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蔚城回來的那一晚,曹懿躺在木板床上翻了很久,直到屋外連狗都不叫了,他還是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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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床硬。這張鋪了薄褥的木板他已經睡慣了,草枕的形狀也被他的後腦勺壓出了一個剛好的凹槽。讓他睡不著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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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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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把目前手邊的資源從頭到尾數了一遍:三枚陳安給的銅錢,早就花在往返蔚城的騾車資上了;姚清姝賣布和乾貨掙的那筆錢,是她的,不是他的。他身上穿的粗布短褐是她連夜改的,腳上那雙草鞋是她用村口割回來的茅草編的,連今天午飯那碗雜糧粥的米,都是她跟隔壁王嬸借的。嚴格來說,他現在連一個銅板的資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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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無分文的穿越者,想在陌生的朝代打聽消息,簡直是天方夜譚。上次在酒樓裡用蒸餾知識跟余信義換情報是靠運氣——剛好碰上一個被逐出師門的落魄道士,剛好對方對釀酒有執念,剛好他腦子裡那點中學化學課本裡的蒸餾原理還沒忘光。但這種運氣不能指望天天有。想在蔚城打聽更多線索,想追查那些穿奇裝異服的神秘人,想搞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這些事情,沒有一樣是不需要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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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從哪裡來?這是他今晚反覆在腦中推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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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臨床心理學研究生,專攻犯罪心理與行為科學。這個專業在現代社會能讓他找到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但在黎朝?他總不能在城門口擺個攤寫「心理治療,一次三文」吧。別說三文,大概連三粒米都賺不到,還會被當成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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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做生意。姚清姝會織布、會裁縫、會做菜,還會辨認草藥;而他懂定價策略、消費者心理、供需關係,還會說故事。把這些東西湊在一起,應該能湊出一個賺錢的方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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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面向牆壁,腦中的數字開始慢慢排列組合。布匹的行情、農產品的季節性價格波動、蔚城市集的人流量、主婦和酒樓採買的消費習慣——這些資訊是他在今天賣布的過程中刻意記下來的。他當時只是想幫姚清姝把東西賣完,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短短半天的市集經驗,已經讓他摸到了這個時代商業運作的一些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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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更系統化的規劃。需要把姚清姝的生產力和自己的腦子,整合成一個能持續運轉的賺錢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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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曹懿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姚清姝已經在灶台前忙了一陣子。灶火燒得正旺,鐵鍋裡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切了幾片曬乾的山藥扔進去,又從牆角的陶罐裡夾出兩塊醃蘿蔔,擱在缺了口的粗瓷碟子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鍋鏟敲在鍋沿瀝掉多餘粥水的力道都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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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醒了?」她聽見木板床的吱呀聲,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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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曹懿走到灶台邊,低頭看了眼那鍋粥,「今天加山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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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上次賣布剩下的一點碎銀,跟村尾種山藥的孫伯換了幾根。」姚清姝攪了攪鍋裡的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曹懿注意到她說「碎銀」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瞬——那是她在盤算家用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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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矮桌前坐下,捧起她遞來的粥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熬得軟爛,山藥的滑潤和糙米的粗糙在嘴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不算難吃,但確實還有進步空間——他想起以前吃過的廣東粥,綿密到幾乎看不見米粒的那種,但這話他沒說出口,因為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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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放下碗,語氣認真起來,「我昨天想了一整晚,想到了幾個賺錢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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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正端著自己的碗坐下,聞言抬起頭,眼睛在晨光裡亮了一下:「什麼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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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跟你討論之前,想先問你幾件事。」曹懿把筷子橫擱在碗沿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他在研究所和同學討論研究設計時的姿勢,「第一,你之前說你在蔚城的衣坊打過雜,是真的在『衣坊』,還是只是幫忙縫補衣服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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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衣坊。」姚清姝也放下碗,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語氣帶了些稀罕的篤定,「叫錦繡坊,在蔚城東大街後面的巷子裡,老闆娘姓于,專做城裡大戶人家的生意。我在那裡做了半年多,從裁剪、拼布、滾邊到盤扣,整套工序我都學過。