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槐樹巷那間小院裡的日子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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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每日清早照常起來揉麵、炸薯條、煎蔥油餅,油鍋的嘶嘶聲和鍋鏟碰擊鐵鍋的清脆響聲此起彼落,空氣裡終日飄著一股炸物的油香,攤位前的客人依然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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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則恢復了福滿樓的說書工作。那些憋了好幾日的聽書客人,在他重新站到櫃台旁邊那塊空地時,險些把酒樓的桌子給拍爛了。李掌櫃笑得合不攏嘴,連端茶遞水都比平時殷勤了三分。說書結束後,曹懿照例去趙府給趙老太太講西遊記,老太太聽完高老莊收豬八戒的段子之後,拉著他的手說了足足一盞茶工夫的心得,從豬八戒的懶惰講到人不可貌相,再從人不可貌相講到她自己年輕時在娘家養過的一頭特別貪吃的母豬,趙員外在旁邊陪笑陪到臉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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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些日常的表面底下,曹懿的腦子裡始終在跑著另一條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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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刑部尚書。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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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三個關鍵詞在心裡反覆排列組合,像在拼一幅看不清全貌的拼圖。失眠的原因太多了——壓力、飲食、生活習慣、環境、身體疾病、心理因素——而他在見到陸劭弘本人之前,只能做兩件事:第一,把所有可能的治療工具準備好;第二,把各種失眠類型的應對方案在腦中推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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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傍晚,曹懿從福滿樓回來之後,把姚清姝拉到院子裡的石桌前坐下,開始逐一交代需要準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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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棉被、床墊、睡衣、草藥薰香。」他扳著手指頭一項一項數,「這些東西妳比我懂,妳來準備。枕頭不要太高,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了個高度,「棉被要輕但要保暖,床墊要軟但不能太軟,睡上去腰不能懸空。睡衣用最軟的布料,領口不要太緊,袖口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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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點了點頭,從袖袋裡摸出那根隨身攜帶的炭筆和一小張粗紙,把曹懿的需求一項一項記下來。她現在已經很習慣曹懿這種「先列清單再解釋原因」的說話方式了——他總是先把要做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後才慢慢解釋背後的邏輯。一開始她覺得這種說話方式有點奇怪,但相處久了之後,她發現這樣反而更容易記住,因為先有了具體的目標,再聽理由的時候就能把每個細節都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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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藥薰香要用哪幾種?」她邊寫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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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妳比我清楚。」曹懿老實承認,「妳只要找那種能讓人放鬆、好睡的就行了,不要太濃,淡淡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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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燈具呢?」姚清姝抬起頭,「公子之前說過,有些人怕黑,全黑的環境反而睡不著。要不要也準備一盞燈?光不要太亮,只要能讓人看到周圍的輪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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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愣了一下。他確實跟她提過這件事,但那是在好幾天前的某次閒聊中,他隨口說了一些失眠案例的常見特徵,其中一個就是「有些人對完全黑暗的環境會產生焦慮感,反而更難入睡」。那時候她正在織布機前調整經線,他以為她只是隨便聽聽,沒想到她不但記住了,還在這個關鍵時刻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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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要準備燈。」他回過神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驚喜,「而且要那種光線很穩定、不會晃來晃去的燈。燭火的光太晃了,不適合放在床邊。妳知道有什麼燈是可以調亮度、光又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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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坦白地搖搖頭:「蠟燭會晃,油燈也會晃,燈籠更不用說了。公子說的那種燈,我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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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在黎朝見過。」曹懿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幾下,腦中飛快地轉著各種可能性。他在原世界看過不少關於古代燈具的資料,印象中煤油燈大概是十九世紀才出現的東西,而黎朝的科技水準大約等於他認知中的宋朝——連煤油燈的邊都摸不到。但如果能做出一個簡易版本的煤油燈,哪怕只是試作品,光線的穩定度也比燭火和油燈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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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黎朝有沒有煤油?」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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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姚清姝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臉上浮起那副他已經很熟悉的、似懂非懂但很感興趣的表情,「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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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種從——」曹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用古代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釋石油提煉的過程。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有沒有那種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黑黑的、滑滑的、可以燒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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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皺著眉頭想了好一陣子,然後忽然「啊」了一聲:「我沒見過,但之前在飯館打雜的時候,聽過一個跑江湖的客人說,北邊有些地方的地面會冒出一種黑色的油,當地人叫它『石脂水』,說是可以用來燒,但煙很大,味道也很臭,一般不拿來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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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脂水?」曹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客人有沒有說在哪裡可以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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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清楚了。」姚清姝搖搖頭,「不過那個客人還說,有些釀酒的工坊會用一種東西叫『火油』,也是從地底下來的,但比石脂水乾淨一些,燒起來煙沒那麼大。公子如果要找這種東西,可能得去酒坊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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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站起身來,「我明天去福滿樓的時候順便打聽一下。那些跑江湖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應該有人知道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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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曹懿在福滿樓說書結束之後,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端著茶杯在酒樓裡多坐了一陣子。他這幾天在福滿樓說書,已經摸熟了常客的面孔——哪些是本地商賈,哪些是跑南北貨的腳商,哪些是走江湖賣藝的。他端著茶繞了一圈,最後在一張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對面是個留著八字鬍、穿著半舊短褐的中年漢子,腰間掛著幾個小布袋,看起來像是跑藥材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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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哥,打聽個事。」曹懿把茶杯放在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聽說北邊有些地方出產一種叫『火油』的東西,不知道您有沒有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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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說書先生問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但還是回答得很爽快:「火油?那是釀酒作坊在用的玩意兒,用來燒火蒸糧食的。你要那個做什麼?那東西燒起來煙雖然比石脂水少,但味道還是很嗆,點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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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別的用處。」曹懿沒有多解釋,只是追問,「哪裡能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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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幾家酒坊,最大那間叫『醇醪坊』,他們家的火油是從北邊運來的,品質比其他家好。」漢子說到這裡,忽然壓低聲音,「不過那東西不便宜,一甕就得兩百文錢,你可別讓人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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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點頭,道了聲謝。當天午後,他跑了一趟城西的醇醪坊,果然找到了那種被稱為「火油」的東西——裝在陶甕裡,搖晃起來沉甸甸的,湊近一聞有股淡淡的礦物氣味,比他想像中原油的臭味輕很多,但確實還達不到現代煤油的純淨度。他跟釀酒坊的掌櫃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用一百八十文錢買了一小甕,又跟掌櫃打聽了一般民家的油燈能不能用這種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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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行。」掌櫃連連搖頭,「火油比菜油稀,燈芯吸不住,燒起來火會忽大忽小。你要用它點燈,得另外做個裝置——上面要有個能調節油量的開關,燈芯的材質也要換過。具體怎麼做我不懂,你得去找鐵匠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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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抱著那甕火油回到家,把東西往灶房角落一放,又馬不停蹄地跑了一趟城東的鐵匠鋪。鐵匠鋪的老師傅姓魯,是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匠人,手藝在蔚城算是數一數二的。