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滿樓的說書人曹公子,如今在蔚城東市一帶已是小有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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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名氣,倒也不是什麼響噹噹的名號,不過是常來喝酒的熟客都知道,每日午後未時前後,有個穿著素淨直裰的年輕人會站到櫃台旁邊那塊空地上,不拿驚堂木,不扯嗓子吆喝,只是端端正正地往那兒一站,清清喉嚨便開口講起來。他講的故事沒人聽過—不是三國,不是水滸,不是那些在茶館裡被說書人講爛了的老段子。什麼石頭裡蹦出猴子、猴子鬧了龍宮還翻了地府,這些稀奇古怪的情節,偏偏被他講得煞有其事,讓人明知是編的,還是忍不住往下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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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對這位曹公子是又愛又恨。愛的是自從他來說書之後,福滿樓午後的生意硬生生比從前好了三成——那些聽書的客人聽完不走,總要再點壺茶、叫碟點心,坐下來跟鄰桌爭論那猴子到底能不能打贏二郎神。恨的是這年輕人說停就停,每回都卡在最讓人心癢難耐的節骨眼上,客人拍桌子吼「再多說一段」,他拱拱手說「且聽下回分解」,瀟灑得很,倒是苦了跑堂的得替他把那些險些砸過來的茶杯花生殼一一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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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曹懿照例講完一段西遊記,正準備收拾褡膊離開,卻被李掌櫃拉到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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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子留步。」李掌櫃壓低聲音,手裡還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粗茶,殷勤地替他斟上一杯,「這幾日多虧公子說書,店裡生意大好,東家昨兒個特意問起您,說想跟您商量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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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茶杯,也沒急著喝,只是拿在手裡暖著指尖:「李掌櫃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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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李掌櫃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客人豎著耳朵偷聽,才湊近了些,「東家瞧著公子說書的本事,心裡著實佩服。這不,他想邀公子往後每日都來,時辰給您多加半個,車馬費也翻倍,打賞全歸您自個兒。公子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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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沒馬上答話,只是輕輕轉著手裡的茶杯。福滿樓這一帶他這幾日早已混熟了——哪個角落坐的是跑江湖的,哪張桌子常被衙門書吏佔著,哪個時辰會有商隊的掌櫃進來歇腳,他心裡都有數。說書這件事他從來沒打算做長久,但眼下這份收入確實穩定,還能讓他在酒樓裡名正言順地豎著耳朵收集各路消息,比在市集上到處打聽方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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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他放下茶杯,語氣不疾不徐,「我不能每日來,但我來的那幾天,我說書的時間可以加長——不過我有兩個小小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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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請說!只要是老朽能作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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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說書的內容由我自個兒決定。我講什麼、怎麼講,福滿樓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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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李掌櫃一口答應,「公子的故事連東家都聽得入迷,誰敢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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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曹懿頓了頓,「我想跟您打聽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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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眨眨眼:「什麼事?公子只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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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滿樓在蔚城也算老字號了,李掌櫃在這裡掌櫃多年,想必見過不少世面。」曹懿把語調放得很隨意,像在閒聊,「我想知道,咱們現在用的這些銅錢——黎元通寶——是什麼時候開始鑄的?跟舊朝的雲元通寶比起來,哪個更值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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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來得有些莫名其妙,李掌櫃愣了一下,但做慣了酒樓掌櫃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見人說人話的本事。他很快就接上了話頭,甚至還拉了張凳子坐下來,擺出了長談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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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問這個,那可說來話長了。」李掌櫃給自己也倒了杯茶,潤了潤喉嚨才繼續說道,「雲元通寶是舊朝鑄的,就是雲朝那會兒用的錢。那錢用的是雜銅,成色不好,色澤發黑,老百姓私下都叫它黑銅寶。後來顧家兄弟建立大黎,鑄了新錢黎元通寶,用的是成色極好的紫銅,顏色亮堂,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大家就叫它紫銅寶或是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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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元通寶現在還在市面上流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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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很少。明面上幾乎見不著了。」李掌櫃搖搖頭,「但在黑市或是貧民窟那種地方還是有人在用。畢竟窮人家攢了一輩子的舊錢,朝廷說換就換,哪那麼容易跟著換?不過這話可不能在外面亂說——」他警覺地收了聲,左右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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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放心,我只是好奇。」曹懿笑了笑,把話題轉了個方向,「那碎銀呢?我來蔚城這些日子,好像很少見到有人用銀子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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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李掌櫃忍不住笑了一聲,「公子這是考我呢?銀子那玩意兒,一般人誰用得起?碎銀是做大生意才用得上的——大戶人家、大商賈、官家的俸銀,這些才用銀子。普通老百姓一輩子摸過的碎銀加起來,怕是還沒公子今天說書收的打賞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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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點頭,把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底。他在原世界讀的都是宋朝的歷史,對貨幣制度的理解也多半來自課本,但課本上寫的「交子」「會子」和眼前這個黎朝用的銅錢銀兩顯然不是同一套系統。這更加印證了他之前的推測——這個世界的歷史走向和他所知的完全不同,後周柴榮多活了幾十年,雲朝取代了宋朝,黎朝又取代了雲朝。每一個岔路口,都讓這條時間線偏離他熟悉的歷史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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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曹懿把茶杯放回桌上,「聽說當年雲朝的開國皇帝——柴榮——在百姓心中地位極高,到現在還有人在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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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的表情瞬間變得肅穆起來,連坐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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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這話問到老朽心坎裡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敬重,「周世宗柴榮——百姓都叫他『世宗爺』——那可是千年難得一見的明君。當年他北伐胡人,一口氣收復了四州,若不是天不假年,雲奕十二州早就全收回來了。哪還輪得到後頭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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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溜了嘴,連忙乾咳兩聲,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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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世宗爺在百姓心裡,那是比神仙還高的存在。每年顯德節,家家戶戶都要吃一碗世宗羹,紀念他驅逐胡虜的鐵血決心。這習慣從雲朝一路傳到咱們黎朝,沒斷過。」李掌櫃說到這裡,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感慨,「說句不該說的——後頭那些皇帝,不管是哪個朝代的,沒一個能跟世宗爺比。百姓心裡那桿秤,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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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默默聽著,沒有插話。他想起陳安在柴南村提到朝廷徵稅時臉上那種認命的表情,又想起姚清姝在騾車上說私塾不收女學生時理所當然的語氣。黎朝的繁華確實是真的,但底層百姓的日子恐怕沒有表面上那麼太平。一個被百姓世代紀念的明君,既是一面旗幟,也是一面鏡子——照出後繼者多麼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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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李掌櫃,今日受教了。」曹懿站起身,把褡膊掛上肩頭,「說書的事就照您說的,每日午後我準時到。時候不早了,我還有個約,得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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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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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福滿樓,午後的陽光正烈,石板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燙。曹懿沒有直接回槐樹巷,而是繞到東大街後面,打算先去錦繡坊找姚清姝。今天早上出門前她說要去于老闆娘那裡教幾個裁縫滾邊的技巧,算算時辰也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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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坊的門面在織錦巷裡算是最氣派的,三開間的大門敞著,裡頭掛滿了各色綢緞樣品,幾個女客正在櫃台前挑選布料。曹懿還沒踏進門檻,就聽見于老闆娘那獨特的嗓門從裡頭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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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姑娘,妳這手是怎麼長的?一樣的針、一樣的線,妳縫出來就是比我坊裡那幾個老師傅好看十倍!妳看這領口的弧度,多一分太圓少一分太尖,妳偏偏就收在剛剛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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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站在門外,隔著半掩的竹簾往裡看了一眼。姚清姝正站在裁縫桌前,手裡捏著一件半成的短襦,身邊圍著三四個老裁縫,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看她示範。