後來是因為娘的身子不好,小弟又沒人帶,我才辭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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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只會織布,還會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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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姚清姝點了點頭,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竹籃,翻開上頭蓋著的粗布,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衣物,「這些是我以前做的,公子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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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來抖開。第一件是女子的短襦,領口的滾邊用的是同色系的絲線,針腳細密均勻,收腰處打了兩個不明顯的褶子,讓整件衣服看起來既有線條又不張揚。第二件是小孩的對襟衫,袖口繡了一圈簡單的雲紋,繡工稱不上精緻,但勝在線條流暢,配色也乾淨順眼。第三件最讓他意外——是一件男子的直裰,領口的交疊處做得特別平整,腰間的繫帶位置剛剛好,不會太高勒肚子,也不會太低顯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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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直裰是你做的?」曹懿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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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照著以前在衣坊時畫的版型做的。」姚清姝的語氣還是很平淡,但耳根又開始微微泛紅,「那時候沒錢買好布料,只能用織布剩下的零頭布來練手。所以袖子的布料和衣身的不太一樣,公子仔細看應該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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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仔細一看,確實。兩隻袖子用了兩種深淺不同的靛藍色,但因為拼接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是手臂自然下垂時會形成陰影的內側——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色差。這不是隨便縫縫就能達到的功力,這是對布料、版型和光線都有足夠理解的人,才做得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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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在衣坊做工的時候,于老闆娘有沒有說過你做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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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想了想,給了一個非常姚清姝的回答:「她說我手腳俐落,學得快,但不太會跟客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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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聲。不太會跟客人說話——這點他完全可以想像。她這種在陌生人面前溫和有禮但自帶距離感的性子,放在現代大概會被說成「不善交際」,但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缺點。衣服的品質夠好,不需要靠嘴皮子也能賣得動,更何況——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嘴皮子這種東西,他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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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二個問題。」曹懿把衣服摺好放回竹籃,繼續問,「你之前在飯館打雜的時候,有沒有真的用過灶台做菜給客人吃?還是只是在旁邊幫忙洗菜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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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正式掌過勺。」姚清姝誠實地搖頭,「掌櫃只讓我在後頭洗菜、切菜、看火。但廚子炒菜的時候我都在旁邊看,調味的手法、火候的判斷、食材的搭配,能記的我都記下來了。」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點像在背書,「比如說,紅燒肉要先焯水去腥,燉的時候火不能大,要小火煨到筷子能戳透,湯汁收到掛在肉上為止。炒青菜要先下莖後下葉,不然葉子爛了莖還是生的。魚要現殺現做,死超過半個時辰的魚不能紅燒,只能用醬油和酒來壓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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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眨了眨眼。他不是沒見過聰明人,在研究所裡他的同學每一個都是頂尖學校出來的,聰明到讓人懷疑他們腦袋裡是不是裝了處理器。但姚清姝這種聰明,和他以前見過的那些不一樣。她沒有受過正規教育,沒有課本可以讀,沒有老師可以問,所有知識都是她用眼睛、耳朵和雙手一點一滴撿回來的。這不是「天賦」兩個字就足以概括的東西,這是一個渴望學習到近乎飢餓的人,在資源極度匱乏的環境中硬生生長出來的生存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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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指著她,語氣認真得不像是開玩笑,「你知不知道,在我那個世界,你這樣的能力叫做『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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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了出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和一點不明所以的困惑:「公子又說些聽不懂的話了。天才?那是什麼?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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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吃。」曹懿也笑了,「但能賺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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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收住笑,認真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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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次去蔚城賣布,你那些布全是賣給城裡人的。村裡人不會買你的布,因為他們自己家裡就有織布機。」曹懿把粥碗推到旁邊,用手指在矮桌上畫了一條線,當作城牆,「城裡人和村裡人的差別是什麼?城裡人有錢,而且他們需要花錢買東西,因為他們沒有田可以種菜、沒有閒工夫去織布。這就是商人存在的理由——把村裡的東西賣到城裡去,賺中間的差價。這個道理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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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姚清姝點頭,「我以前賣布也是這樣,只是沒想過用『差價』這個詞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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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賣布是怎麼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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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把布帶到市集上,有人來問價就報價,覺得貴就降一點,賣完就回家。」