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破曉，蔚城城門剛開，曹懿便搭著騾車進了城。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0klUpUNy
這五天，他幾乎天天在蔚城與蔚南村之間往返。村里湊出來的布匹、乾貨，經過頭一次市集的口碑發散，如今已有固定的老顧客等在城門口，騾車尚未停穩便圍上來問價。曹懿連吆喝都省了，按姚清姝教的法子，將布匹用靛藍麻繩紮成三捆，乾貨分作五份，不到半個時辰全數出清。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nao6oMgt
銅錢沉甸甸地裝進褡褳，曹懿沒急著回村，轉腳進了福滿樓。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sgFNlhRk
福滿樓的李掌櫃見他進門，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盤，滿臉堆笑迎上來：「曹公子，今日可算來得早！後廚留了剛出籠的筍肉包子，給您端一籠？」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aj97c2oV
「多謝李掌櫃。」曹懿也不客氣，尋了臨窗的角落坐下，將褡膊擱在腿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dFFRLJwo
李掌櫃親自端來熱騰騰的包子，又沏了一壺粗茶，壓低聲音道：「曹公子，說書的事兒老朽跟東家提過了。東家說，今日午後客人不多，您可以試講一回。若是客人喜歡，往後每日午後給您留半個時辰，打賞的錢全歸您，酒樓另付二十文車馬費。」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CYKKgNlIN
二十文在蔚城不算多，但也夠買三斤豬肉。曹懿點頭：「成交。今日我先講一段，掌櫃的聽聽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OV2idcNx
午後未時剛過，福滿樓的散客陸續落座。大多是附近做小買賣的掌櫃、跑腿的夥計，以及幾個閒著無事的街坊老翁。曹懿站到櫃台旁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開口便道：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UaQhp0pe
「話說混沌初開，天地間忽然蹦出一隻石猴——」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rdTDTJs2
眾人端著茶杯的動作齊齊頓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6S0PkE4Q
「那石猴眼裡射出兩道金光，直衝雲霄，連天上的玉皇大帝都給驚動了。玉帝遣千里眼、順風耳前去查看，二位神將回復：啟稟陛下，下界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上有一仙石，產下一卵，見風化作石猴——」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6bL3Kp4W
一個老翁放下茶杯，忍不住問：「石頭裡蹦出猴子？這是哪家的典故？」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ybBhfRiY
曹懿不急不緩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潤了潤喉嚨：「不是典故，是故事。那石猴後來拜了菩提祖師學藝，學了七十二變跟觔斗雲，回花果山自稱齊天大聖，鬧了龍宮、翻了地府，最後打上天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q5EjIRtR
「等等，」坐在角落的布莊掌櫃打斷他，「龍宮、地府這些地方，猴子說闖就闖？」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Eg84dgAF
「這猴子本事大得很。龍王見了他也得乖乖奉上定海神針鐵，那鐵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尋常人十個也扛不動，猴子一隻手就提起來，縮成繡花針大小塞進耳朵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nut5QfS2
滿堂哄地笑起來。有人拍桌子喊：「塞耳朵裡？那不痛嗎！」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XNBSCmiI
曹懿沒笑，正色道：「痛不痛不知道，但打起架來往外一掏，見風就長，碗口粗細，挨著就死、碰著就傷。」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YZRxcDY3
笑聲漸漸收住，眾人端著茶杯不自覺往前傾。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OCMeEOBD
曹懿說書的節奏掌握得精準，該快的地方語氣緊湊，該緩的地方留足懸念。說到石猴被壓在五行山下時，他故意停了下來，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XC0b48y9
「怎麼不說了？」于掌櫃第一個憋不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Wa9sWWAc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曹懿放下茶杯，朝眾人拱了拱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F9FW1zET
福滿樓裡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不滿的鼓噪聲。有人拍桌子叫「再多說一段」，有人從袖袋裡摸出銅錢往桌上一拍：「這是我給先生的茶錢，先生再多說一會！」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1aT2btey
李掌櫃趕緊上前打圓場：「諸位客官莫急，曹公子明日午後還會再來，屆時給大家說第二回！今日先記下位置，明兒請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EEfGgbgW
曹懿趁亂收拾了褡膊準備離開，卻被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子攔住。那人拱手道：「在下姓趙，是城東趙府的管事。家中老太太篤信佛道，方才聽到公子說書提起菩提老祖與方寸山，覺得有佛緣。敢問公子，可否改日到府上專為老太太說上一回？」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cU5QWivI
曹懿打量他一眼。趙府的綢緞衣料、繡工精緻的袖口、腰間掛的玉佩，都不是便宜貨。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wOQZBPR8
「趙管事客氣。不知老太太想聽什麼樣的故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GuzbBXTw
