到了執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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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像食譜那樣的書?」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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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譜?」姚清姝重複了一遍這個新詞,然後點點頭,「對,食譜。把每道菜的材料、步驟、火候都寫下來,讓買書的人照著做就能做出來。公子不是說過,這就是被動收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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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懿說,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賞,「你把這個記下來,然後我幫你潤筆,就是修改句子讓它更通順,之後找書坊刻印成冊,賣給全蔚城的酒樓和家境殷實的人家。每賣出一本就抽版稅,你不用親自站在灶台前教,也能有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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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不要也把裁縫的技術寫成書?上次公子不是說裁縫也可以做被動收入嗎?」姚清姝歪著頭,像是在認真盤算一件勢在必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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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沒問題。」曹懿點點頭,「但那些圖譜需要畫得很精細,你手邊有夠細的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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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姚清姝誠實地搖頭,然後想了想,「但錦繡坊的于老闆娘之前提過,城裡有個老畫師專門幫人畫繡樣,筆法很細,可以找他幫忙。只是請人畫要花錢,我得先多接幾件成衣攢夠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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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我出。」曹懿說,語氣平淡但篤定,「趙老太太賞的訂金還剩不少,夠請畫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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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公子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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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的。」曹懿打斷她,和之前每一次一樣,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賺到的錢、花出去的錢,只要是為了這些計劃的,都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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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話說得很短、很平,她卻聽得很長、很深。她沒有再推辭,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把「我們的」這三個字收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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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定了。」曹懿說著,繼續往前走,「你負責把食譜的內容寫出來,裁縫圖譜的部分,之後有空再找那個畫師。眼前我們先把明天趙府說書的內容準備好,老太太等新段子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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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明天要講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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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莊收豬八戒。」曹懿說,「這一段很適合老太太聽,有娶親的熱鬧場面,有變身鬥法的趣味,還有一段講高小姐被妖怪囚禁在後院,孫悟空變成她的模樣去套妖怪的話。老太太最愛這種觀音菩薩以外的女性角色戲份,尤其是有勇有謀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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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公子又要客製化了。」姚清姝順口把之前學到的詞用上了,用得很自然,完全不像在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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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側頭看了她一眼:「你現在用這些詞越來越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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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公子教得好。」姚清姝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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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我的時候倒是完全不打草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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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草稿這件事,是公子教的。」姚清姝一本正經地說,「公子教我要先把想說的話在心裡整理清楚,所以我剛才在心裡打草稿的時候確實沒有打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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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被她這套滴水不漏的邏輯給繞進去了。他搖搖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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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午後陽光和屋簷陰影交錯的石板路。她忽然發現,他走路的步伐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沉重而遲緩,而是恢復了之前那種目標明確的節奏感。她知道思念故鄉不會因為一道番茄炒蛋或一件不合身的襯衫就消失,那些回不去的土地和見不到的人,依然會在某個沒有防備的深夜悄悄爬上心頭,讓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沉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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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在那些思念來襲的間隙裡,他不再是孤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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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後,曹懿從趙府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明顯比前幾日精神了許多。他一踏進院門就把肩上那個沉甸甸的褡膊擱在石桌上,坐下之後自己倒了碗涼茶灌了好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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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今天聽得可開心了。」他放下茶碗,嘴角還掛著一抹壓不住的笑意,「高老莊那段我講了將近一個時辰,她老人家連椅子都沒靠過,全程往前傾著身子聽,手裡的念珠都忘了轉。講到孫悟空假扮高小姐那段,她還笑了出來——我來趙府這麼多趟,還是頭一回看到她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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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趙管事呢?」姚清姝正在水缸邊洗菜,回頭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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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今天在旁邊伺候,聽到一半自己也聽入迷了,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差點滴到趙員外的袍子上。」曹懿說著又笑了起來,「最重要的是,員外聽完之後把我拉到書房裡私談,說陸劭弘陸大人的行程已經確定了,三天後就會到蔚城。他已經跟員外那邊打好招呼,到時會設家宴接風洗塵,席間安排我和陸大人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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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姚清姝放下手中的菜,轉過身來,那雙總是從容的眼睛裡罕見地浮起了一絲緊張,「那公子的失眠療法,有把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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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成。」