姚清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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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的布明明比隔壁攤的耐用,卻賣得比隔壁攤便宜?」曹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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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客人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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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嫌貴的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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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張了張嘴,想說「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的布比較好」,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她確實沒有讓客人知道這件事,她只是把布擺在那裡,等著客人自己看。看得出來是識貨的,願意多花錢就多花錢;看不出來是客人眼力不夠,跟她沒關係。但曹懿上次在市集上做的事情,徹底打破了她的這個想法。他只是換了個方式說話,同樣的布、同樣的價格,客人就心甘情願地掏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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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上次說的那個『價值重塑』。」她抬起頭,眼神清亮,「是不是就是讓客人知道東西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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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懿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但這只是第一步。我們上次賣布,只是把東西賣完,沒有把價格抬上去。如果我們能把價格抬高,一樣的時間,賺的錢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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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麼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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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很多。」曹懿往後靠了靠,背抵著凹凸不平的泥牆,語氣從認真切換成了某種更放鬆的、像是在跟同儕討論研究方向的調性,「第一個方法,叫『稀缺性』。如果你讓客人覺得,今天不買明天就沒有了,他們就會願意付更高的價格。你以前賣布,客人嫌貴你就降價,客人看到你願意降價,就知道這東西不急著買,反正你下次還會再來,說不定還能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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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表情從認真變成了若有所思。她想起以前在市集上賣布的時候,確實常常碰到同一批客人每次來都要嫌貴、每次都要殺價,殺到最後她幾乎沒什麼賺頭。以前她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現在聽曹懿這麼一分析,好像不全是運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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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方法,叫『不可替代性』。」曹懿繼續說,「如果你賣的東西跟隔壁攤一模一樣,那客人當然選便宜的。但如果你賣的東西隔壁攤沒有——比如你做的那些成衣——那價格就是你在訂的,不是客人在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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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衣?」姚清姝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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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想想,賣一匹布能賺多少錢?」曹懿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兩個圓,「布是原料,衣服是成品。原料賣的是時間——你織布花的時間。成品賣的是時間加上技術——你織布的時間,加上你裁剪縫紉的時間。一樣的時間,多了一層技術,價格就應該翻倍。甚至不止翻倍,如果你做的衣服夠好看、夠特別,價格可以翻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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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角落裡那台織布機。織布機上還掛著半幅沒織完的靛藍布,經線拉得整整齊齊,梭子安靜地躺在交錯的線之間,像在等她回來。她想起自己以前在錦繡坊做學徒的時候,于老闆娘曾經拿著一件她親手縫的短襦,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最後說了一句:「阿姝啊,妳這手藝留在村子裡織布,可惜了。」那時候她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以為于老闆娘只是在客套。現在想來,那大概不是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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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公子。」她把視線從織布機上拉回來,語氣裡難得帶了一絲猶豫,「做衣服的工具很貴。剪刀、針線、熨斗、量尺、畫粉——這些東西光是一套最普通的,就要不少銀子。我現在手邊只有一把剪線頭的小剪刀和幾根針,連個像樣的裁縫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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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一套?」曹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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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品質。」姚清姝在腦中迅速盤算了一遍,「如果是在蔚城打一套中等的工具,剪刀、針線、熨斗、尺、畫粉這些全部加起來,大概要……」她咬了咬下唇,報出了一個數字。那數字不大,但對於現在口袋空空的曹懿來說,大概跟天文數字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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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卻只是點了點頭,沒有露出任何為難的表情:「那我們先賣布和農產品,把第一筆錢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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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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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這筆錢全部拿去買裁縫工具。」曹懿的語氣平淡而篤定,「你用這些工具做出第一件成衣,我們把那件成衣賣出高價,賺到的錢再拿去買更好的布料和更多的工具。然後你做更多成衣,我們再把這些成衣賣出更高的價格。這就是『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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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在腦中把這個「投資」的邏輯從頭到尾推了一遍。