曹懿把煤油燈的構造——或者說,他印象中煤油燈該有的構造——連說帶比畫地描述了一遍:一個裝油的底座,一根可以上下調節的燈芯管,一個讓空氣流通的燈頭,還有一個罩在火焰外面的玻璃燈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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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燈罩?」魯師傅聽完其他部分都點頭說「可以試試」,唯獨聽到「玻璃燈罩」四個字時,眉頭皺了起來,「公子說的玻璃,是不是大食商人帶過來的那種透明玩意兒?那東西咱們黎朝可做不出來,得要從外國進口。而且就算弄到了,要把它做成罩子的形狀,也沒幾個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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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沒有替代方案?」曹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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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師傅想了想:「要透明的、能耐熱的,雲母片倒是可以,但雲母片要切成薄片再彎成罩子——這手藝,整個蔚城怕是找不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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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片刻。雲母片的路走不通,玻璃又得從外國進口,這件事比他預想的更棘手。他正打算再想別的辦法,魯師傅忽然開口了:「公子,你要是能弄到玻璃,我倒是可以試試看。年輕時我跟過一個從西域來的師傅,看他燒過玻璃器皿,雖然我自己沒親手做過,但大概的做法還記得。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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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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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做的過程中肯定會燒壞好幾塊,玻璃這東西不比銅鐵,溫度稍微沒控好就裂了。」魯師傅說得誠實,「你要是捨得那些材料錢,我可以接這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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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積蓄。趙老太太的賞錢、福滿樓的說書收入、姚清姝的攤位收入,這陣子確實攢了一些錢,扣掉日常開銷,能動用的餘裕不算少。煤油燈這東西在黎朝絕對是稀罕物,就算陸劭弘的失眠問題最後不需要用到燈,這盞燈本身也是有價無市的東西,絕不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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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我去想辦法,找到了再來找你。」他說完,又跟魯師傅確定了其他部件的做法和工期,然後轉身出了鐵匠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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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玻璃的過程比找火油更折騰。曹懿接連跑了好幾家雜貨鋪和南北貨行,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玻璃這東西太稀罕,黎朝自己做不出來,全靠大食商人從海路運過來,數量少、價格高,通常一上岸就被大戶人家或宮裡的人訂走了。最後是福滿樓的李掌櫃給他指了條路,說城西有間叫「奇珍閣」的當鋪,專門收一些稀奇古怪的舶來品,偶爾會有大食商人拿玻璃去那裡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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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隔天一早便去了奇珍閣。那是一間開在巷子深處的小鋪子,門面不起眼,但推門進去之後別有洞天——架上擺著珊瑚、琥珀、象牙雕件,牆角堆著幾匹異域風情的織錦,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當鋪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瘦小老頭,聽說曹懿要買玻璃,瞇著眼打量了他好一陣子,大概在判斷這個穿著素淨直裰的年輕人是真有錢還是來尋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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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這裡確實有一批玻璃,是上個月一個大食商人典當的,本來打算等開春再轉手賣給宮裡的採買。」掌櫃從櫃台底下捧出一個木匣,打開來,裡頭墊著好幾層絨布,絨布上躺著七八塊大小不一的玻璃片。最大的那塊約莫兩個手掌寬,最小的只有拳頭大小,透明度參差不齊,有些帶著淡淡的綠色,有些邊角有氣泡,但整體來說比他預期的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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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全部,多少錢?」曹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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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報了個數字。曹懿聽完,感覺自己的錢袋在腰間抽痛了一下。那價格差不多是他目前積蓄的一半。但他沒有討價還價太久——這些玻璃在黎朝是稀罕物,錯過這一批,下一批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只是跟掌櫃你來我往地殺了兩輪價,最後用一個勉強能接受的數字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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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匣玻璃走出奇珍閣的時候,曹懿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了一句:一個月前他還在煩惱怎麼賺到第一筆錢,現在卻在為了一個失眠的刑部尚書,花掉一半積蓄買玻璃。這筆投資如果能換到朝廷的人脈,那就是十倍百倍的回報;如果換不到——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木匣,至少這盞煤油燈還能留著自己用,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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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玻璃送到魯師傅的鐵匠鋪,魯師傅接過匣子的時候,那雙被鐵火淬煉了幾十年的手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興奮。當天下午,魯師傅就帶著兩個徒弟開始試做燈罩。曹懿在旁邊看了一陣子,只看到玻璃被燒紅、被敲打、被彎曲,然後在最後一步碎裂成一地晶亮的碎片。魯師傅罵了句粗話,擦了擦額頭的汗,重新拿起一塊玻璃繼續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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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到第四塊的時候,燈罩終於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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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略帶錐形的小型玻璃罩,底部微微外擴,頂部收攏成一個可以穿過燈芯管的開口。透明度不算完美,表面有幾道淺淺的流紋,邊緣也不太整齊,但整體形狀和功能都達到了曹懿的要求。魯師傅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把那盞燈罩捧起來,在午後的陽光下轉了一圈,玻璃折射出斑斕的光點,灑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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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打了一輩子鐵,還是頭一回做出這種東西。」魯師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曹懿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種壓不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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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傍晚,曹懿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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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姚清姝用細棉布縫的,填充了曬乾的蕎麥殼和幾味安神的草藥,高度適中,按下去會慢慢彈回來。棉被——用她親手織的軟棉布做的被套,填充了國外進口的古貝,又稱作木棉,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裹在身上暖得像被秋日的陽光包覆。床墊——她在木板床上多加了一層編織的草蓆和一層薄棉墊,躺上去不會覺得硬,腰窩的位置剛好被托住。睡衣——用的是她衣箱裡最柔軟的一塊素色細棉布,領口和袖口都收了邊,沒有一絲刮人的線頭。草藥薰香——她用幾種安神助眠的草藥調配了一個小香包,氣味淡雅清幽,不湊近聞幾乎感覺不到,但放在枕邊會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在空氣中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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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魯師傅做的燈座和燈頭是黃銅的,打磨得鋥亮;燈芯管可以透過一個小小的旋鈕上下調節,控制火苗的大小;玻璃燈罩扣上去之後,整盞燈看起來就像一個從現代博物館裡穿越過來的工藝品。曹懿在灶房裡試點了一次,火苗穩定地燃燒著,光線柔和均勻,沒有半點搖曳,把整間灶房照得一室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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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盞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輕聲說:「公子,你們那個世界的人,每天晚上都能用這種東西照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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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的東西是電燈,比這個煤油燈更亮、更方便。」曹懿把燈芯調到最小,火苗縮成一點藍瑩瑩的微光,勉強能照亮周圍尺許的範圍,正好適合放在床邊當夜燈,「在我們那裡,天一黑就按個開關,整間屋子亮得跟白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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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個開關就能亮?」姚清姝歪著頭想了一會,然後忽然笑了,「公子每次說你們那個世界的事情,我都覺得自己像在聽神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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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科技,也是科學。」曹懿把燈芯重新調大,橘黃色的光芒在玻璃罩內安靜地燃著,映在他臉上,把那雙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柔和,「總之,明天我就帶著這些東西去見陸劭弘。希望這些準備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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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把握嗎?」姚清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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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這種事,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曹懿誠實地回答,「每個人的失眠原因都不一樣,有些人換個枕頭就好了,有些人得花好幾年才能找到根源。我只能做好萬全的準備,然後見招拆招,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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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招拆招,隨機應變。」姚清姝把這八個字在唇間默念了一遍,然後點點頭,「那公子早點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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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後,趙員外派人來接曹懿的時候,他已經把所有東西都裝好了。枕頭棉被寢具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打了個大大的包袱;草藥薰香和睡衣放在一個小布袋裡;煤油燈則用一個特製的木箱裝著,裡頭墊了厚厚的乾草防止碰撞。趙府的兩個僕人幫忙把東西搬上騾車,曹懿坐在車尾,看著槐樹巷的老槐樹在視野中慢慢後退,直到轉過巷口才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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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的格局他已經很熟了,但今天的路線不太一樣。趙管事在門口等著他,一見面就湊上來低聲說:「陸大人已經到了,正在後院的書房裡和員外喝茶。