「不拘，」趙管事道，「只要是公子方才那樣新奇有趣的便好。老太太年紀大了，聽不得打打殺殺的，最好是帶些佛法、因果報應的故事。酬勞方面，趙府絕不虧待公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3aNhEgpR
曹懿想了想。他在原世界雖然沒讀過多少佛經，但古裝劇裡那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橋段簡直信手拈來，隨便改編幾個都能說給老太太聽。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y9aEQs3N
「行，」他點頭，「後日上午，我到府上拜訪。不過說書的內容得提前準備，趙管事可否先跟我說說老太太的喜好？愛聽什麼樣的因果故事？是偏向勸善的，還是偏向警世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JHWhSTFH
趙管事見他答應得爽快，態度更熱絡了，拉著他在角落坐下，細細講了老太太年輕時吃齋念佛、晚年最愛聽觀音菩薩顯靈故事之類的細節。曹懿一一記在心裡，臨走時趙管事從袖袋裡掏出一錠五兩的碎銀塞進他手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TCnpU77H
「這是訂金。後日說得好，另有重謝。」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0Tr5aeZH
五兩銀子。夠蔚城普通人家半年開銷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IE9BN5Q8
曹懿面不改色地將碎銀收進褡膊，拱手告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6prAzGKd
出了福滿樓，他沿著石板路往城西走。李掌櫃今早介紹了一個牙人，說城西窄巷有幾間空置的小院，租金便宜，可以看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8ZY0gQMK
張牙人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蹲在巷口磕著瓜子等人。見曹懿走來，他連忙起身，堆著笑迎上去：「曹公子是吧？李掌櫃跟我提過了。來來來，這邊走，這巷子叫柳條巷，住的都是本分人，安靜得很。」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TgrOZtHE
他領著曹懿拐進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窄巷。青石板路面雖然舊，但還算平整，兩側是灰撲撲的土牆，牆頭探出幾枝石榴樹的枝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jkhiJ5h0
張牙人停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鎖：「這間，一月三百文。裡頭一間正房、一間偏房，後頭還有個小院子，種了棵桂花樹。灶房單獨搭在院子角落，茅房也在後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qYIVWTBb
曹懿推門進去。院子比他預想的小，但勝在乾淨。桂花樹的樹冠正好遮住半個院子，樹下擱著一口水缸，缸沿長了青苔。正房的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斜斜打進來，屋裡還算亮堂。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uh4Ur6M0U
他繞了一圈，心裡默默盤算。三百文一個月對現在的他不算貴，但這院子只有兩間房，姚清姝一家三口住不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Bl7ArcY2
「張叔，」他回頭問，「這附近還有大一點的院子嗎？要三間房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3jdXngOo
張牙人眼睛一亮：「有！就在隔壁巷，比這間大一倍，三間正房外加兩間偏房，院子也寬敞。不過租金要五百文一個月。」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KC2D9Bxg
「先看看這間小的。」曹懿拍了板，「大的那間，明日帶我再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SFuA8hWY
「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qrurss1j
曹懿從褡膊裡數出三百文交給他，簽了簡單的租契。張牙人把鑰匙交到曹懿手上時，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gqpKiIZw
當日傍晚，曹懿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到蔚南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EBPnwL85
姚家的土坯房裡亮著油燈。曹懿推開虛掩的木門，就看見姚清姝坐在織布機前，腳踩踏板，手推梭子，靛藍色的棉線在她指間來回穿梭。旁邊的木架上，一件已經成型的長褙子掛得整整齊齊，袖口的針腳細密均勻，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縫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vAqifbyF
「曹公子。」姚清姝聽見腳步聲，停下織布機，轉頭露出一個淺笑，「今日回來得比平日稍晚，可是在城裡耽擱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rQcmoBjG
「談了幾件事。」曹懿在桌邊坐下，將錢袋放在桌上，發出沉甸甸的金屬碰撞聲，「你的布都賣完了。乾貨也賣完了。福滿樓那邊，我弄到了一個說書的兼職，每日午後半個時辰。」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ZcS0ZOn5
姚清姝起身為他倒了碗涼茶，目光落在褡膊鼓脹的形狀上：「聽這聲響，今日收穫頗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kuIyoOq6
「說書的打賞不多，銅錢而已。」曹懿從褡膊裡掏出那錠五兩碎銀放在桌上，「但今天遇到一個趙府的管事，邀我到府上專場說書，這是訂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T5JmgUL5
姚清姝的目光在碎銀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依舊溫和：「能得大戶人家青睞，公子的說書想來十分精彩。可惜清姝無緣親耳聽聞。」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JakYigPt
「改天給妳單獨講。」曹懿喝了口涼茶，話鋒一轉，繼續道，「柳條巷隔壁還有間大院子，三間正房，明天我去看。如果合適就一併租下來，給妳、妳娘還有阿平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NB1ccF7h
姚清姝放下手中的茶壺，垂眼沉默了片刻。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6dNdnyth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在她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EsT9I8Um