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條理分明,手上的動作又穩又俐落,和當初在市集上被客人殺價殺到手足無措的模樣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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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置不能直接縫死。」姚清姝用指尖拈著領口的布料,示範給旁邊的老裁縫看,「要先打個暗褶,把多餘的布料往裡收,外面看不出來,但穿上身之後領子就不會往外翻。這是我之前在蘇小姐那件長褙子上試出來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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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暗褶?這誰想得到啊!」一個老裁縫嘖嘖稱奇地湊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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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闆娘站在旁邊,滿臉得意的表情,像在說「看吧,這是我發掘的人才」。她一轉頭瞥見門外的曹懿,立刻揚起笑容迎了出來:「曹公子!來接清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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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路經過。」曹懿點點頭,「她這邊結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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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唉,曹公子您不知道,自從清姝姑娘開始來我這兒做顧問,我那幾個老師傅天天盼著她來,比盼發工錢還積極。」于老闆娘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她上次教的那個袖口收邊法,現在全蔚城的衣坊都在學,可沒一個學得像她那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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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剛好結束示範,把短襦交還給老裁縫,擦了擦手走過來,朝于老闆娘微微一笑:「于掌櫃,我每回來教課的時辰可以多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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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簡直太好了。」于老闆娘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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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了錦繡坊,沿著織錦巷往回走。午後的陽光被巷子兩側的屋簷切成一道窄窄的光帶,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姚清姝走在曹懿旁邊,肩上背著一個小布包,裡頭裝著于老闆娘今天給的顧問費——用她的話來說,就是「動嘴皮子的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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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天在酒樓打聽到什麼了嗎?」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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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到不少。」曹懿把李掌櫃說的貨幣制度、柴榮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全都告訴了她。姚清姝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偶爾補充一兩句自己在酒樓打雜時聽來的細節。兩人一來一往地討論著,從黎元通寶和雲元通寶的匯率,一路聊到雲朝末年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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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這個人,說起來也是個梟雄。」曹懿走著走著忽然感慨了一句,「他篡了柴家的皇位,卻又死守北方戰線,用十年的軍功來洗刷篡位的汙名。這種人放到我們那裡,叫做『以業績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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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業績說話?」姚清姝歪了歪頭,對這個新詞顯然很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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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上位,只要你後來的表現夠好,大家就會漸漸忘記你當初是怎麼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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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想了想,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公子,他最後還是死在自己弟弟手裡。燭影斧聲那件事,到現在百姓提起來都還覺得心裡發寒。一個為大雲朝打了一輩子仗的人,最後被親弟弟害死——這業績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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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一瞬。他在原世界念的是犯罪心理,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一個人用盡全力建立的一切,往往只需要一個最信任的人的背叛,就能全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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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他誠實地承認,「業績說到底,也只是讓活著的人多一個原諒你的理由。對死去的人來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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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家——現在曹懿已經開始習慣把槐樹巷那座小院叫做「家」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樹下的石缸裡紅鯉擺著尾巴,水面被攪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姚母在灶房裡忙著醃菜,小弟阿平蹲在菜畦邊用樹枝逗螞蟻,看見兩人回來,丟下樹枝就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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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曹哥哥!」阿平仰著臉,嘴角還掛著一點泥巴,「娘說今晚煮芋頭粥,讓妳回來幫忙削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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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你先去把手洗乾淨。」姚清姝拍拍他的頭,轉身對曹懿說,「公子不是說今天下午要去趙府說書嗎?時候不早了,先歇會兒再出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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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點點頭,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姚清姝從灶房端出一壺涼茶,給他倒了一碗,然後也搬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下。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篩下來,在她靛藍色的衣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和她織布時坐在織布機前的模樣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她的膝上沒有布匹,只有一個裝了顧問費的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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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曹懿喝了口涼茶,忽然開口,「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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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抬起頭,坐姿不自覺地端正了些:「公子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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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開始,往後一個月,你只做一件成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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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就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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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件。」曹懿把茶碗放回石桌上,語氣很平,「你現在手上除了蘇小姐那件長褙子的尾款,還有錦繡坊的顧問費。這些收入已經夠日常開銷了,不需要再多接成衣訂單來撐場面。你之前跟我說,做一件好衣服需要投入全部的心思——既然全部的心思只能放在一件衣服上,那就一個月只做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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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公子——」姚清姝微微皺起眉,「現在蘇小姐那件長褙子的口碑正在最熱的時候,好幾戶人家都差人來問下一件什麼時候開始接單。如果這時候只接一件,會不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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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浪費?」曹懿替她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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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否認,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等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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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我問你一個問題。」曹懿往前傾了傾身子,把手臂擱在膝蓋上,「你從學會織布到現在,有好好休息過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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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張了張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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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生病躺在床上那種休息,也不是過年過節被長輩逼著不能動針線的那種休息。」曹懿繼續說,「而是你自個兒覺得『今天什麼都不想做,就想曬曬太陽、翻幾頁書、試做一道新菜』的那種休息。你有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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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低下頭看著自己靜靜地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有被織梭磨出來的薄繭,掌心有被熱鍋燙過留下的淡疤。這雙手從她懂事以來就沒真正停過——織布、煮飯、採藥、帶弟弟、在飯館打雜、在衣坊做學徒。唯一停下來的那幾日,是母親大病那年,她守在床邊不敢閤眼,手是空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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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沒有。」她老實回答,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意外自己居然活了十八年,才第一次被人問起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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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從現在開始,你要學著休息。」曹懿的語氣還是很平穩,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人不是機器,不能一直轉個不停。你現在年輕,覺得每天只睡三四個時辰、剩下的時間都在做事也沒關係。但這種日子過久了,身體會一點一點地透支,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不是補一覺就能補回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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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是什麼?」