曹公子,今天可全靠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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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點頭,跟著趙管事穿過影壁,走進一條他之前沒走過的迴廊。迴廊的盡頭是一間獨立的書房,門敞著,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和茶杯碰擊桌面輕響。趙管事在門口通報了一聲,趙員外的聲音立刻從裡面傳出來:「快請曹公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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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踏進書房的門檻,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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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書陸劭弘,比他想像中年輕一些——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宜,但眉心的豎紋極深,眼下帶著明顯的烏青,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即使隔著半間書房的距離都看得分明。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家常直裰,料子極好,但穿得有些隨便,領口微微歪斜,顯然不太在意這些細節。身形偏瘦,肩膀的線條在衣料底下顯得有些單薄,手指握著茶杯的時候,像是在無意識地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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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打量陸劭弘的同時,腦中已經開始飛快地運轉起來。這是他來到黎朝之後,第一次重新拾起老本行,雖然已經生疏了好一陣子,但那些刻在腦子裡的觀察框架和推論模式,並沒有因為穿越而消失。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像在研究所裡分析個案一樣,用最短的時間建立陸劭弘的心理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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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曹懿,見過陸大人。」他上前行禮,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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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種習慣性的審視——刑部尚書每天要面對無數人,從犯人到證人到下屬,練就了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但曹懿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他站在原地,從容地接住了那道視線,甚至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不卑不亢的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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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跟我提過你。」陸劭弘放下茶杯,聲音比曹懿預想的更低沉,帶著一種長年缺乏睡眠的人才有的沙啞,「他說你是個奇人異士,不僅會說故事,還懂得一些旁門左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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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門左道不敢當。」曹懿說,「草民只是略懂一些觀察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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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人?」陸劭弘的眉頭微微挑起,「那你說說,你從我身上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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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安靜了一瞬。趙員外在旁邊端著茶杯,表情明顯有些緊張,似乎怕曹懿說錯話得罪了這位朝中大員。但曹懿只是不疾不徐地在陸劭弘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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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人長年伏案,右手中指第一節有明顯的筆繭,但筆繭的位置偏外側,不是正常書寫姿勢會磨出來的。」曹懿開始認分析起來,「這表示大人習慣側著身子寫字,或者桌子太矮、椅子太高,長年下來導致坐姿歪斜。這種坐姿最容易腰痠背痛,大人坐下來的時候,左肩比右肩略低,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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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曹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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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衣著料子極好,但領口的交疊處沒有整理好。不是僕人偷懶,而是大人不習慣讓別人近身——穿衣服、繫腰帶這些事,大人都是自己來的。」曹懿繼續說,目光從陸劭弘的衣領移到他的手指上,「還有大人的指甲。右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左手卻留得比較長。這表示大人不是左撇子,修剪指甲的工具是用右手拿的,所以右手修得乾淨,左手修不到那麼仔細。但大人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指腹有薄繭,這不是寫字磨出來的,而是長年翻閱卷宗紙張留下的痕跡——大人讀案卷的時候,習慣用左手翻頁,右手拿筆隨時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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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完,陸劭弘的茶杯懸在半空中,好幾息都沒有放下來。他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著曹懿,不再是那種例行公事的審視,而是真正的審視——彷彿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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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細節,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陸劭弘放下茶杯,語氣裡多了一層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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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蔚城之後,去過茗韻茶坊嗎?」曹懿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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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的表情微微一變:「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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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曹懿說,「蔚城的茶坊很多,但只有茗韻茶坊在茶裡放茉莉花,而且他們家的茉莉花是自家院子種的,香氣和別家的不太一樣。大人衣襟上沾了那縷花香,雖然很淡,但還沒有完全散去,表示去茶坊是今天早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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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些許沙啞的笑聲。那笑聲不大,但打破了書房裡原本客套拘謹的氣氛。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趙員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員外,你可真是慧眼識珠。這位曹公子,確實是個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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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明顯鬆了口氣,連連點頭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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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微微垂眸,面上沒有露出什麼情緒,但心裡那根繃了三天的弦,在這一刻終於鬆了一點點。第一關過了。接下來,才是真正難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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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人。」他重新抬起頭,語氣從容但認真,「趙員外跟草民提過大人失眠的事。如果可以的話,草民想問大人幾個問題。這些問題或許聽起來有些瑣碎,但草民需要了解大人失眠的詳細狀況,才能找到對應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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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作為刑部尚書,他這輩子審過無數人,也被人審過——那種被審問的感覺,是帶著敵意的、壓迫性的、充滿陷阱的。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卻完全不像在審問。他的語氣平穩溫和,提問的節奏不快不慢,眼神專注但不咄咄逼人,讓被問的人產生一種奇異的錯覺——自己不是在被人盤查,而是在被人好好地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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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吧。」陸劭弘往後靠了靠,姿勢比剛才放鬆了些,「曹某這失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沒什麼不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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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點頭,開始提問。他先問失眠的基本狀況——什麼時候開始的、多久了、每天都失眠還是有時好有時壞。陸劭弘回答得很乾脆:失眠從半年前開始,幾乎每天都睡不著,偶爾有幾天能睡著,但也只是淺淺地睡一兩個時辰,稍有動靜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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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失眠的時候,大人都在想什麼?」曹懿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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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沉默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比前幾個更難回答,但他並沒有避開,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緩緩地說:「想案子。手上有件大案,從接手那天起就一直壓在心頭,白天想,晚上也想,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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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現在還在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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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辦,棘手得很。」陸劭弘的眉頭又鎖了起來,「但我這次回柴縣祭祖,能在蔚城待上一個月左右。祭祖是大事,聖上和文武百官都能理解,在老家多待幾日也不會有人說什麼。更何況柴縣是世宗爺的故里,全天下沒人敢對與柴榮有關的事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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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心裡飛快地記下這些資訊。壓力源很明確——一樁懸而未決的大案;時間充裕——一個月;環境有利——蔚城老家遠離京城,等於是暫時離開了壓力源。這些條件加在一起,比他預期的樂觀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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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繼續問了幾個細節問題:失眠的強度、有沒有哪幾天是完全沒失眠的、睡著之後容易被什麼樣的聲音驚醒、之前試過哪些解決方法。陸劭弘一一回答,語氣平和,沒有絲毫不耐。說到最後,他甚至在提到自己試過醉仙蔓這種助眠薰香卻毫無效果時,自己先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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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一兩銀子一撮,燒起來滿屋子都是煙,嗆得我咳了半宿,還是睜眼到天亮。」