「公子，」她開口時沒有半分猶豫，「您這幾日早出晚歸，替我賣布、替我在城裡尋住處，如今連說書掙來的銀子也拿出來租院子。清姝欠您的，已經數不清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J1kn5z1A
「這不是欠。」曹懿放下茶碗，語氣很平，「我跟妳說過，我們之間是對等合作。妳的手藝是我的本金，我的腦子是妳的槓桿，缺一不可。所以這些花費是投資，不是施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TvDrfF53
姚清姝抬起眼看他。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驚人。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2pgr5lTz
「可是——」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JtqZ8PY8
「沒有可是。」曹懿打斷她，「妳現在要做的，是把蘇小姐那件長褙子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給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rCsH9I8B
姚清姝注視了他一會說道。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48uuZLnx
「好。」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Ay9jXgdH
第五日傍晚，姚清姝將蘇小姐訂製的長褙子最後一處收邊縫完，咬斷線頭，對著燈光仔細檢查了一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gmDOM0pV
靛藍色的布料上，銀灰色的暗紋在光線流轉下隱隱浮現，像是水面下的魚鱗。袖口內側，她繡了一朵小小的玉蘭花——蘇小姐閨名中有一個「蘭」字，這是她在茶坊閒聊時悄悄記下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2HNku6Dr
她將長褙子疊好，用乾淨的粗布包了三層，放進竹籃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6DvF9MFE
窗外天濛濛亮。姚清姝背上竹籃，搭了村裡周伯的騾車，在晨光中往蔚城而去。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YLJ3TXAF
騾車進城時，城門口已經排了十來個人。姚清姝遠遠就看見曹懿站在城門內側，肩上挎著褡膊，正跟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婦女說話。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XXEWDR1G
那婦女正是錦繡坊的于掌櫃——城裡人都叫她于老闆娘，但曹懿習慣叫于掌櫃。她手裡捏著一條帕子，站在曹懿面前說話的姿態帶著幾分急切。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0Fw1bKfT
「曹公子，清姝姑娘今日到底來不來？」于老闆娘第五次問出這句話，帕子在指間絞得死緊，「我這錦繡坊裡的幾個老裁縫，這幾日接的單子堆成山了，可沒一個能做出清姝姑娘那樣的活兒。前天那件長褙子樣品，好幾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來店裡都指名要看——可我沒有貨給她們看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FL5l5ISQ
曹懿耐著性子回答：「于掌櫃，這事我說過了，得由清姝自己決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qjs9ZItj
「那你倒是幫我勸勸她呀！」于老闆娘語氣裡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焦躁，「我開給她的條件夠好了——首席裁縫，月銀一兩，年底分紅另計。全蔚城的繡坊，除了我錦繡坊，誰能開出這個價？」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oE1EOnuS
曹懿正想回話，一抬眼看見姚清姝背著竹籃從騾車上下來，立刻抬手示意：「人到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lNQgYpnc
于老闆娘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眼睛瞬間亮了，三步併作兩步迎上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B5d5HMYp
「清姝姑娘！可算見著你了！這幾日我天天問曹公子你什麼時候來，他都說還在村裡趕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Oj5GRfrk
姚清姝朝她欠了欠身，語調溫和卻不卑不亢：「于掌櫃，幾日不見，您風采依舊。蘇小姐的衣裳已經完工，我先去送貨，回頭再來跟您敘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Ivy8aA6V
「好好好，我先去坊裡等你！」于老闆娘連忙讓開路，回頭還不忘朝曹懿叮囑一句：「曹公子，記得幫我勸勸她！」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lQRG2PoT
曹懿無奈地笑了笑，走到姚清姝身邊，順手接過她背上的竹籃：「蘇小姐的長褙子完工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3hxsAXcMd
「嗯，昨晚收的尾。」姚清姝揉揉被竹籃勒紅的肩膀，「袖口內側我繡了朵玉蘭花，蘇小姐閨名帶蘭字，之前在茶坊聽她提起過。希望她會喜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6kX8ZklT
曹懿略帶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沒教過她這種細節功夫。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d9N3By8R
「這不單是件衣裳，妳是在給品牌增值。」他說，「蘇府在蔚城是大戶，蘇小姐穿上這件長褙子出去走一圈，等於免費替妳打了廣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LiGu5c1a
姚清姝聽不太懂「品牌」和「廣告」這樣的詞兒，但大致能領會他的意思，點頭道：「公子之前教過的，價值的關鍵在於讓買的人覺得值得。想來這『覺得值得』，不只靠布料跟針腳，多少也看買的人在當中得了多少體面。」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cSvTLMmW
曹懿掂了掂肩上的竹籃：「今天的重點就是讓蘇小姐萬眾矚目，她就會覺得物超所值。」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0c5pncCN