姚清姝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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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種會自己動的工具。」曹懿揮了揮手,「哎,重點不是機器,重點是休息,休息不是偷懶,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你如果把自己累過頭,身體垮了,不要說一個月做一件成衣,連錦繡坊的顧問課都沒辦法去上。那時候才是真的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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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望著他,沒有馬上回答。她母親這麼多年來只會叮囑她「早點歇著」,但從來沒有人用曹懿這種方式跟她說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彷彿「休息」不是一種底線的妥協,而是一種有策略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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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呢?」她忽然反問,「公子說人不是機器,不能一直轉個不停。可是公子每天早出晚歸,在酒樓說書、在市集打聽消息、晚上回來還要教我那些新觀念。公子有好好休息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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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問得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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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快速回顧了一下自己穿越到黎朝之後的作息——醒著的時候不是在想賺錢的方法就是在執行賺錢的方法,腦袋裡永遠有一張無形的流程圖在跑,連睡覺都睡得很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醒過來。嚴格來說,他也沒有休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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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抓住了。」他苦笑了一下,坦率地承認,「我確實也沒休息。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個一起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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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休息?」姚清姝眨了眨眼,臉上慢慢浮起一個淺淺的笑意,「公子說得好像休息是什麼需要結伴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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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是啊。一個人休息叫偷懶,兩個人休息叫互相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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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輕輕笑了一聲。她把那個裝了顧問費的小布包放在石桌上,雙手交疊在膝前,認真地點了頭:「那往後一個月只做一件成衣。剩下的時間,我就多去錦繡坊指導裁縫,賺顧問費。還有——」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曹懿,「公子之前說過,等福滿樓那邊說書的招牌穩了,就幫我爭取進後廚試菜的機會。這話還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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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算數。」曹懿說,「不過我已經想好一個更完整的計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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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開始跟姚清姝解釋他腦中那張已經推演了好幾遍的流程圖。今天在福滿樓跟李掌櫃談妥每日說書的時段之後,他跟李掌櫃順便打聽了一件事——在蔚城,如果想在路邊擺攤賣吃的,需要辦什麼手續。李掌櫃告訴他,酒樓自己有「團行」——就是官府核發的販食許可——如果只是想在酒樓門口擺個小攤,只要跟酒樓掌櫃打聲招呼,掛在酒樓的團行底下就行了,不用另外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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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這樣的。」曹懿用食指在石桌上畫著無形的流程圖,「你在家先試做幾道我教你的料理——不是這個時代有的料理,是我那個世界的料理。等熟練了之後,我們就在福滿樓門口或咱們院子外頭擺個小攤,賣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蔚城人沒吃過的東西,一定會有人好奇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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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之前說的那個……可樂?什麼肥宅快樂水?喝了會很快樂?」姚清姝小心翼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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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宅……可樂我暫時還原不出來。」曹懿坦然承認,「但有很多簡單的東西可以先試——比如說炸薯條。就是把馬鈴薯切成條,丟進油鍋裡炸到金黃酥脆,撈起來撒點鹽。聽起來很簡單對吧?可黎朝沒人這麼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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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鈴薯?」姚清姝眨了眨眼,「公子說的是土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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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輪到曹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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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你們這裡叫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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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姚清姝點點頭,不明白這個詞怎麼會讓曹懿露出那種表情,「我小時候娘常拿土豆煮湯,加點鹽和蔥花就能吃。後來在飯館打雜的時候,掌櫃也用土豆燒過肉,只是土豆容易煮爛,火候不好掌握——公子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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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抬手抹了把臉。他在這個時代待了這麼久,一直以為馬鈴薯是明清之後才傳入中國的東西,根本沒想過黎朝可能已經有了。結果人家不但有,還叫土豆,而且已經被拿來煮湯燒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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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把手放下來,語氣恢復了平靜,「既然有土豆,那就更省事了。炸薯條的做法很簡單,改天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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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炸薯條」三個字在唇間默念了一遍,然後認真地點點頭:「那做出名氣之後呢?公子剛才說還有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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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名氣之後,我們就放話出去——跟大家說,這些稀奇的料理,往後在福滿樓酒樓也能吃到,不用擠在路邊攤排隊。」曹懿的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到時候李掌櫃就算原本不想讓女子進後廚,也會被客人逼得不得不點頭。而且那些廚師也無話可說——因為這些菜只有你會做,他們想學還得先拜你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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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愣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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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的計畫,每一步都算得好清楚,又清楚又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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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是算好的。」曹懿大方承認,「不過有一點我得先跟你說清楚——你不需要每天去福滿樓掌杓。就像我不會每天去說書一樣。一個禮拜去個兩三天就夠了,剩下的時間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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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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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七天。」曹懿差點忘了這個時代沒有「禮拜」的概念,「總之,不能把全部時間都拿去工作。人要勞逸結合,不然賺來的錢還沒花到,人就先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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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逸結合。」姚清姝把這四個字在舌尖反覆咀嚼了幾遍,然後輕輕點頭,「公子的意思是,做事和休息要均衡,不能偏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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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學得很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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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有什麼是我要學的?」姚清姝端正坐姿,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樣讓曹懿想起以前當家教時教過的資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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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是我接下來要開始思考的。」曹懿把茶碗裡的涼茶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叫做『被動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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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她現在已經習慣曹懿時不時冒出來的陌生詞彙了,也不再急著追問,只是安靜地等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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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收入的意思是——你不用做任何事情,或是只需要做很少的事情,就能一直有錢進來。」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他在研究所和同學討論研究設計時的興奮,「比如說,你現在在錦繡坊當顧問,教你那些裁縫技術,這就是主動收入——你去才有錢,不去就沒有。但如果你把那些技術寫成一本書,或是畫成圖譜,賣給全蔚城的衣坊,讓每家衣坊都照著你的方法做衣服,然後每賣出一本就抽一點版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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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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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寫的東西每賣出一本,你就能分到一部分錢。書賣得越多,你分到的錢越多,但你不需要親自坐在那裡教每一個裁縫。」曹懿說,「這個就是被動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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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沉默了片刻,把這個邏輯從頭到尾在心裡推演了一遍。她的腦子轉得快,很快就抓到了重點:「所以公子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只靠自己的力氣和時間賺錢。