陸劭弘搖頭苦笑,「刑部那些下屬看我睡不著,什麼偏方都找來了——什麼黑豆枕頭、熱水泡腳、半夜起來喝一碗熱羊奶——全試過了,沒一個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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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在心裡把所有資訊拼在一起,大致的輪廓已經浮現了。陸劭弘的失眠問題,核心原因很可能是持續性的心理壓力——那樁大案壓在他的心頭,讓他處於一種時刻緊繃的狀態。這種狀態在醫學上有個學名叫「過度警覺」,但他不能把這個詞說出來,因為黎朝的人聽不懂,而且這也不在他的專業用語中可以隨便拋出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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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用陸劭弘能理解的方式開口說道:「陸大人,草民聽完您的狀況,大概有一些推斷了。大人失眠的原因,主要是因為那件案子帶來的壓力。這壓力讓大人的腦子沒辦法完全放鬆下來,即使身體很累了,腦子還是醒著的。就像——」他想了想,找了個陸劭弘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一把弓,白天拉滿了,晚上應該把弦鬆開,但大人的弦一直繃著,沒有鬆下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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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書房裡只有窗外風吹過庭樹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下人走動的腳步聲。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轉向窗外,看著庭院裡被午後陽光照得發亮的冬青葉子,像在透過那層亮光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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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沒錯。」他終於開口,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曹懿在他聲音的底層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疲憊,「那把弓,已經繃了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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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繼續追問案子的事。那不是他該問的,也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他現在要做的,是讓這把繃了半年的弓,能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稍微鬆下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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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人,草民今天帶了一些東西來。」他站起身,朝門口等候的趙府僕人招了招手,讓他們把裝著寢具的包袱和煤油燈的木箱搬進來,「這些是草民和一位朋友連日準備的,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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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把枕頭、棉被、床墊和睡衣一一展示給陸劭弘看,解釋每一樣東西的用途——枕頭的高度是刻意調過的,能讓頸椎保持平直;棉被夠輕夠暖,不會壓得人翻身困難;床墊多加了一層草蓆和棉墊,睡上去不會覺得硬;睡衣用的是最軟的布料,領口袖口都不會刮皮膚。陸劭弘一一接過來看了,對草藥薰香特別感興趣,拿起來湊近鼻尖聞了聞,點了點頭:「這個味道好,淡淡的,不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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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曹懿打開了那個木箱,把煤油燈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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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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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瞪大眼睛,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陸劭弘的反應更直接——他伸手接過那盞燈,把玻璃燈罩在手中轉了一圈,看著光線在銅質燈座上折射出的細碎光芒,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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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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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不會晃的燈。」曹懿說著,從木箱裡拿出那甕火油,打開燈座底部的油壺蓋子,把油倒進去,然後從懷裡摸出打火石,點燃燈芯。火苗在玻璃罩內穩穩地亮了,橘黃色的光均勻地照亮了半間書房,沒有一絲搖曳,沒有一點閃爍,安靜得像一顆被固定在半空中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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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怕黑嗎?」曹懿一邊調節燈芯的高度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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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怔了一下,然後坦然地點點頭:「說來慚愧,堂堂刑部尚書,從小就怕黑。在京城府邸裡還好,但回到蔚城老家,老宅的窗戶不多,夜裡一片漆黑,睡不著的時候睜眼什麼都看不見,心裡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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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對了。」曹懿把燈芯調到最小,讓火苗縮成一點柔和的微光,「這盞燈放在床邊,可以整夜亮著。光線不亮,不會刺眼,但夠讓大人睜眼的時候看到房間的輪廓。有些人怕黑,全黑的環境反而讓他們更難入睡,有一點光反而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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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看著那盞燈,看著玻璃罩裡那簇穩定如磐石的火苗,沉默了許久。然後他抬起頭,用那雙帶著血絲卻依然銳利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曹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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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子。」他開口,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客套的欣賞,而是一種真誠的、帶著幾分期盼的鄭重,「這些東西——枕頭、被子、薰香、還有這盞燈——你花了多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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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只是希望能幫上一點忙。」曹懿說得很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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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把燈輕輕放回桌上,然後做了一件讓趙員外差點把茶杯打翻的事——他朝曹懿微微欠了欠身,語氣鄭重地說了一句:「無論這些東西有沒有效,曹公子這份用心,我陸某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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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連忙起身回禮,心中卻在快速地運轉著下一步的計畫。煤油燈能解決怕黑的問題,草藥薰香和寢具能改善睡眠環境,但這些都只是外部的輔助。真正讓陸劭弘睡不著的,是那件壓在心頭的大案。如果不把那個壓力源處理掉,就算枕頭再舒服、燈光再柔和,那把繃緊的弓還是不會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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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等陸劭弘也坐定了,才開口說:「陸大人,草民還有一件事想請大人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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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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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開始,大人先用這些寢具和薰香,煤油燈放在床邊不要熄。另外——」曹懿頓了頓,「請大人命人把府邸周圍所有可能在夜裡發出聲音的東西都處理掉。狗要關到最遠的院子,鳥籠要移到別處,夜裡絕對不能再有任何下人走動或勞動。大人需要一個完全安靜的環境,先試一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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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聽完,沒有半點猶豫,轉頭就對趙員外說:「員外,麻煩你吩咐下去,今晚趙府所有人等,天黑之後不得在後院走動,把府裡的狗全部牽到前院去,鳥籠也一併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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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連聲應是,立刻起身出去交代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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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該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辭。陸劭弘親自送他到書房門口,在他跨出門檻的時候忽然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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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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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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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還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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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陸劭弘那雙因為長年失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那片疲憊的底色底下,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是他在研究所的臨床實習中見過很多次的表情——個案在第一次諮商結束後,用一種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繼續被幫助的語氣,問「下禮拜還能再來嗎」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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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回答,語氣篤定,「明天午後,草民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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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但曹懿轉身離開的時候,從餘光裡瞥見他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自己穿過迴廊,直到轉角處的月洞門遮去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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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槐樹巷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曹懿推開院門,灶房裡的燈還亮著,姚清姝正坐在矮桌前用炭筆在粗紙上畫著什麼,聞聲抬起頭,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在油燈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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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回來了。」