蘇府坐落在蔚城東側的富貴巷，朱漆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子氣派非凡。姚清姝敲了門，應門的正是當日在市集上替蘇小姐搶下訂製名額的丫鬟繡兒。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X88qxwF0
繡兒一見姚清姝，臉上立刻綻出歡喜，快聲朝裡頭喊：「小姐！姚姑娘來了！衣裳送來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isVq48RP
不多時，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從內院走出來。她生得秀氣，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穿一件鵝黃色的家常衫子，正是蘇府的小姐蘇念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k03BrDIl
「姚姐姐。」蘇念蘭迎上來，目光落在姚清姝手裡的包裹上，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衣裳做好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V8KvQOyd
姚清姝將包裹放在桌上，一層層解開粗布。靛藍色的長褙子在日光下鋪展開來，銀灰色的暗紋隨光線流轉若隱若現，領口的掐牙精緻得幾乎看不出針腳痕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8tKJy1k7
蘇念蘭屏著呼吸，伸手輕輕觸摸那件長褙子，指尖掠過袖口時，驀地頓住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yrI0khYx
「這是——」她盯著袖口內側那朵小小的玉蘭花，花瓣以極細的銀線繡成，在靛藍布面上宛如一朵真的玉蘭靜靜綻放，花瓣上甚至還繡了細微的露珠紋路。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849e0aZW
「繡兒說過，小姐閨名裡有個蘭字。」姚清姝輕聲說，「我想小姐穿著這衣裳赴京城的宴席，衣裳上若有一點屬於自己的記號，總歸會多幾分底氣。」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QWfqUS3c
蘇念蘭沒有抬頭，但拿帕子的手指微微攥緊了。過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眼眶微紅。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IQQ8dImE
「姚姐姐，我爹娘給我做過很多衣裳，可從來沒人在衣裳上替我繡過一朵花。」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F2ef4Y2ec
她轉身對繡兒吩咐：「去把我妝匣裡那包銀子拿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Id9gYM6z
繡兒應聲去了，不一會捧來一個繡花荷包。蘇念蘭接過，親自遞到姚清姝手裡：「這是尾款，一文不少。另外，我娘說下個月我表姊要出嫁，想請妳做一套嫁衣——不知姚姐姐可願意接？」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4JqHkRqa
姚清姝接過荷包時已略微掂量出份量，比原先議定的尾款多了不少。她連忙道：「多謝小姐抬愛，嫁衣的事我當然願意接，只是細節還需與夫人當面商議。」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vYkxG4H2
「那是自然。」蘇念蘭點頭，目光又落在那朵玉蘭花上，忍不住輕聲補了一句：「姚姐姐，你這手藝放在蔚城，真是屈才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96A2jHMe
姚清姝還沒答話，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曹懿忽然開口。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UJYHMvIc
「蘇小姐，」他語氣很隨意，「這件衣裳做出來，最適合展示的場合是什麼時候？」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qn58I12w
蘇念蘭偏頭想了想：「過兩日我爹在府裡設宴招待幾位世交，到時候應該會有不少人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XOGoEKUh
「那正好。」曹懿說，「我建議蘇小姐那日穿著這身長褙子出府，先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站一會，跟來往的客人打聲招呼。這麼做有兩個好處：一來，小姐穿這衣裳確實好看，讓多點人看見自然多有讚譽；二來，看過的人多了，以後姚清姝的成衣訂單競價時，出價的人心裡更有底，對小姐來說也是談資。」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VdJa92Bx
蘇念蘭聽完眼睛一亮，轉向繡兒問：「那日是不是張家小姐跟李家小姐也要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EzsfD7Vl
「是的，小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Tod4SmGt
「那就更好了。」蘇念蘭笑著拍板，「到時我穿了這衣裳去門口迎客，讓張姐姐李妹妹都看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Q6dOPTGj
出了蘇府大門，曹懿掂了掂手裡的尾款荷包，跟姚清姝說：「租院的銀子夠了，順道去把隔壁那大間的一起定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GJVsCFl8
姚清姝側頭看他，似想說話，末了又輕輕點頭：「都聽公子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x6nQdPD3
于老闆娘的錦繡坊開在城西的織錦巷，三開間的門面，櫃檯後方掛滿各色綢緞樣品。姚清姝踏進門時，于老闆娘正對著兩個愁眉苦臉的老裁縫數落，一見她進來，立刻扔下手中的量尺，滿臉堆笑地迎上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xEgsGBsj
「清姝姑娘！可算把你盼來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pW2dxE4g
于老闆娘拉住姚清姝的手說道：「我看了蘇小姐穿了你裁縫的那件衣服，這手藝……」她抬起頭看姚清姝，眼神裡帶著驚豔，「清姝，我實話跟妳說，我錦繡坊裡那幾個老師傅，沒一個能做出這種功夫。這袖口的暗繡，妳是怎麼想到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m7kLm4t0
「是我家公子提點的。」姚清姝老實回答。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7Cj9N6be
于老闆娘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從驚豔變成了某種意味深長的笑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uadYS7rC