要想辦法讓賺錢這件事,不需要我們時時刻刻在旁邊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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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個意思。」曹懿讚許地看著她,「不過被動收入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不急。我們先把眼前的基礎打好——你專心研發料理,我去趙府說書,回來之後我們一起討論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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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站起來把石桌上的茶碗收進灶房,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公子,你今天要去趙府說書,準備講什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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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曹懿也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不過給趙老太太講的版本,跟我在福滿樓講的不太一樣。老太太吃齋念佛,不愛聽打打殺殺,我得把故事裡那些比較暴力的橋段改掉,換成因果報應、勸人向善的情節。重點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透過故事讓她聽出她想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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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連老太太想聽什麼道理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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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上次跟我說了很多。」曹懿從石凳上拎起褡膊掛上肩頭,「老太太年輕時吃齋念佛,晚年最愛聽觀音菩薩顯靈的故事。西遊記裡本來就有觀音菩薩的角色,我把她提早在前面出場就行了。這在我們那裡叫做客製化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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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製化?」姚清姝又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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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針對某個人的需求,量身定做他要的東西。」曹懿說著,指了指姚清姝放在桌上的那個小布包,「就像你幫蘇小姐在袖口繡那朵玉蘭花一樣——那不是每件衣服都有的,是只有蘇小姐那件才有的。你記住她的閨名,把它繡在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位置,這就是針對蘇小姐客製化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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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啊」了一聲:「原來我那樣做,就是客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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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連這個詞都不認識,卻已經在做了。這叫——」曹懿想了想,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天賦異稟」吞回去,換成她能理解的說法,「這叫做天生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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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低下頭,耳根又開始微微泛紅。她拿起那個小布包轉身走進灶房,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背對著曹懿輕聲說了一句:「公子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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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應了一聲,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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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槐樹巷到城東趙府,走路大約三刻鐘。曹懿放慢了腳步,趁這段路程在腦中把今天要說的故事從頭到尾順了一遍。西遊記的情節他從小看到大,書也讀過,電視劇也看過,要複述出來不難。但問題是,黎朝約莫等於他認知的宋朝——老百姓已經知道的故事,像是三國、楚漢相爭,這些在茶館裡早就被人講爛了,他不可能拿這些東西去吸引人,更別提收打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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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在黎朝應該還沒有出現,這是他目前最大的優勢。但這個優勢總有一天會用完。西遊記講完了怎麼辦?其他明清小說——水滸、紅樓、三言二拍——這些他雖然也讀過一些,但畢竟不是專業說書人,記得的段落有限,沒辦法一個故事講上幾年。說書這件事不能當成唯一的收入來源,他從一開始就清楚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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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穿越過來還不到一個月,人生地不熟,沒有背景沒有人脈——說書仍然是他最穩定、成本最低的收入管道。趙府今天這場說書如果能成功,不只可以拿到不菲的賞錢,還能透過趙管事接觸到更多蔚城上流社會的人脈。而這些商賈、官員、世家的資訊,對他追查那些穿奇裝異服的神祕人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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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著走著,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既然西遊記總有一天會講完,那不如從現在開始培養另一個故事庫。他在原世界看過不少歐美劇、電影、小說,那些故事在這個時代絕對沒人聽過。如果把那些情節稍加改編,套上這個時代的背景和人名,就是一個全新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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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貝武夫可以改成某個北疆勇士屠龍的傳說,絕命毒師可以改成一個走投無路的藥商鋌而走險的警世故事——當然,後者不能原封不動地講給趙老太太聽,但拿去酒樓說給那些跑江湖的漢子聽,肯定大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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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把這個點子記下來,決定今天回去之後就開始在腦中整理一份可用的故事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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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趙府,這座宅子坐落在城東最安靜的一條巷子裡,朱漆大門,石獅子分列兩側,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曹懿在門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襟——這件直裰是姚清姝前兩天新做的,用的是她自己織的靛藍布,版型比之前那件更合身,領口的交疊處平整得看不出一絲歪斜。他抬手正要叩門,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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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滿臉笑容地迎出來:「曹公子!可把您盼來了!老太太從早上就念叨著您要來說書,連午覺都不肯睡,說怕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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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老太太久等了。」曹懿微微欠身,語氣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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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趙管事穿過影壁,走進內院。趙府的格局比他預想的更寬敞,庭院裡種著幾株修剪整齊的冬青,中間是一方養了錦鯉的石池,池邊擺著幾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正廳的門大敞著,曹懿踏進門檻時,一眼就看見坐在正中那張鋪了繡墊的圈椅上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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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太太約莫七十歲上下,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簪了一支素淨的銀釵。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褙子,領口掛著一串念珠,珠子被長年摩挲得光滑溫潤。她的眼窩微微凹陷,但眼神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股歷經世事後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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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坐在老太太右手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體面富態,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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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曹懿,見過老太太、趙員外。」曹懿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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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禮,不必多禮。」趙老太太招手讓他起來,語氣慈祥,「那日管事回來跟我說,在福滿樓聽了個石猴的故事,說得活靈活現。我這老婆子平日沒什麼消遣,就想聽些新鮮的。曹公子,今日可要講那石猴的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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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今日不講石猴。」曹懿微微一笑,「今日講的故事,雖然也是發生在那石猴身上,但主要不是講牠打打殺殺的本事,而是講一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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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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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段故事說的是,那石猴因為太過狂妄自大,縱使有七十二變和觔斗雲的本事,最後還是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直到有一天,一個東土大唐的高僧路過山下,揭去了山頂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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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廳中站定,徐徐開口,用一種像是在跟長輩聊天的語調,不疾不徐地講起了孫悟空被壓五行山、觀音菩薩點化唐僧、以及唐僧揭開封條收孫悟空為徒的段落。他把觀音菩薩出場的戲份刻意加長,描述她在雲端俯瞰眾生時心生悲憫,見那石猴在山下受苦五百年,雖是天罰,卻也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安排唐僧前去解救,給石猴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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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太太聽得入神,手裡的念珠不知不覺停止了轉動。趙員外原本只是陪坐,聽到觀音菩薩點化那段時也忍不住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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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見老太太的表情從好奇轉為專注,又從專注轉為某種更深層的觸動,知道自己的節奏對了。他在講到唐僧收孫悟空為徒、師徒二人踏上西天取經之路時,適時地收了尾:「孫悟空跟在師父身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壓了他五百年的五行山。山峰依舊,只是山頂那張封條已經隨風化去,只剩一片淡淡的金粉,在夕陽裡閃了一下,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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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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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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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那口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釋然,像聽完了一段讓她念念不忘的佛偈。