她放下筆,從灶上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雜糧粥,「今天還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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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矮桌前坐下,接過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後把今天在趙府和陸劭弘見面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告訴了她。他說陸劭弘一開始是帶著審視的表情看他的,說到他的手指筆繭和坐姿的分析讓陸劭弘的茶杯懸在半空中時,姚清姝輕輕「啊」了一聲;說到陸劭弘承認自己怕黑的時候,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到煤油燈點亮的那一刻所有人愣住的反應,她笑了出來,笑聲淺淺的,帶著一抹難得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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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那些分析,說得像是你認識陸大人很久了似的。」姚清姝說,語氣帶著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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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認識很久,而是觀察。」曹懿放下粥碗,用手比了比自己眼睛的位置,「一個人怎麼走路、怎麼坐、怎麼拿杯子、指甲怎麼剪、衣服怎麼穿——每一個小地方都在告訴你這個人是誰。我只是把那些細節撿起來,拼在一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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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姚清姝後問,「那陸大人的失眠,有辦法解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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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保證,但至少機會很大,畢竟有具體的壓力源。」曹懿平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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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大官人也會怕黑。」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我以為做到刑部尚書那麼大的官,什麼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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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黑跟官大官小沒有關係。」曹懿放下粥碗,「很多人小時候怕黑的習慣,到了成年也不會消失。陸大人願意承認這件事,反而說明他對自己很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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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把這個結論收進心裡。然後曹懿告訴她,為了專心處理陸劭弘的失眠問題,接下來一個月福滿樓的說書和趙老太太的西遊記都要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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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和老太太那邊,要怎麼說?」姚清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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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我接了趙員外的一件差事,需要閉關一個月。」曹懿說,「李掌櫃是趙府推薦的人,不敢有什麼意見。老太太那邊我明天去趙府的時候親自跟她說。她老人家明理,知道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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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一個月,公子每天都得去趙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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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的。失眠的治療需要連續性,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曹懿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陸大人的失眠問題,壓力源很明確。好消息是他能在蔚城待一個月,遠離京城的環境。壞消息是——心理壓力這種東西,不像骨折那樣有固定的癒合時間,可能三天就有進展,也可能一個月過去還是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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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把曹懿的空碗收進灶房,洗了手,又回到矮桌前坐下,繼續用炭筆在粗紙上畫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記號。曹懿湊過去瞄了一眼,發現她畫的不是料理食譜也不是裁縫圖樣,而是斜紋織法的結構圖——經線兩上一下的交錯方式,被她用歪歪扭扭的線條畫得密密麻麻,旁邊還註記了好幾個「不對」「再試」「這樣可能會鬆」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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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研究牛仔褲的織法?」曹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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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姚清姝頭也沒抬,「公子說的那種斜紋布,我試了好幾次都織不出來。提綜的順序改了之後,緯線會鬆掉,打緯的時候布面就不平整。我在想是不是要連打緯的力道一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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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曹懿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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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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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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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盞已經燒到一半的油燈,慢慢地放下炭筆,用一種做錯事被抓到的心虛語氣說:「大概……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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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已經過了,現在是亥時。」曹懿站起身,把她面前那張畫滿斜紋的粗紙抽走,摺好放在織布機旁邊的竹籃裡,「你明天還要擺攤、還要去錦繡坊教課,現在立刻去睡覺。斜紋布不會跑掉,牛仔褲也不會跑掉,但你的身體會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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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看著他把粗紙收走,沒有反駁也沒有討價還價,乖乖地從矮凳上站起來,揉了揉因為長時間低頭畫圖而有些痠澀的後頸,輕聲說了句:「那公子也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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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把明天要跟陸大人討論的方案再順一遍,很快就睡。」曹懿說著,走進自己的房間,在關上門之前又探頭出來補了一句,「你不要又趁我關門之後偷偷爬起來織布,我聽得見織布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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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被他這句話逗得輕輕笑了一聲。她對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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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坐在床沿,在油燈下把今天和陸劭弘的對話從頭到尾在腦中跑了一遍。那些問答——失眠的頻率、強度、誘因、持續時間、曾經嘗試過的解決方法——他在研究所裡學過的每一套評估框架,在今天的問診中全都用上了。雖然有些生疏,但那些刻在腦子裡的專業訓練,終究沒有因為穿越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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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陸劭弘在書房門口問的那句「明天,你還會來嗎」——那句話的語氣,和他在現代臨床實習時聽過的那些語氣,重疊得太精準,讓他心頭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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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他有一個月的時間,幫這個被壓力壓到睡不著覺的刑部尚書,把那張繃得太緊的弓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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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燈捻小,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明天要做的事情已經在腦中排好了順序——先去趙府確認陸劭弘昨晚的睡眠狀況,再根據回饋調整方案,然後正式開始一對一的心理治療。福滿樓那邊今天已經讓李掌櫃跟客人們打過招呼了,趙老太太那邊明天親自去說。接下來的日子,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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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老槐樹的枝椏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片的沙沙聲和織布機的喀嗒聲不同,卻同樣規律而沉靜。灶房的方向已經沒有聲音了,姚清姝大概是真的乖乖去睡了——或者更有可能,她正躺在床上睜著眼,在腦中繼續推演斜紋織法的提綜順序,等確定所有人都睡著了之後再偷偷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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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肩膀的位置,讓意識慢慢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明天,他要正式上場了——不是以說書先生曹公子的身分,也不是以客卿謀士曹先生的身分,而是以一個他花了這麼多年時間受訓、卻在穿越之後第一次有機會重新拾起的專業身分,去面對他的第一個黎朝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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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輕輕放下,然後閉上眼睛,讓意識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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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後,曹懿準時踏進趙府。趙管事在門口等著他,一見面那張老臉就笑得滿是皺紋,湊上來低聲說:「曹公子,昨兒個夜裡——陸大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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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腳步一頓:「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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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萬確。」趙管事壓低聲音,語氣卻藏不住興奮,「陸大人今早用早膳的時候親口跟員外說的,說他睡了足足三個時辰,中間只醒了一次,翻了個身又睡回去了。員外聽了高興得差點打翻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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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點頭,面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但腳下的步伐明顯輕快了幾分。三個時辰——以一個長年失眠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開端了。煤油燈和寢具確實起到了輔助作用,但更重要的是陸劭弘離開京城的環境,暫時擺脫了那個讓他時刻緊繃的壓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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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趙管事穿過迴廊,來到後院書房。