「妳家公子？妳說曹公子？」她把長褙子小心地疊好，語氣帶著試探，「他一個大男人，還懂繡花？」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22jijBuui
「他不懂。」姚清姝搖頭，「但他懂人心。」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mjIk6KIP
這話說得于老闆娘愣了一下，然後她看著姚清姝那張認真到不行的臉，忽然笑出聲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89wni9Ei
「好，好，我不問了。」她擺擺手，將長褙子交給旁邊的小工拿去熨燙，自己拉著姚清姝坐下，「我跟曹公子提過的事，他跟妳說了嗎？」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LQC6Su3B
姚清姝點點頭：「說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vcybTdOn
「那妳是怎麼想的？」于老闆娘的眼神認真起來，「清姝，我不跟妳說虛的。錦繡坊這幾年生意越來越好，但能撐場面的師傅都在老化，年輕的裁縫裡，我只看到妳一個有天分又肯下苦功的。只要妳點頭，首席裁縫的位置就是妳的，月錢翻倍，工坊單獨給妳用，材料隨妳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EhDl6cj5
姚清姝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線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PArME4z3
她當然心動。首席裁縫的月錢足夠讓娘不用再熬夜織布、讓阿平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穿、還能攢下一些錢以備不時之需。那會是一個穩定、體面、有保障的生活。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GkdwY4of
可是——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Ak7C4YcT
「老闆娘，」她抬起頭，「我現在還不能答應您。」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h4TAVhwU
于老闆娘的眉毛挑了挑：「為什麼？」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Y2AmtJTY
「因為我家公子在蔚城還沒有站穩腳跟。」姚清姝說得很慢，像是在仔細挑選每一個字，「他剛來這裡沒多久，人生地不熟，很多事還需要人幫忙。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在公子需要跑腿、打聽消息、或者需要有人照應的時候，我至少可以在。」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5bm8styS4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公子救過我的命，兩次。這份恩情，我不能在他最需要人的時候，自己跑去錦繡坊過安穩日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6QWLGraZ
于老闆娘沉默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S1wR1KBX
她做了二十年的布莊生意，見過的人多了去了，聽得出什麼話是真心的，什麼話是場面上的漂亮話。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姑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ddFMIxJO
「好吧。」于老闆娘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和佩服，「我知道妳的脾氣，勸不動。不過清姝，錦繡坊的門永遠給妳開著，什麼時候想來了，隨時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XIsB9Vha
「多謝老闆娘。」姚清姝站起來，鄭重地福了一禮。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y6I9A2qi
「清姝，我跟妳認真說句話。」于老闆娘的表情難得收起笑意，「妳說曹公子救過妳的命，妳要還他的恩情，這我懂。但是清姝，報恩有很多種方式，不一定要把自己綁在他身邊一輩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w3yK53Mr
姚清姝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櫃檯的木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gPsRXkfZ
于老闆娘繼續說：「女人的青春很短，妳現在手藝好，行情好，機會也多。等過幾年，妳手藝更好，但歲月不饒人——我不是說妳會不好，而是說這個世道對女人就是這樣。妳現在來錦繡坊，二十歲之前做到首席裁縫，二十二、三就能自立門戶，將來開自己的鋪子，誰見了妳都得叫一聲姚掌櫃。這是妳憑本事掙來的路，走得光明正大。」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D5lR9Z8h
姚清姝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iW3n5wiO
「老闆娘，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她沒有一絲猶豫，「但不是現在。」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k7hITe42
于老闆娘嘆了口氣：「為什麼？」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Y6YjubvS
「因為曹公子正在做的事，不只是說書賺錢而已。」姚清姝慢慢說，「他要去京城，他有很重要的事要查，他需要有人在蔚城幫他打點根基。這個人不能是酒樓掌櫃，不能是那些花錢聽書的大戶，因為他們跟他的交情只是生意上的。這個人必須是他信得過的人。」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ZR2uIi4x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道：「他信任我，我不能走。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CewKt2ao
過了很久，于老闆娘輕輕拍了拍姚清姝的手背。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2ftTrXr0
「妳這脾氣，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她的語氣帶著笑，卻也有淡淡的感慨，「當年我家老頭子也說我傻，說我跟著他吃苦受累圖什麼。我說我圖他這個人，他值。現在回頭看，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聽勸。」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7t1sgclK