她抬起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朝趙員外招了招:「賞。重重地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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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員外連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親自遞到曹懿手上:「曹公子,今日這故事講得極好。老太太難得這麼開心,這是一點心意,還請公子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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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荷包,入手便知分量不輕。他欠身道謝,面上沒有露出半點受寵若驚的神色——不是因為他看不上這筆錢,而是因為他在原世界受過的專業訓練教會他,在這種場合表現得淡定得體,比滿口諂媚更容易贏得對方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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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趙員外看他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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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送他出府的時候,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高興。他一路把曹懿送到門外的巷口,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旁人,才湊近低聲說:「曹公子,今日多虧了您。老太太開心,員外也開心,方才員外親口跟我說,這個月要給我加薪,還說想升我做總管——我在趙府做了十年管事,這可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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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趙管事。」曹懿真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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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別,該是我謝謝您才對。」趙管事擺擺手,語氣忽然壓得更低了些,「曹公子,有件事我得跟您說,算是報答您今日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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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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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刑部尚書陸劭弘陸大人,會到咱們柴縣一趟。他的老家就在柴縣,這次是回來祭祖的,祭完祖之後會轉道來蔚城,也祭拜他陸家祠堂裡的祖宗牌位。」趙管事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壓得只有曹懿一個人能聽見,「這位陸大人有個老毛病,就是失眠。聽說他在京城什麼法子都試過了,連醉仙蔓這種助眠的香都用了,效果還是不好。如果能替他解決這個失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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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一條絕佳的人脈。」曹懿接過了話頭,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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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趙管事點點頭,「我在趙府這幾年,常在員外身邊伺候,知道員外跟陸大人有些交情。我會找機會跟員外提起,說曹公子是個奇人異士,或許有法子治陸大人的失眠。到時候由員外牽線,讓您跟陸大人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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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趙員外給的那個荷包裡取出一部分銀兩,不著痕跡地塞進趙管事手裡:「多謝趙管事。有勞您為我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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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銀子,眼睛微微睜大了些。這筆錢比他一個月的薪俸還多。他張了張嘴想推辭,曹懿已經先一步開口:「這是我說書的賞錢分出來的,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錢。趙管事肯幫我這個忙,往後我若真能搭上陸大人這條線,也絕不會忘了您今日的舉薦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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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被這番話說得心頭一熱,也不再推辭,把銀子仔細收好,朝曹懿鄭重地拱了拱手:「曹公子,我趙某雖然只是個下人,但看人從沒看走眼過。您不是普通人,往後一定會有大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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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謙虛,只是也拱了拱手,轉身走進了暮色將臨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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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槐樹巷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巷子裡只有幾戶人家的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槐樹枝椏間漏下的幾縷月光交織在一起,在青石板路面上鋪出一層細碎的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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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推開院門,灶房裡的燈還亮著。姚清姝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炭筆,正低著頭在粗紙上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油燈的光芒在她臉上跳了一下,映出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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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回來了。」她放下炭筆,起身從灶上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雜糧粥,「灶裡留了火,粥還是溫的。公子今天在趙府說書還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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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曹懿在矮桌前坐下,把趙員外給的那個荷包放在桌上,又把今天說書的內容、老太太的反應、以及趙管事跟他說的關於刑部尚書陸劭弘的事,全都告訴了姚清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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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坐在他對面,一邊聽一邊慢慢地剝著一顆水煮蛋。聽完之後,她把剝好的蛋放進曹懿面前的碟子裡,輕聲說:「公子,那個陸大人的失眠——公子有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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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原因很多,得看到本人才能判斷。」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審慎,「我在我們那裡學過一些相關的知識,但不確定能不能用在這個時代的人身上。不過如果真的有機會見到陸劭弘,至少可以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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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到時候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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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再說。眼下最重要的是——」曹懿喝了口粥,抬起頭看著姚清姝,「明天我們什麼也不做。就在廚房試做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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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從認真慢慢轉為意外,再從意外轉為一種帶著期待的雀躍:「公子教我那些——炸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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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炸薯條。」曹懿把筷子放下,開始扳手指頭數,「炸薯條只是其中一種。還有馬鈴薯泥、炸豬排、蔥油餅、番茄炒蛋——不過這裡不知道有沒有番茄。總之,明天我們從早到晚都待在灶房裡,把所有能還原的料理都試做一遍。早餐、午餐、晚餐就吃這些,吃不完就分送給左鄰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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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鄰右舍?」姚清姝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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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陳老漢賣豆腐,方先生教私塾,還有隔壁好幾戶人家。」曹懿說得理所當然,「我們送東西給他們試吃,他們不會拒絕的。等他們吃過癮了,自然會到處跟別人說『姚清姝做的菜真好吃』。等名聲傳開了,我們就可以在院子門口擺攤賣這些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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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擺攤做出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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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正言順去福滿樓掌杓。」曹懿接上她的話,嘴角微微揚起,「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一步一步來。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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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坐在他對面,油燈的火苗在她清澈的瞳孔裡輕輕跳動。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說:「好。明天什麼都不做,就在廚房裡試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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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們在矮桌前把明天要試做的料理清單列了出來。曹懿用炭筆在粗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幾道菜名——炸薯條、馬鈴薯泥、蔥油餅、炸豬排、番茄炒蛋——每寫一道就解釋一遍做法。姚清姝坐在旁邊,雙手托腮,聽得全神貫注,時不時打斷他問一些細節問題,比如油溫要怎麼判斷、麵粉糠衣的比例要怎麼抓,這些問題曹懿其實也不太確定答案,因為他自己在原世界也只是會吃不會做的那種人。但姚清姝聽完他含糊的描述之後,總是自己皺著眉頭想了半晌,然後忽然說出一個可行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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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說的那個馬鈴薯泥,是不是把土豆煮熟之後搗爛?我在飯館打雜的時候看過廚子做芋泥,做法可能差不多——只是芋泥是甜的,公子說的馬鈴薯泥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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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還可以在裡面加一點牛奶,口感會更滑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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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姚清姝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公子,牛在我們這裡是耕田的,不產奶。