陸劭弘已經在裡面等著了,今天的氣色明顯比昨日好了些——眼下的烏青還在,但淡了一點,那雙眼睛裡的血絲也少了幾分。他看見曹懿進門,沒有像昨天那樣端著尚書的架子,而是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曹懿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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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子,昨晚曹某睡了半年來最好的一覺。」陸劭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感激,「你那盞燈——放在床邊,光不刺眼,我半夜醒來的時候睜眼能看到房裡的輪廓,心裡踏實了很多,翻個身居然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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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陸大人。」曹懿回禮,在陸劭弘對面坐下,「不過大人只睡了三個時辰,距離正常的睡眠時間還有一段差距。昨晚的狀況,草民想再跟大人詳細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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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曹懿照例開始問診——昨晚入睡前腦子裡在想什麼、醒來的時間點、醒來之後有沒有再想案子的事、睡著的時候有沒有作夢。陸劭弘一一回答,語氣比昨天更放鬆了些,說到一半甚至自己補充了一個細節:「說來奇怪,昨晚躺在那床墊上,腰不懸空了,整個人好像被托住似的,翻身的次數比平常少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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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床墊的軟硬度調過了。」曹懿說,「人睡覺的時候如果腰懸空,身體會不自覺地一直調整姿勢,睡眠就會被打斷。大人的腰背長年因為坐姿問題而緊繃,床墊如果能提供足夠的支撐,翻身的次數自然會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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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忽然問了一句:「曹公子,你這些學問——觀察人的細節、分析人的行為、連床墊枕頭怎麼影響睡眠都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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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他預料過,但真的被問到的時候,還是得在心裡快速組織一套黎朝人能理解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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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年輕時遇到過一位奇人。」他開口,語氣平穩,「那位奇人教了草民一套觀察人的方法。他說,人的身體、動作、習慣、說話的方式,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別人這個人是誰,只是大多數人沒有學會怎麼去看。草民跟著他學了幾年,學到的東西不多,但用來幫人解決一些心結,勉強還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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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聽完,沒有追問那位奇人的來歷,只是微微點頭:「世間奇人異士何其多,能遇到是你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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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垂眸。他發現陸劭弘這個人有一個特質——他不會對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追根究柢。在刑部待久了的人,見過太多無法解釋的事,反而養成了一種「不問來處只問可用」的務實。這對曹懿來說是好事,省去了很多編造謊話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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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曹懿每天都準時到趙府,和陸劭弘進行一對一的談話。他把這些談話的內容控制得很精準——不直接觸碰那件大案的細節,而是引導陸劭弘說出自己對案件的感受、想法、以及那些在腦中反覆盤旋卻無法解決的難題。他在原世界受過的訓練告訴他,壓力源的處理不能硬碰硬,而是要像拆線結一樣,先找到線頭在哪裡,再一點一點地往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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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出乎意料地配合。他大概是這半年來第一次遇到一個能好好聽他說話的人——不是下屬那種唯唯諾諾的聆聽,不是同僚那種客套的關切,而是一種真正的、專業的、不帶評判的傾聽。曹懿在他說話的時候從來不插嘴,也不會在他停頓的時候急著給建議,只是靜靜地坐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個簡短的問題,讓他把那些壓在心裡的話,一句一句地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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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十天左右,陸劭弘的睡眠已經穩定在每晚四五個時辰了。雖然還不到正常人的標準,但比起半年前那種整夜睜眼到天亮的日子,已經是雲泥之別。他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眉心的豎紋雖然還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深得像刀刻出來的。趙員外每次見到曹懿都要拉著他的手感謝一番,趙管事更是逢人就說「曹公子是神醫轉世」,搞得曹懿好幾次在街上被人攔下來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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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對這些讚譽的反應很平淡。他知道自己不是神醫,陸劭弘的睡眠改善,有相當大的功勞要歸給那些寢具、草藥薰香、煤油燈,以及最重要的——遠離壓力源的環境。他只是在對的時間,用了對的方法,碰上了一個願意配合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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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陸劭弘總有一天要回到京城,重新面對那件大案。如果在那之前沒有幫他建立起一套應對壓力的方法,回去之後很可能故態復萌。因此,在睡眠狀況穩定之後,曹懿開始把談話的重心從「傾聽」轉移到「教學」——他教陸劭弘系統減敏感法(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包含一些簡單的放鬆訓練、模擬焦慮情境,教他如何在睡前讓腦子從案卷中抽離出來,教他如何在半夜醒來的時候不讓思緒再次捲入焦慮的漩渦,以及如何調整「認知」,重新審視壓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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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技術在他的原世界裡都有學名,但他全部都轉換成陸劭弘能理解的說法。「腹式呼吸」變成了「用肚子吸氣,吸到小腹鼓起來,慢慢吐」;「認知重構」變成了「把你腦子裡那些反覆出現的念頭拿出來,像看案卷一樣一條一條檢查,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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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學得很快。他是個聰明人,在刑部處理過無數複雜的案件,邏輯能力極強,曹懿教的這些方法對他來說並不難理解。難的是實踐——半夜醒來的時候,那些焦慮的念頭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理智在那一刻往往派不上用場。曹懿告訴他,這是正常的,沒有人能在一個晚上就改變半年養成的習慣,必須反覆練習,直到那些新的應對方式內化成一種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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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槐樹巷那邊的日子也在照常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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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每天清早照常起來擺攤,炸薯條的油煙和蔥油餅的香氣依然在巷子口飄著。她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曹懿在旁邊指點了——油溫的判斷、麵團的醒發時間、薯條的切法和炸法,她掌握得比曹懿這個「理論派」更加純熟。攤位生意穩定之餘,她還每週固定去福滿樓後廚指導那些師傅,馬師傅對她的態度已經從當初的「這丫頭,留下」變成了「姚姑娘今天要教什麼」,每次她去後廚,馬師傅都會親自端茶遞水,殷勤得讓李掌櫃在旁邊直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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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她每週兩次去錦繡坊教裁縫,于老闆娘給的顧問費又漲了一成——因為自從她教了那些裁縫打暗褶和袖口收邊的技巧之後,錦繡坊的訂單暴增,于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恨不得把姚清姝綁在店裡不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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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姚清姝最掛心的事,還是那條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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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織布機前,反覆調整提綜的順序、打緯的力道、經線的張力。失敗的布塊在竹籃裡越疊越高——有的太軟塌,有的斜紋歪掉,有的織到一半緯線鬆脫,整塊布面皺成一團。她每一塊失敗品都留著,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竹籃裡,像在收藏一路走來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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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每天從趙府回來,都會看到她在織布機前埋頭苦幹。有時候他會湊過去看一眼,給她一些從現代角度出發的建議——什麼「試試看把經線的張力調緊一點」、「斜紋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左右」——這些建議有時候有用,有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因為現代牛仔布是機器織的,很多參數根本無法用手工織機複製。但姚清姝從來不氣餒,每次聽完他的建議都會認真點頭,然後轉頭繼續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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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曹懿從趙府回來的時候,看到姚清姝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織布機前,而是站在灶房裡,手裡拿著一塊灰藍色的粗布,對著窗外的暮光翻來覆去地看。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彎著一抹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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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曹懿走進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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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轉頭看向他,把那塊布遞了過來:「公子,你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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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布,在手裡翻了翻。布料的顏色是她之前試了好幾次才染出來的灰藍色,深深淺淺的斑駁還在,但布面的紋理——他眯起眼仔細看了看——表面浮著一條一條淺淺的斜紋,從左下斜到右上,排列得整整齊齊,雖然不如現代牛仔布的斜紋那麼清晰銳利,但已經有了七八分模樣。他用手扯了扯布料的邊緣,比之前織的幾塊都更厚實、更耐拉扯,不會一扯就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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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功了?」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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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算完全成功。」姚清姝把布拿回來,指著布面邊緣的幾個地方,「這裡的斜紋還是歪掉了,打緯的時候力道沒控好。還有這邊——經線的張力調得太緊,布面有點繃,穿上去可能不太舒服。」