姚清姝的鼻子微微發酸，但她忍住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EVpLJWk9
于老闆娘是個好人，這一點她從不懷疑。她還記得自己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走進錦繡坊的時候，身上穿的衣裳補丁疊補丁，手裡攥著娘親織的三尺麻布，怯生生地問能不能在這裡找份零工。掌櫃嫌她年紀小，想打發她走，是于老闆娘走過來，看了看她手裡那塊麻布的織口，說了一句：「這孩子家裡有能織布的人，不會吃閒飯。留下來試兩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e1YCzlqd
這一試就是兩年。雖然頭一年她只是洗碗掃地，連布料的邊都摸不到，但于老闆娘偶爾會在下工之後留她下來，教她辨認布料、講解剪裁的基本道理。到了第二年，她終於能幫忙縫邊腳的時候，第一件親手縫的成品被掌櫃嫌針腳太粗，于老闆娘卻把那件衣裳拿回去拆開，一針一針指給她看哪裡不對，然後讓她重做一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ybiRHVw0
「做衣裳跟做人一樣，」于老闆娘當時對她說，「你要是急，就什麼都做不好。你要是願意慢下來，一針一線都老老實實地走，總有一天，別人會願意花大錢買你手上的東西。」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tYnr0jGI
這句話，她一直記到現在。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d9i5kPR8
于老闆娘瞥了站在門口的曹懿一眼，心想不知道曹公子有沒有幫忙勸勸清姝：「不過你一個姑娘家，總得有自己的營生。首席裁縫，月銀一兩，全蔚城找不出第二家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eNbTZeeA
「于掌櫃，」姚清姝欠了欠身，「您的恩情清姝銘記在心。當初若非錦繡坊收留我打雜，我也學不到這麼多手藝。這樣吧——往後錦繡坊若遇到特別難做的訂單，或是有大戶人家指名要我的手藝，您可以隨時差人來找我。我只收顧問費，動嘴不動手，價錢按件計算。」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6zHJH1c9K
于老闆娘怔了怔：「顧問費？」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gIAdy99q
「就是出腦子、動嘴皮子，」曹懿在門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比方說于掌櫃的裁縫遇到瓶颈，清姝過去指點幾針，解決了就收錢。她不用整天耗在鋪子裡，您也不用月月付固定工錢，雙方都划算。」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yAtEZd3L
于老闆娘眨了眨眼，腦子轉得飛快。這麼算下來，她不用多養一個人，遇到棘手訂單卻能搬救兵，怎麼想都不虧。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eELCtOmN
「成！」她拍板，「就這麼說定了。清姝姑娘，往後錦繡坊的難單子，可全仰仗你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gUrVtRjM
姚清姝微微一笑：「于掌櫃客氣，是清姝沾您的光才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k7Yvuh0L
出了錦繡坊，姚清姝側頭看向曹懿，輕聲說：「公子方才接話接得真快，倒像早料到于掌櫃會有這反應。」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IMJTvUfE
「畢竟古代不流行顧問制。」曹懿邊走邊說，「她需要妳的手藝，妳需要自由身，折衷方案就是顧問制。用時間換錢不如用專業換錢，單位時間的價值才高。」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lIYa0I2w
姚清姝聽不太明白「單位時間」這樣的詞，但大意懂了，輕輕點頭：「公子的意思是，寧可少做些，但要做得金貴。」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6Da6uAIz
「你懂得很快嘛。」曹懿停下腳步，從褡膊裡掏出蘇念蘭給的荷包掂了掂，又拿出自己的錢袋，兩筆銀錢合在一處，「尾款加上說書的訂金，租大院的銀子夠了。走，去看房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g7bZy2Ke
張牙人早就蹲在柳條巷口等著，瓜子殼在腳邊積了一小堆。見兩人走來，他拍拍手上的碎屑，笑呵呵地領著他們拐進隔壁的槐樹巷。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zSQvnqJs
這條巷子比柳條巷寬些，地上鋪著新舊不一的青石板，兩側的土牆上攀著爬牆虎，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張牙人停在一扇半新的木門前，掏鑰匙開了鎖，推門讓到一旁。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gzTRitoA
「就是這間。三間正房、兩間偏房，院子比昨日那間大上一倍，種了棵老槐樹。灶房在院子東角，茅房在西角，後頭還有塊小菜畦，原是前任租戶種蔥蒜的，眼下荒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rY9lVVX6
姚清姝踏進院子，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UK4xqUzX
院子確實寬敞。老槐樹虯結的枝椏遮出大片陰涼，樹下擱著一口石缸，缸裡養了幾尾不知哪任租戶留下的紅鯉，在青苔斑駁的水中緩緩擺尾。正房朝南，窗櫺雖然老舊，但木框結實，窗紙也沒破，陽光透過窗紙映出溫暖的米黃色。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fRcfnH5j
她推開正房的門。屋裡空蕩蕩的，夯土地面掃得乾淨，牆角結了幾張蛛網，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可她站在門口，目光一點一點掃過房樑、窗臺、牆面，像在丈量什麼似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spu2gHZ9
「這間給娘住，」她輕聲自語，轉身指向左側的偏房，「那間給阿平。靠灶房那間我住，織布機可以擺在正房旁邊的偏房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KFQhOAwF
她回過頭，看向站在院中的曹懿，眼眸亮得驚人。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Idj4rCM2
「公子，這裡——」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tZdzYbe5
「喜歡就租。」曹懿打斷她，轉頭問張牙人，「多少錢？」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TwRRk9t1