而且就算是產奶的牛,奶也是給小牛喝的,人喝牛奶會被鄰居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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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張了張嘴,然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又忘了——這個時代的生活常識和他認知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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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先用高湯代替牛奶,應該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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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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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用雞骨頭或豬骨頭熬出來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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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個我有,」姚清姝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一口陶鍋的蓋子,「昨天煮雞剩下的骨頭我沒丟,熬了一鍋底湯,本來想今天拿來煮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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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湊過去看了一眼。鍋裡的湯汁呈現淡淡的乳白色,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脂,散發著濃郁的香氣。他轉頭看向姚清姝,發現她正用一種「這樣應該可以吧」的表情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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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認真地說,「你真的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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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又說那個聽不懂的詞了。」姚清姝蓋回鍋蓋,轉過身去收拾灶台,但曹懿從側面看到她的嘴角又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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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曹懿幫姚清姝把灶房裡的鍋碗瓢盆清洗一遍之後,兩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姚清姝的房間在曹懿房間隔壁,窗戶正對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她躺在床上,透過窗紙看著槐樹枝椏間漏下來的月光,想起今天曹懿跟她說的那些話——勞逸結合、被動收入、一個月只做一件成衣、在廚房試做現代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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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觀念在她以前的生活中從未出現過。以前她的日子是線性的——織布、賣布、賺錢、養家,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讓母親和弟弟過得稍微好一點點。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休息也可以是一種策略,原來賺錢的方式不只一種,原來她這雙只會織布和煮飯的手,可以做的事情遠比她以為的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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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肩膀的位置,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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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她要和曹懿一起待在灶房裡,試做那些聽起來稀奇古怪的料理。炸薯條、馬鈴薯泥、蔥油餅、炸豬排——這些名字她從來沒聽過,但不知道為什麼,光是想到要在灶台前和曹懿一起手忙腳亂地試驗這些菜,胸口就有一種輕輕的、暖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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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間房裡,曹懿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木樑,沒有馬上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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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在腦中跑了一遍:在福滿樓和李掌櫃談妥每日說書的時段、和姚清姝討論貨幣制度和黎朝歷史、在趙府成功拿下說書的賞錢、透過趙管事搭上刑部尚書陸劭弘那條線、以及和姚清姝一起規劃明天的料理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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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黎朝不到一個月,他從一個身無分文、連衣服都是借來的異鄉人,到現在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住處、以及一個願意和他一起走上這條未知之路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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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余信義口中那些奇裝異服的神祕人,想起東郊那片老槐樹林裡發生的無聲殺戮,想起自己那無法解釋的不死之身,想起陸劭弘可能帶來的朝廷人脈——這些線索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還沒有連成一條線,但至少已經隱約看得出某種佈局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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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讓意識慢慢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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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會是忙碌的一天——或者說,會是他們刻意讓自己忙碌的一天。在灶房裡手忙腳亂地炸薯條、在院子裡和鄰居分食失敗的試驗品、在油煙和笑聲中摸索出第一道能賣的現代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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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等這些料理做出名氣,等福滿樓的團行許可到手,等他們在蔚城的根基穩得足以支撐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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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把思緒切斷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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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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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曹懿是被一陣鍋鏟碰撞的清脆響聲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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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透過窗紙看見外頭的天色才剛濛濛亮,槐樹的枝椏在晨光中鑲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灶房的方向飄來柴火燃燒的氣味,混著米粥沸滾的咕嘟聲,以及姚清姝壓低了卻還是傳過來的自言自語:「這個土豆……先切片還是先切條?公子昨晚說要泡水,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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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躺在床板上,聽著她一個人在灶房裡跟土豆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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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床,套上那件姚清姝新做的靛藍直裰,簡單漱了口洗了臉,走進灶房時差點和端著一盆泡了水的生土豆條的姚清姝撞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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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醒了?」她穩住手裡的木盆,往後退了一步,「我照你昨晚說的,把土豆切成條泡在水裡了,說是可以把澱粉洗掉,炸起來比較脆。可是公子沒說要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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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個時辰就夠了。」曹懿探頭看了眼木盆裡粗細不一的土豆條。有些切得像筷子那般均勻,有些則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剛開始練習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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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比較粗的是我一開始切的。」姚清姝順著他的視線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絲難為情,「後來抓到訣竅就好多了。公子你看,這一批每一根都差不多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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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湊近看了看,確實如此——後面切的那些土豆條粗細均勻,幾乎像是用機器切出來的。他想起她在織布機上穿經線的模樣,那雙手一旦掌握了某個技巧的竅門,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成品水準拉到令人咋舌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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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切土豆的時候,切出來的東西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他把袖子捲到手肘,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口裝了半鍋油的鐵鍋,「油溫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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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我剛把火生起來。」姚清姝蹲到灶口前,用火鉗撥了撥柴火,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層暖融融的邊,「公子,你昨晚說的那個番茄炒蛋——番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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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正在拿筷子攪拌碗裡的雞蛋液,聞言停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很難跟一個沒見過番茄的人解釋番茄的形狀、顏色和味道,就像當初很難跟陳安解釋什麼是手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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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紅色的果實,這麼大,」他用手指比了個雞蛋大小的圓圈,「皮薄,切開之後裡面是軟的,有很多小小的籽。吃起來酸酸甜甜,和雞蛋一起炒特別搭。不過你們這裡可能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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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姚清姝忽然放下火鉗,站起身來走到灶房角落的菜籃前,彎腰翻了一會,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果實,「公子說的是不是這個?我們這裡叫紅柿,不多見,上回我去市集看到,覺得顏色好看就買了幾顆回來。本來想拿來煮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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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那顆果實,在手裡轉了一圈。