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客觀事實,但曹懿從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看出來了——她在忍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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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很厲害了。」他把布還給她,「你才試了多久?不到一個月。這個時代沒有人織過這種布,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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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姚清姝歪了歪頭,對這個新詞露出那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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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朝代,這個天下。」曹懿揮了揮手,「總之,你做出了一種這個天下從來沒有人做出來的布料。這種事情在我們那裡叫做『創新』,是可以申請專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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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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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跟朝廷說,這個東西是我發明的,別人要做要先問過我,還要付我錢。」曹懿說完,自己先笑了,「不過黎朝大概沒有這種制度,當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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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專利」兩個字在唇間默念了一遍,然後把布放在裁縫桌上,拿起剪刀開始裁布。她照著曹懿之前畫的那張歪歪扭扭的示意圖,小心地剪出褲管的形狀。曹懿在旁邊看著她下剪刀的手勢——又快又穩,沒有一絲猶豫,和她在織布機上穿梭引線的姿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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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件牛仔褲做完之後,打算自己穿還是拿去賣?」他靠在灶房門框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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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給公子穿。」姚清姝頭也沒抬,手上的剪刀繼續沿著布面上的記號線前進,「這是我做的第一件,一定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公子穿了之後告訴我哪裡不舒服,我再改。等改到完全合身了,再做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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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你自己穿不是更直接?你自己穿了就知道哪裡不舒服,不用等我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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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抬起頭,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看著曹懿,語氣很自然:「因為這是公子想念的東西。我想讓公子先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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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接這句話。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走過去,拿起裁縫桌上那件第四版的襯衫——那是姚清姝這陣子重新改過的,領子的弧度比上一版更貼合,袖口的線結鈕扣換成了她特地找人訂做的小銅扣,整件衣服的版型已經很接近現代襯衫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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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改這件襯衫。」他把襯衫抖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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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已經改好了,公子明天去趙府的時候可以穿。」姚清姝說完,又低下頭繼續裁布,補了一句,「領子的弧度我照公子說的又修了一次,這次應該不會再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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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襯衫摺好,放回裁縫桌上。他看著姚清姝在暮光中低著頭專注裁布的側影,想起她在蔚南村的灶房裡跟他說「公子的事情我都會記著」的那個傍晚。那時候她還是一身粗布衣裳,梭子上的線經常斷,現在她已經能在福滿樓的後廚裡指揮老師傅,能用一個月的時間從零開始織出斜紋布,能憑著他隨口描述的幾句話做出越來越接近現代款式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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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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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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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陸大人的事告一段落,我們找一天什麼都不做,就待在院子裡喝茶、看雲、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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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裁布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彎成一條極細的弧線:「公子上次也這麼說,結果隔天就開始準備煤油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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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真的。」曹懿說得斬釘截鐵,「我把話放在這裡,一個月後,我們休息一整天,天塌下來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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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輕輕笑了,笑聲淺淺的,在暮色中和槐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她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沿著布面上的記號線下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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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曹懿和姚清姝的日常繼續保持著各自的忙碌。曹懿每天午後準時到趙府,和陸劭弘進行一到兩個時辰的談話。陸劭弘的睡眠狀況穩定進步,從三個時辰到四個時辰,從四個時辰到五個時辰,偶爾還能有幾天睡滿六個時辰。他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眼下那層烏青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說話的聲音也不再帶著那種睡眠不足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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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談話中發現,陸劭弘這個人其實非常開明。他雖然身處刑部尚書的高位,但對新事物的接受度遠比一般官員高。曹懿教他的放鬆方法,他不但自己練得勤,還把其中幾種簡化之後教給他的下屬,說「這些方法比醉仙蔓有用多了」。他對煤油燈的喜愛更是毫不掩飾,不只一次跟曹懿說,等他回京城之後要帶一盞回去,還問曹懿能不能多做幾盞賣給他,他想送給幾個也在失眠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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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對這個提議沒有立刻答應。煤油燈的製作太依賴玻璃和火油這兩樣稀缺材料,要量產短期內還做不到。但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了——這是一條可以發展的商業線,等陸劭弘的失眠問題徹底解決之後再來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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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過去了,陸劭弘的進步開始進入一個高原期。他的睡眠時數穩定了,但偶爾還是會有幾天睡不好——通常是因為京城那邊傳來了什麼消息,或者他手下的官員快馬加鞭送來了那件大案的最新進展。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曹懿就會把當天的談話調整成「壓力宣洩模式」——讓陸劭弘把那些剛收到的資訊全部說出來,不給建議,只是聽,讓他把腦子裡新堆積的壓力和長年累積的壓力一起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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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做法雖然耗時,但有效。陸劭弘每次宣洩完之後,當晚的睡眠品質都會明顯回升。曹懿在心裡把這個現象記錄下來——陸劭弘的壓力應對模式是「內化型」的,他習慣把壓力吞進肚子裡自己消化,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這種模式在平常或許還能維持,但遇到那件怎麼樣都消化不了的大案時,壓力就會像積雪一樣一層一層往上堆,堆到最後連睡覺的空間都被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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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出這個模式之後,曹懿開始調整治療策略。他不再只是在談話中聽陸劭弘說,而是主動引導他去想一些和案子無關的事——小時候在柴縣的回憶、年輕時考科舉的經歷、第一次進刑部時的緊張、曾經經手過的那些讓他覺得「這件事我做對了」的案件。這些話題像一把軟刷子,輕輕地掃過那些被大案壓得死死的思緒,讓它們慢慢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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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下來,陸劭弘開始在談話中出現一些細微的變化。他說話的速度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偶爾會在說完一句話之後停頓片刻,像在品味那句話本身的味道;他提到案子時的語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而是多了一點距離感,像在說一件雖然棘手但並非無法解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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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子。」有一天談話結束後,陸劭弘忽然開口,「你這些方法——聽人說話、引導人想事情——和刑部審案子的方法,說起來也有幾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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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同?」曹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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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劭弘想了想:「審案是為了找到真相,你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為了撬開對方的嘴。但你問問題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你像是真心想知道我在想什麼,不是為了撬開什麼,而是為了我。」他頓了一下,看著曹懿,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感慨,「這輩子能這樣聽我說話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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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他知道這句話的份量——一個在權力中心待了大半輩子的人,身邊圍繞著奉承者和畏懼者,真正能讓他卸下防備說話的人,寥寥無幾。而他在陸劭弘面前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治療者,不如說是一個不帶任何利益關係的傾聽者。這種關係在現代心理治療中是最基本的架構,但在黎朝這個人際關係層層疊疊的社會裡,反而是極其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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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曹懿從趙府回來的時候,心情比平常輕快了些。陸劭弘昨晚睡了六個時辰,而且中間沒有醒。