她雖然沒念過書,但她有做生意的基本常識——拿賺到的錢去買工具,再用工具賺更多錢,這個道理她懂。只是以前從來沒有人用這麼有條理的方式跟她解釋過,更沒有人把她做的那些衣服,當成「值得被投資」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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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我把時間都花在做衣服上,那布匹和農產品誰來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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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是我們兩個一起賣。」曹懿說,「但賣法要不一樣。上次是我們被動地等客人上門,這次我們要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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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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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要把最好的貨留起來,不要一次全擺出來。先擺一半,等賣得差不多了,再把另一半拿出來,說是『本來要留給熟客的』。這樣客人會覺得自己買到了別人買不到的好東西,下次你再來,他們會搶著先來找你。」曹懿說到這裡,忽然壓低聲音,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另外,還有一招,叫『口碑行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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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歪了歪頭,對這四個字的陌生程度和上次聽到「蛋白質」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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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讓客人幫你宣傳。」曹懿解釋,「比如說,你們村裡不是有好幾戶人家也織布嗎?你去跟他們說,下次一起去蔚城,你把他們的布擺在你的攤子旁邊,有客人來買你的布賣完了,你就順便推薦他們的布。當然,推薦不是白推薦的——每幫他們賣出一尺布,你就抽一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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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會不會……」姚清姝猶豫了一下,「顯得太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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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叫不近人情,這叫『通路費』。」曹懿理直氣壯地說,「你花了時間幫他們賣東西,你花了腦筋幫他們找客人,你甚至用了你自己的攤位幫他們打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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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廣告?廣告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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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曹懿停了一下,發現自己又脫口而出了現代詞彙,「就是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東西。總之你提供的是服務,服務就應該收錢,這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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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她在心裡把曹懿的提議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幫同村人賣布,自己抽一點手續費,聽起來確實很像在佔人便宜。但轉念一想,村裡那些織布的嬸嬸阿姨,每回去蔚城賣布都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有時候賣不完還得扛回來,布匹又重,來回一趟累得半死。如果有人幫她們賣,她們就可以省下力氣在村裡多織幾尺布,說不定反而賺得更多——而且她自己也能多一些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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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過了。」姚清姝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果決了許多,「如果我去跟她們說,我負責幫她們賣,每賣出一尺布只抽一文錢,她們應該會願意。畢竟自己跑一趟蔚城,騾車錢都不只一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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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個邏輯。」曹懿讚許地點了點頭。他發現姚清姝有一個很厲害的特質——當她聽懂了道理之後,她會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把這個道理重新推一遍,然後得出一個更接地氣的執行方案。這在現代叫做「批判性思考」,放在大學課堂上是要被教授誇獎的能力,但在這個年代的鄉下姑娘身上出現,只能說是老天爺賞飯吃——不對,是老天爺直接送了一整套廚房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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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農產品呢?」姚清姝又問,「農產品不是我們自己種的,要賣的話得先跟村裡人收。收了賣不掉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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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曹懿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用筷尖在桌上畫了三個圈,「農產品的問題在於保存期限——就是東西會不會壞。新鮮的菜放不久,所以不能一次收太多。但是曬乾的東西,比如你上次帶的那些乾野菜、紅棗,還有村民曬的蘿蔔乾、筍乾,這些東西可以放很久,而且城裡人懶得自己曬,反而願意花比較高的價錢買。所以我們先從乾貨開始,新鮮的菜只收一點點,當天賣不完就帶回來自己吃或分給鄰居,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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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米和豆子這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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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和豆子要看行情。」曹懿想了想,「如果城裡的米價比村裡高,就從村裡收米運到城裡賣。如果城裡的米價跟村裡差不多,那就不值得,因為運輸成本——就是騾車錢——會把差價吃掉。這個要實際去市場上問才能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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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把雙肘擱在矮桌上,十指交叉抵著下巴,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個曹懿用筷尖畫出來的圈上,像在研究什麼深奧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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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混合著欽佩和某種說不清的情緒,「你以前在你那個世界,是做生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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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曹懿搖頭,「我念的是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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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姚清姝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語氣比之前複述「蛋白質」和「情報分析師」時更加敬畏,「學心理學的人,都像公子這樣會賺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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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不會。」