「五百文一月，押一付三，總共二兩銀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RXU5nyjL
曹懿從錢袋裡數出二兩碎銀遞過去，乾脆俐落。張牙人笑得牙齦都露出來，連忙掏出契書，讓曹懿在上頭按了手印。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6t6U2NUbC
「明日一早，我讓人把院子裡外打掃一遍，再換上新窗紙。」張牙人收好契書，殷勤地補充，「曹公子放心，這槐樹巷住的都是老實人，隔壁就是賣豆腐的陳老漢，對門是教私塾的方先生，清淨本分得很。」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XUYT6y7t
「多謝張叔。」曹懿送走張牙人，回頭看見姚清姝還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老槐樹的樹冠。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PeRJURkb
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qeJj0wHr
「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小時候我爹還在時，家裡院子也有棵槐樹。夏天的晚上，爹會在樹下給我講故事。後來爹走了，娘帶著我和阿平搬到蔚南村，那間土坯房沒有院子，也沒有樹。」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51382lFq
她頓了頓，垂下眼。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eYBMq16U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OZ2LVFZl
曹懿沉默了一會，才說：「明日搬家。今天先去把必需品買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eXULqhWw
姚清姝迅速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溫婉的神色：「好。」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fFL5uwI0
兩人在城裡的雜貨鋪買了被褥、鍋碗、油鹽醬醋、柴炭米麵，滿滿當當裝了一騾車。曹懿又特意去木匠鋪訂了兩張矮茶几、四把椅子，以及一張寬大結實的裁縫桌——姚清姝那張舊桌子在蔚南村用了多年，桌面已經被磨出好幾道凹槽，裁布時稍不注意就會跑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0cDV9wep
「這張桌子用的是老榆木，」木匠拍著桌面說，「耐磨耐潮，用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GXrniAvy
姚清姝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指尖掠過木紋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U1ZWQ8si
「多謝公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XrQ3iCuc
「這是應該的。」曹懿數出銅錢付給木匠。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I3VQcO4I
當天傍晚，曹懿在柳條巷那小間先住下。院子雖小，但桂花樹的香氣被晚風送進窗來，倒也清幽。他將被褥鋪在正房的竹榻上，把褡膊裡的銀錢藏進床底的暗格，然後坐在院子裡喝了一壺粗茶，把接下來幾天的安排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Oui5EWiG
趙府的專場說書在後日。西遊記的開篇在福滿樓反應不錯，但給老太太不能講石猴鬧天宮那類打打殺殺的橋段，得換成因果報應、善惡有報的故事。他在記憶裡搜羅了一番，想起原世界看過的幾個古裝劇裡觀音顯靈、勸人向善的橋段，稍加改編應該合用。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aJjKxOjW
另外，姚清姝的成衣生意要趁蘇念蘭那件長褙子還在熱度上，盡快推出下一批競價名額。等她在槐樹巷安頓好，裁縫桌到位，就可以開始接單。于老闆娘那邊的顧問合作也留了一條退路，萬一競價成衣的單子不穩定，至少還有穩定的小額進帳。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g9kAr3Sg
他放下茶杯，仰頭看了一會桂花樹枝椏間露出的那片夜空。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0rypKDg6
穿越到黎朝至今，頭一次，他覺得事情開始走在可控的軌道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94wCZJGyQ
次日清晨，曹懿天沒亮就起了床，去早市買了豆漿和剛出籠的蒸餅，邊吃邊往城門口走。周伯的騾車已經等在城外，車上坐著姚母、阿平，以及堆得滿滿當當的家當——那台老舊的織布機被繩子牢牢捆在車板中央，旁邊堆著布匹、衣物、鍋碗瓢盆，以及姚清姝這幾年攢下的所有家當。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t1ZUPHNs
姚清姝坐在車尾，懷裡抱著一疊靛藍色的布料，看見曹懿走來，朝他點了點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MSQm156W
「公子來得真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eD6PUlgx
「來到古代不得不改變作息了。」曹懿朝姚母拱手，「伯母，一路上辛苦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Zd3uoKiU
姚母是個瘦小的婦人，頭髮已經花白，但眼神很亮，看著曹懿時微微欠身：「曹公子，清姝都跟我說了，這回搬家全是公子出的力。老婆子不知怎麼謝才好——」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7DuBlxyp3
「這沒什麼，本就應該的。」曹懿語氣很平，「我和清姝合夥做生意，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先去看房子吧。」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onWzHBCr
騾車拐進槐樹巷時，阿平——姚清姝那個十歲的弟弟——頭一個跳下車，推開院門就衝了進去。片刻後，院子裡傳出他興奮的喊叫：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7PJe4CN8
「娘！姐姐！有魚！水缸裡有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KxsNAsIF