這是半年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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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院門,姚清姝正蹲在灶房裡添柴,聞聲抬起頭:「公子今天回來得比平常晚了些,陸大人那邊有進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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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睡了六個時辰,中間沒醒。」曹懿在矮桌前坐下,自己倒了碗涼茶喝了一口,「半年來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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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放下火鉗,臉上浮起一個真誠的笑容:「那真是好消息。公子的方法果然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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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能鬆懈。」曹懿放下茶碗,「他的睡眠穩定是穩定了,但真正讓他失眠的那件案子還沒解決。他現在是靠遠離壓力源和我每週幾次的談話在維持,等回到京城之後,那些壓力又會回來。我必須在他離開蔚城之前,讓他有能力自己應付那些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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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公子還要繼續教他那些放鬆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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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方法。」曹懿說,「我要讓他學會在壓力來的時候,自己跟自己說話。不是那種負面的、一直罵自己的那種說話,而是一種——」他想了想要怎麼用姚清姝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認知行為治療的核心概念,「——一種像法官審案一樣,冷靜地檢查自己腦子裡的念頭。比如說,他半夜醒來,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說『這件案子我辦不完,我會身敗名裂』,我要讓他有能力停下來,去問自己『這個念頭有證據嗎?我過去辦過的案子有哪一件是辦不完的?』然後自己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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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把柴火添好,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矮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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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開口,語氣若有所思,「你教陸大人的那些方法,和我之前在織布的時候試過的一件事很像。以前我織布織到一半,梭子卡住了,線斷了,我就會很煩,心裡一直罵自己笨手笨腳。後來我發現,如果我停下來,把斷掉的地方看清楚,想清楚下一根線要怎麼穿,就不會那麼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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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用織布的過程,自己發明了一套壓力管理方法。你知道你在無意中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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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姚清姝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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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情緒問題轉化成了解決問題的流程。」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認真,「這在我們那裡叫做——」他差點說出「認知重構」四個字,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換成她能懂的方式,「——這叫做腦子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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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耳根又開始微微泛紅。她站起身走回灶台,把鍋裡的粥攪了兩下,背對著曹懿說:「公子,那件牛仔褲,我今晚可以車縫了。如果順利的話,明天就能讓公子試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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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曹懿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織布機旁邊,看著那塊被她整整齊齊摺好放在籃子裡的灰藍色斜紋布,「你布都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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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好了。」姚清姝把粥鍋蓋上,走到裁縫桌前,把已經裁成褲管形狀的布片攤開,「褲管前後兩片的形狀不太一樣,因為公子說現代的長褲不是直筒的,膝蓋的位置要稍微收窄,褲腳再放一點點。我照公子說的比例去裁,但沒有實際做過,不知道穿上去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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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那些布片,心裡浮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他在原世界穿了二十幾年的牛仔褲,從來沒有想過一條褲子從無到有的製作過程。織布、染色、裁片、縫合——每一個步驟都是人類花了上千年時間才慢慢摸索出來的工藝,而現在,一個十八歲的黎朝女子,正在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零開始把這條褲子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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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把那件第四版的襯衫從裁縫桌上拿起來,「明天我去趙府的時候,穿這件襯衫去。等晚上回來,再試你的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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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姚清姝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公子,陸大人那邊,你還要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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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蔚城再待半個月左右。」曹懿說,「半個月後他就要回京城。我必須在他離開之前,把能教的都教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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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呢?」姚清姝歪了歪頭,「陸大人回去之後,公子的說書工作也恢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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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會。」曹懿靠在裁縫桌邊,「福滿樓的李掌櫃已經派人來問了好幾次了,說客人天天拍桌子催。趙老太太那邊,我前天去說了一段西遊記給她賠罪,她倒是沒生氣,只是說一個月不能聽新段子,心裡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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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輕輕笑了:「老太太是真心喜歡公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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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不是喜歡故事,是喜歡有人陪她。」曹懿說得直接,「人老了,最大的敵人不是病,是孤單。我的故事只是個藉口,讓她有個理由把家裡的人聚在一起,有人陪她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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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公子說得對。所以我每次去趙府送新做的點心,她都會拉著我聊很久,聊的都不是點心,是她年輕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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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你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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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她年輕時在娘家養過的那頭豬。」姚清姝說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她說那頭豬特別聰明,會自己開柵欄的門,還會偷吃她藏起來的糕餅,害她好幾次被爹娘誤會是她偷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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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想起前陣子給趙老太太講高老莊收豬八戒那一段時,老太太聽完拉著他說了足足一盞茶工夫的心得,現在才知道,那頭豬在她記憶裡佔了這麼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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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聊了一陣子,灶房裡的粥已經咕嘟咕嘟地滾了。姚清姝起身去盛粥,曹懿則把明天要帶去趙府的東西先整理好——那件第四版的襯衫掛在床頭的竹架上,旁邊是他用炭筆寫的治療筆記,密密麻麻地記著陸劭弘的睡眠紀錄、壓力觸發點、以及接下來半個月要教的應對技巧。他把這些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明天的談話重點,然後把筆記放進袖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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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曹懿躺在床上,把這半個月來的進度在心裡過了一遍。陸劭弘的失眠問題已經有了顯著的改善,但接下來才是真正關鍵的半個月——他要在陸劭弘離開蔚城之前,把那些應對壓力的方法刻進他的習慣裡。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習慣不是靠理解就能改變的,必須反覆練習,直到新的應對方式取代舊的應對方式,變成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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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姚清姝織那塊斜紋布一樣——失敗二十次,第二十一次就能織出七八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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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窗外,老槐樹的枝椏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片的沙沙聲和鄰居家的狗偶爾傳來的低吠交織在一起。灶房的方向已經沒有聲音了,但曹懿隱約聽到裁縫桌那邊傳來極輕微的針線穿過布料的窸窣聲——姚清姝大概又在車縫那條牛仔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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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起床去叫她早點休息,但想了想又躺了回去。有些執著,是不能被打擾的。他明白那個感覺——那種想要親手把一件事做到完美的念頭,一旦陷進去,就很難在完成之前抽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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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在意識沉入睡眠前的最後一瞬,腦中浮起一個念頭:明天晚上,他就能穿上那條牛仔褲了。一條在黎朝織出來、染出來、裁出來、縫出來的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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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回不去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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