曹懿實話實說,「我認識的大部分心理系畢業生,賺的錢都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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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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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以前打過很多工。」曹懿的語氣輕描淡寫,「我在我們那個世界,家境不算好,從高中開始就自己賺生活費。做過推銷員、做過市調訪員、做過活動企劃的助手、還在夜市擺過攤。那些賺錢的方法,不是學校教的,是打工的時候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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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追問「夜市」是什麼,也沒有追問「活動企劃」是什麼。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曹懿,看著他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和他說起「家境不算好」時臉上一閃而過的那種淡淡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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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多認識了他一點,一種更細微的東西,一種關於「這個人在面對困難的時候會怎麼做」的認識。這個男人不會坐在原地等人救,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環境摸清楚,然後用自己的腦子找出一條路。他幫她賣布的時候是這樣,在酒樓跟道士換情報的時候是這樣,現在盤算賺錢的方法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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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溫柔並輕聲開口,「以後你的那些計劃,可以都跟我說嗎?我雖然不一定全部聽得懂,但我會努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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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他應了一聲,語氣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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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曹懿開始有系統地把現代的商業知識,用姚清姝能理解的方式,一條一條地教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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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課本,沒有白板,沒有投影機,唯一的工具是一根燒過的樹枝——在泥地上畫圖用——和他那張能連續講好幾個小時也不會累的嘴。講課的地點有時是屋前的苦楝樹下,有時是灶台邊,有時是織布機旁。姚清姝一邊織布一邊聽,梭子在她手中翻飛的節奏完全不受腦中正在接收新知識的影響。偶爾她會停下梭子,偏著頭問一個問題,問完之後自己先沉思片刻,然後點點頭表示懂了,梭子繼續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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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供需關係』,就是東西的數量和想買的人數之間的關係。」曹懿拿著燒過的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條橫線一條豎線,「比如說,整個蔚城只有你一個人在賣紅棗,所有人都只能跟你買,那價格就是你在訂的。但如果突然有十個人都來賣紅棗,客人就可以挑便宜的買,價格就會往下掉。這就是供過於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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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公子上次要我把布分成兩次拿出來賣,就是在控制供給?」姚清姝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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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把供給量控制住,需求就不會被一次滿足,價格就能維持在高位。」曹懿在地面上那個「供」字的旁邊畫了個圈,「但這招不能太常用,用多了客人會覺得你在耍他們。你要讓他們覺得你是真的貨不夠,不是故意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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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能騙人。」姚清姝說得斬釘截鐵,「有多少貨就說多少貨,只是分批拿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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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懿發現姚清姝在理解商業策略的同時,會自動自發地加上一條她自己的道德邊界——她願意用技巧,但不願意用謊言。這讓曹懿莫名地安心,因為在他的原則裡,也有一條類似的規則:可以引導,不能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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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天,他們討論到「品牌」的概念。這個詞對姚清姝來說完全是新的,曹懿想了很久要怎麼用她能理解的話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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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他拿起姚清姝織好的一塊靛藍布,又拿起另一塊她從鄰居家借來的、質感明顯差了一截的粗布,「這兩塊布擺在一起,如果你不跟客人說哪一塊是你織的,他們只能用手摸、用眼睛看來判斷哪一塊比較好。但如果他們已經知道『姚清姝織的布』就是品質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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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們不用摸,直接就會買我的。」姚清姝的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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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就是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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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名字就是品牌?」姚清姝眨了眨眼,「姚……清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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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這麼說。」曹懿點頭,「但品牌不只是名字。