姚母扶著曹懿的胳膊下了騾車，踏進院子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她看著那三間青磚灰瓦的正房、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那方養著紅鯉的石缸，以及東角那間獨立的灶房，嘴唇微微哆嗦。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zEMoNxB7
「這……這是給我們住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1D7yb4bf
「對。」姚清姝從車上搬下那疊布料，走到母親身邊，「娘，這是曹公子替我們租的院子。一間正房給您住、一間我住、一間給曹公子住、一間偏房給阿平，還有一間偏房做裁縫作坊，織布機擺在那裡，往後您織布，我做衣裳，不用再兩頭跑了。」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bHF5T5xI
姚母轉過身，對著曹懿深深鞠了一躬。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oR7A5itK
「曹公子，老婆子沒讀過書，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可您的恩情，姚家記一輩子。」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JxzR4Qxf
曹懿點點頭：「伯母言重了，我和清姝是相輔相成，沒有誰欠誰，也沒有誰對誰有恩，清姝世是憑她自己的本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0gWPMJ9Y
姚母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連連點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s44rmNWp
整個上午，四人忙著搬運家當、打掃屋子、鋪設被褥。曹懿捲起袖子幫忙提水、擦窗、劈柴，半句廢話沒有。姚清姝在灶房裡生起火，用剛買的柴炭燒了一大鍋熱水，把新買的碗筷燙了兩遍，又將米麵油鹽一一歸置整齊。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hxYMCQj0
午後，木匠鋪的伙計送來了那張老榆木裁縫桌。姚清姝讓伙計將桌子搬進偏房靠窗的位置，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鋪滿整個桌面。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VMtuxL97
她站在桌前，伸手輕輕撫過光滑的桌面，指尖停留在木紋最細密的那一角。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rp4S43D6
「公子，」她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曹懿，「這張桌子，比我這輩子用過的任何一張都來得好。」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1oSvWNnY
曹懿靠在門框上：「好用是最好的，接下來成衣的訂單，會比蘇小姐那一單更高。」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LHJKbcMx
姚清姝微微歪頭：「公子這麼篤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oqVcYMaP
「蘇小姐那件長褙子今天下午就會穿出去見人，」曹懿說，「以她的性子，一定會在富貴巷口站上好一陣子。那條巷子來往的全是蔚城有頭有臉的人家，看過的人越多，妳訂單的競價起點就越高。」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9h6sRw93
「所以我讓蘇小姐在門口展示，不是隨口講的。」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1k9IgMjex
「公子做事，果然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IwLU0gNC
「不算不行。古代可比我想像中更加難生存，等到過冬那日子就更難過了，如果遇上什麼天災人禍，手裡沒半點積蓄，那基本完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jS0UcJHf
姚清姝聽了這些話深有體會，默默點了點頭。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qGxptrE7
院子裡傳來阿平的喊聲：「姐姐！娘說中午煮麵，讓你來調味！」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aLiXjhuf
「來了！」姚清姝應了一聲，經過曹懿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輕聲說了句：「那往後公子只管多想三步，其他的，清姝來做。」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pY6DQDfE
說完不等曹懿回應，快步走出偏房，裙擺在門檻上輕輕拂過。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Ew5NfVAn
曹懿看著她走進灶房的背影，沉默了一會，抬手揉了揉眉心。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NaJzw3H1
當天下午，蘇念蘭果然穿著那件靛藍長褙子，站在蘇府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跟來赴宴的世交女眷寒暄。張家小姐頭一個注意到她袖口內側那朵玉蘭花，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連聲追問是哪家繡坊的手藝。李家小姐則繞著她轉了一圈，對長褙子領口的掐牙工藝讚不絕口。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yR7mUFkW
蘇念蘭笑盈盈地應對，把「姚清姝」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fh3WnwuP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隔日一早，錦繡坊的于老闆娘就差人送來口信，說有三戶人家指名要姚清姝做衣裳，其中一戶還是縣丞的夫人，願意出三兩銀子訂一件赴京穿的禮服。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i2rgfKm8
曹懿聽完口信，將手中的粗茶一飲而盡，轉頭對姚清姝說：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V1K2yLbH
「這就叫口碑，這就叫品牌，你不用上門求著別人下訂單，訂單自己送上門。」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SmNC4QSf
「公子算得真準。」姚清姝站在那張老榆木裁縫桌前，窗外槐樹的影子在桌面上輕輕晃動。她拿起剪刀，將一匹靛藍色新布緩緩鋪開，日光落在布面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
ns216.73.216.254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