形狀稍微扁了一點,顏色也沒現代番茄那麼均勻,但從外觀和質感來看,八九不離十就是番茄的某個古老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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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抬起頭,語氣認真,「你知道你剛剛做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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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被他這副鄭重的語氣弄得有些緊張:「怎……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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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今天早上的菜單多加了一道番茄炒蛋。」曹懿把番茄放在砧板上,拿刀的手勢雖然不太熟練但還算穩,「這道菜在我們那裡,是可以讓一間餐廳賺到翻掉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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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姚清姝睜大眼睛,湊過來看著那顆不起眼的紅色果實,「就這個——紅柿,加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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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個。你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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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番茄切成不規則的小塊——刀工明顯不如姚清姝,但番茄這種東西本來也不需要太精細的刀法。他把鍋燒熱,放了少許油,先把攪散的蛋液倒下去,鍋鏟在蛋液邊緣翻了一圈,嫩黃的蛋塊在熱油中迅速成型,蛋香味竄起來的瞬間,站在旁邊的姚清姝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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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不要炒太熟,先盛起來。」曹懿把半熟的炒蛋倒進碗裡,鍋中補了一小匙油,把番茄塊倒進去,鐵鍋發出一聲響亮的嘶嘶聲,白色的水氣從鍋底翻騰而起。他笨拙地翻炒了幾下,番茄在高溫下慢慢軟化,滲出紅橙色的汁液,和鍋底的油混在一起,冒出一股清爽的酸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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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站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鍋裡的變化。她在飯館打雜時見過廚子炒過無數道菜,但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做——蛋和番茄分開下鍋,蛋先起鍋再回鍋,番茄的汁水被熱油激出來之後才把蛋倒回去拌在一起。整個過程說不上複雜,但每一個步驟背後的邏輯都和她學過的做菜方式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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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試試。」曹懿把番茄炒蛋盛進粗瓷盤裡,遞了一雙筷子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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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夾了一小塊,吹了吹熱氣放進嘴裡。她的眼睛先是眨了兩下,然後微微瞇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弧線,像在認真分辨嘴裡那一團酸甜軟嫩的東西到底是怎麼組合在一起的。過了片刻,她放下筷子,轉頭看著曹懿,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奇:「公子——這紅柿原來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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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番茄是酸的?」曹懿愣了一下,「不對,妳怎麼會不知道是酸的?诶,對對對,你是古代人,確實不可能知道是酸的。因為你是天才,我和你相處久了差點以為你是現代人,肯定知道番茄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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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是因為我是古代人所以不知道番茄是酸的。是因為我們這裡都拿紅柿煮湯,煮久了酸味就淡了,只剩下一點甜。」姚清姝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像發現了什麼寶藏,「從來沒有人想過把它跟雞蛋一起炒,酸味把蛋的油香給提起來了,吃起來不會膩。公子,你那個世界的人都是這樣吃東西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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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其實還有很多種吃法,以後慢慢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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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那盤番茄炒蛋端到矮桌上放好,又回到灶台前繼續處理泡好的土豆條。她用筷子夾起一根,甩了甩水珠,轉頭問曹懿:「油溫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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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想了想。他在原世界看過無數美食影片,知道炸東西最理想的油溫大概是一百七十度到一百八十度之間,但在這個沒有溫度計的灶房裡,這個數字完全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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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一根土豆條放進油鍋裡,如果周圍馬上冒出很多小泡泡,而且土豆條沒有直接沉到底,那就是油溫夠了。如果泡泡很少或完全沒反應,就是還不夠熱。如果一放下去油就濺得很厲害,那就是太燙了,要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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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夾起一根土豆條小心翼翼地放進油鍋裡。油鍋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細小的泡泡從土豆條周圍冒出來,但數量不多,土豆條也慢悠悠地沉到了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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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再熱。」她判斷道,把鍋蓋蓋上,蹲下去添了把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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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油鍋開始冒出若有若無的輕煙。姚清姝再試了一根,這次土豆條周圍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細泡,像被喚醒的魚群,嘶嘶地簇擁著那根淺黃色的薯條,把它從鍋底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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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曹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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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剩下的土豆條分批放進油鍋裡,鐵鍋裡的油嘩地一聲翻騰起來,白色的水氣和油煙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喧騰的霧。她拿著長筷子不停翻動薯條,看它們在熱油中從淺黃慢慢轉為金黃,邊緣微微焦脆,一股濃郁的油炸香氣充塞了整間灶房,連院子裡的阿平都被吸引過來,趴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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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們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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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薯條。」姚清姝頭也沒回,「你先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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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一溜煙跑去井邊打水洗手,回來的時候姚清姝已經把第一批薯條撈起來瀝油了。她用筷子夾了一根遞給阿平,叮囑道:「小心燙,吹涼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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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鼓起腮幫子吹了好幾口氣,然後張大嘴巴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皮在他牙齒間發出細碎的咔滋聲,裡頭軟綿的薯泥跟著冒出來,燙得他嘶嘶吸氣,卻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喊著:「好燙、好燙,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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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筷子也試了一根。老實說,因為沒有鹽巴以外的調味料,口感確實比不上現代速食店的薯條。但土豆本身的新鮮甜味被油炸逼出來之後,只需要一丁點鹽提味,就足夠讓人想一根接一根地吃下去。不過既然有紅柿,也就是番茄,或許可以做出番茄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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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怎麼樣?」姚清姝看著他,語氣裡帶著期待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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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可以在外頭賣了。」曹懿又夾了一根,沾了點姚清姝用醬油和醋調的簡易沾醬,嚼了兩口之後補充道,「不過還可以再調整。比如說炸的時間再短一點,外皮會更脆。還有你可以在撈起來之後立刻灑鹽,趁薯條還熱的時候讓鹽巴黏上去,這樣每一根都會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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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把這些建議全記在心裡,轉身繼續試第二批。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灶房的油煙幾乎沒斷過。他們試了馬鈴薯泥——用豬骨高湯代替牛奶,拌進煮軟壓碎的土豆裡,口感雖然不如現代版的滑順,但姚清姝靈機一動加了點剁碎的蔥花和一小勺豬油,風味瞬間提升了一個層次。曹懿邊吃邊點頭,說這個版本比他以前吃過的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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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蔥油餅。麵團是姚清姝前一天晚上就揉好的,她聽說隔天要做餅,睡前就先把麵粉和好放在陶盆裡醒著,早上一看,麵團醒得又軟又韌。她把麵團分成小塊,擀成薄片,抹上一層豬油,撒上切得細細碎碎的青蔥,再捲起來壓扁,放進鍋裡用小火慢煎。蔥油餅在鍋裡滋滋作響,青蔥被熱油一逼,香氣竄得滿院子都是,鄰居陳老漢隔著矮牆探頭過來,手裡還端著半板沒賣完的豆腐,使勁嗅了嗅鼻子:「阿姝啊,妳這是在做什麼?香成這樣,我豆腐都不賣了,只想過來蹭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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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來得正好。」姚清姝笑著切了一小塊蔥油餅遞給他,「幫我們試試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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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漢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之後眼睛瞪得溜圓:「這餅——裡頭怎麼是一層一層的?又酥又軟,蔥味還特別香!」他三兩口吃完,抹了抹嘴,語氣變成了半開玩笑的埋怨,「妳做了這麼好吃的東西送給我,我那些豆腐還賣給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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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趁機拿了一盤炸薯條和一碟馬鈴薯泥跟陳老漢換了兩塊板豆腐。陳老漢端著那盤薯條回去之後不到半個時辰,隔壁的方先生也聞香過來了。這位私塾先生平日不苟言笑,見了誰都是一副「先考考你背書」的表情,但當姚清姝把一塊煎得金黃的蔥油餅遞到他手上時,他那張嚴肅的臉鬆動了一下,兩下,然後徹底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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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姑娘。」