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審慎,「失眠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壓力、可能是飲食、可能是生活習慣,也可能是更深層的心理問題。每個人的失眠都不一樣,就像每個人心裡的結都不一樣。要見到陸劭弘本人,才能判斷他是哪一種,才能找到對應的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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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在原來那個世界學的就是這個,聽人說話,從那些看似無關的細節裡找出藏在裡面的結,再想辦法解開。這是我少數能在這個時代用上的專業,如果連這都做不好,那我這幾年研究所真的白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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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石桌旁,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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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開口,語氣溫和平緩,「你在這個時代能用的東西,不只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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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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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說故事,會分析客人,會規劃賺錢的方法,會教我做那些從來沒人想過的料理,會把一件衣服的價值講得比錦繡坊的于老闆娘還好。」姚清姝一項一項地數著,「你還會在你自己都很難過的時候,記得提醒阿平去練字,不忘要求方先生多出幾道題給他做。這些都是公子能在這個時代做的事,不只是失眠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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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她坐在午後的陽光下,那雙清澈的眼睛不避諱地看著自己,彷彿在說一件她已經反覆想過很多遍、早就想告訴他、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說出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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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些話是在鼓勵我嗎?」他開玩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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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姚清姝搖了搖頭,語氣坦然而篤定,「我只是在說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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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放開手中的茶杯,在膝上交握十指。他發現姚清姝這人有一個特質,說出來的話,哪怕是誇人的,也從來不會讓人覺得浮誇或討好,因為她永遠是先把事實鋪開,再把結論輕輕放在上面。這種說話方式,和他研究所裡的同行有幾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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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從膝上拿開,重新端起茶碗,「三天後見陸劭弘,我會做足準備。這三天我的說書工作總算要恢復正常了,福滿樓那邊我會安排好,妳把攤位顧好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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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放心。」姚清姝篤定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回水缸邊繼續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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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我先去把明天說書的段子順一遍,估計明天福滿樓的客人大概會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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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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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人多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曹懿一邊往自己房間走一邊回頭解釋,「上次我請假那麼多天,那些聽書的客人憋了一肚子癮,明天大概會把福滿樓擠到連跑堂的都沒地方走路。」他說著走進房間,門還沒關上又探出頭來補了一句,「如果你明天攤位忙不過來,叫阿平幫你收錢,他算數已經不錯了,讓他實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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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姚清姝歪了歪頭,對這個新詞又露出了那副似懂非懂但很感興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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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讓他在真正上場之前先練習。我去順段子了,不要讓阿平過來打擾我。」曹懿說完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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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看著那扇闔上的門,低聲笑了笑,繼續埋頭洗菜。在她身後的灶房裡,那鍋油已經開始冒起若有若無的輕煙,她新揉好的麵糰在陶盆裡安靜地發酵著,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花椒香,那是她前幾日跟市集上的香料攤老闆討價還價買回來的新貨,貴了兩文錢,但品質確實比上一批好,麻味足、香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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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青蔥撈起來,放在砧板上切成細細的蔥花,刀起刀落的節奏又快又穩,和她在織布機上穿梭引線的動作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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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刑部尚書陸劭弘會到蔚城,而曹懿必須在那之前準備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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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福滿樓的聽書客人會把整間酒樓塞滿,李掌櫃會笑得合不攏嘴,馬師傅會在後廚裡吼學徒「油溫不夠,姚丫頭上次不是教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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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曹懿則會穿上,姚清姝連夜為他趕出來的第四版襯衫,端正地坐在陸劭弘面前,用他學了這麼多年的專業,為自己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掙到第一條真正通往朝廷的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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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的事情,三天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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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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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切好的蔥花放進碟子裡,擦了擦手,走到織布機前坐下,拿起梭子繼續織那塊灰藍色的粗棉布。織布機的喀嗒聲在午後的陽光中響起,規律而沉靜。她一邊織一邊想著牛仔褲的斜紋結構要怎麼調整提綜的順序,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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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的房間裡隱約傳來他練說書的聲音,講的是高老莊那段,透過門板和牆壁傳過來之後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起伏,聽不清內容,但聽得出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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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聲音在午後的槐樹小院裡交織,沒有對話,卻構成了另一種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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