方先生吃完之後用手帕仔細擦了擦嘴角,語氣認真得像在宣布一篇策論的結論,「這餅若在蔚城街頭販售,不出三日便會全城皆知。老夫在蔚城住了二十年,吃過的蔥餅不計其數,從未見過誰把餅做得如此層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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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姚母也端著碗走進灶房,看著滿桌的試菜——番茄炒蛋、炸薯條、馬鈴薯泥、蔥油餅,外加一盤用陳老漢豆腐做的家常麻婆豆腐——愣了好一陣子才說:「這些都是你們兩個今天弄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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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娘,公子教的,我做的。」姚清姝幫母親拉了張凳子,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進她碗裡,「您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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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母吃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她看著姚清姝那張被灶火燻得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說話時不自覺地往曹懿那邊瞥的眼神,忽然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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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薯條,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女兒做的菜,怎麼可能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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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午飯吃得極飽。四個人圍著矮桌,六道試菜把桌面擠得滿滿當當,阿平吃到肚皮圓滾滾倒在床上喊撐,姚母邊收拾碗筷邊叨念著「做了這麼多怎麼吃得完」,曹懿便把剩下的菜分成幾份,讓姚清姝送去給左鄰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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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午後開始,槐樹巷的寧靜就被一股油煙香給攪亂了。左鄰右舍陸陸續續收到姚清姝端來的試菜——剛出鍋的炸薯條、還冒著熱氣的蔥油餅、拌了蔥花豬油的馬鈴薯泥。每個人接過碗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狐疑地看看碗裡那些從來沒見過的料理,然後小心翼翼地嘗一口,再然後眼睛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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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巷子口甚至聚集了幾個聞香而來的街坊,站在姚家院門外探頭探腦,不好意思開口討,又不甘心空手回去。賣豆腐的陳老漢見狀,索性把自己那板賣剩的豆腐搬到姚家院門口,幫著吆喝起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姚家姑娘親手做的稀奇料理,老漢我吃了一輩子豆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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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靠在院門邊看著這一幕,轉頭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姚清姝,發現她也正看著院門口的熱鬧景象,嘴角掛著一抹壓不住的笑意。那雙整天不是在織布就是在炒菜的手,此刻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拭灶台上濺出來的油星,動作又快又俐落,擦完之後順手把沾了油汙的抹布丟進水盆裡搓了兩把,擰乾晾在灶台的橫桿上。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和她在織布機前穿梭引線的姿態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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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走過去,靠在灶台邊,「你有沒有發現,你今天從早忙到現在,但看起來比平常還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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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停下手裡的動作,歪頭想了想。確實,今天雖然從天沒亮就開始忙,炸薯條炸到油煙滿身、試菜試到舌頭都快麻了,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不是身體不累,而是心不累——那種感覺就像織布的時候忽然織出了一個自己特別滿意的花樣,明明已經坐了一整天,卻還是忍不住想再多織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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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是做我想做的事。」她認真地說道,「以前在飯館打雜,每天做的都是掌櫃叫我做的。在錦繡坊做學徒,做的也是于掌櫃交代的訂單。但今天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和公子一起想出來的。雖然油煙嗆人、油鍋很燙、有一鍋薯條還炸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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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你的錯,是我們兩個聊到忘了時間。」曹懿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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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做得很快樂。」姚清姝看著院子裡那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裁縫桌,窗外的暮色正從金黃轉為灰藍,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頭看向曹懿,「公子,你今天跟我說的那個——勞逸結合。其實勞逸結合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做自己喜歡的事,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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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在他原來的世界裡,「勞逸結合」是被寫在健康課本上的一個教條,是那些永遠做不完的研究和論文之間勉強擠出來的喘息空檔。他從來沒有把「逸」定義為「做自己喜歡的事」,但此刻被姚清姝這麼一問,他發現她可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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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說,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感觸,「做自己喜歡的事,就不覺得在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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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把這個結論收進心裡,然後轉身繼續收拾灶台。她拿起鍋鏟刮掉鍋底黏著的薯條渣,彎腰添了把柴讓灶火維持在小火的狀態,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曹懿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發現自己這整個下午都沒有想到那些穿奇裝異服的神祕人,沒有想到余信義描述的東郊樹林,沒有想到自己那無法解釋的不死之身。他的腦子裡只有油溫、調味、試吃和鄰居們誇張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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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也是一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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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把整條槐樹巷染成一片溫潤的暖橙色。送完最後一輪試菜的姚清姝回到院子裡,在水缸邊洗了手,順手摘了片槐樹葉放在掌心把玩。曹懿坐在石凳上,把今天試菜的結果用炭筆記在粗紙上,每一道菜旁邊都寫了備註——炸薯條要再縮短時間、蔥油餅的蔥可以再多放一點、馬鈴薯泥加豬油是好主意但要控制分量——這些字歪歪扭扭,但姚清姝湊過來看的時候,還是能認出每一筆每一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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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那個世界的字,也長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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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只是寫法有點不同。」曹懿把炭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碳粉,「等這邊的事情再穩定一點,我可以教你認一些。你不是一直說想去私塾旁聽但只能站在窗外嗎?以後就在家裡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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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公子,你知道嗎?我以前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讓阿平去私塾讀書。我自己讀不讀無所謂,但他至少要會認字,以後才不會像我一樣,只能站在窗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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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還是這樣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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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格外堅定,「現在我想跟公子一起學。不管是認字也好、做菜也好、做生意也好,公子會的東西那麼多,我不學快一點,會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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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她那張認真到不行的臉,想起她說「公子的事情我都會記著」的那個傍晚,想起她說「我會學到會為止」的那段顛簸的騾車旅途。這個女子從來不把「努力」兩個字掛在嘴邊,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她正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追趕他和她之間那段以千年為單位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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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跟不上的。」他把粗紙摺好收進袖袋裡,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公式,「以你的學習速度,說不定過沒多久,就是你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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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被他說得耳根微紅,連忙站起身來:「我去把灶房的油煙味散一散,不然晚上睡覺被子都是薯條味。」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補了一句:「公子,那明天還是繼續試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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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曹懿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們說好的,勞逸結合。今天雖然是做喜歡的事,但還是勞動了一整天,身體需要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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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天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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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什麼都不做。就在院子裡喝茶、看雲、餵魚。」曹懿指了指水缸裡那幾尾甩著尾巴的紅鯉,「你跟牠們也認識這麼久了,好像還沒好好餵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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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暮色中和槐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輕得像夕陽落在水缸面上的最後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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