比如說,如果你每次賣布的時候,都用同樣顏色的繩子來捆布——比如都用靛藍色的麻繩——那久而久之,客人只要遠遠看到那個繩子的顏色,就知道那是你的布,不用走近看也知道品質一定不差。這就叫『品牌識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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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低下頭,看著手邊那捆還沒來得及捆好的布匹,沉默了幾秒,然後從角落裡翻出一小綑她染布剩下的靛藍色麻線,開始仔細地把布匹一圈一圈地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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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她做這件事,心底浮起一股奇異的篤定感。這個姑娘不只聰明,她還懂得把學到的東西立刻付諸行動。這種行動力放在現代,叫做「執行力」,是每個創業家都在追求的特質,而她才十八歲,已經把這種特質內建在骨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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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公子。」姚清姝一邊繞麻線一邊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忽然想到的,「你那天說的那個『飢餓行銷』——」這個詞太新,她念得有點卡卡的,「是不是就是故意讓東西變得很難買到,讓大家更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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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曹懿沒想到她會忽然提起這個,「你怎麼突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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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想。」姚清姝把麻線打了個結,抬起頭看著他,「如果衣服做得夠好、夠好看,那我們為什麼要一次賣很多件?一件一件賣,每件的價格可以抬得很高,而且買到的人還會覺得自己很幸運,到處跟別人炫耀。這樣下一件衣服還沒做出來,就有人排隊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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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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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跟她說「飢餓行銷」的時候,只是順口提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有很認真地想過要怎麼用在成衣上。但姚清姝不但記住了這個詞,還自己把整套邏輯推演了一遍,甚至已經想到了口碑擴散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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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忍不住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打敗的佩服,「你真的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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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又說那個聽不懂的詞了。」姚清姝低著頭,專心地把布匹整齊地碼進竹簍裡,耳根卻誠實地泛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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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又到了該去蔚城的日子。這一次,他們帶的東西比上次多了不少——不只是姚清姝自己織的布匹和她曬的那些乾貨,還有從同村幾戶人家那裡收來的布匹、曬乾的野菜、兩小袋紅棗和一小籃雞蛋。村裡的嬸嬸阿姨們聽了姚清姝的提議,大多數人都爽快地答應了——畢竟自己跑一趟蔚城又累又花時間,有人願意幫忙賣,還只抽一文錢,怎麼算都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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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漢的騾車停在村口,看到姚清姝扛著比上回更重的竹簍走過來時,嘖嘖了兩聲:「阿姝啊,妳這是去賣東西還是去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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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東西。」姚清姝笑著回答,彎腰把竹簍扛上車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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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跟在後面,肩上扛著另一只裝滿布匹的麻袋。他的動作比上次俐落多了——腳踝已經完全恢復,走起路來沒有一絲跛態,上車的動作也乾淨流暢。姚清姝看著他單手撐著車板翻上車斗的背影,想起不到一個月前他還拄著木杖走在這條土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固執。現在的他像換了一個人,卻又明明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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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咯噔咯噔地啟動了,車輪輾過土路上的碎石,整輛車跟著節奏規律地晃動起來。車斗裡除了他們兩個,還坐了其他幾個趕集的村民,有的抱著雞籠,有的腳邊堆著麻袋,空氣裡照例混著禽類的氣味和草料發酵的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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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靠在車斗的木板上,閉著眼睛在腦中過了一遍今天的計劃。上一次他是在摸索,這一次他有明確的策略——價格要抬高,貨要分兩批出,賣完之後要宣布一個消息。那個消息才是今天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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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蔚城市集,姚清姝熟門熟路地帶著曹懿佔到了上次那個角落的攤位。她把布匹和乾貨一樣一樣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好,每一捆布匹都用靛藍色的麻線紮著,遠遠看去像一排藍色的旗幟。她把品質最好的那幾捆布留在竹簍裡,沒有全部擺出來——這是照曹懿教的「分批供貨」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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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開始熱鬧起來的時候,曹懿的表演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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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姊,您摸摸這布的質感。」他對一個挽著菜籃的婦人說,語氣誠懇得像是真心為她著想,「這不是普通的粗布,這經線密度比市集上其他布匹多出兩成,同樣一件衣服,用這布做可以多穿兩年。您家裡如果有小孩,小孩的衣服最怕破,用這種布做,省下的縫補功夫都值回票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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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曹懿那張認真的臉,猶豫了不到三秒就掏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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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賣菜的攤販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嘀咕道:「小哥,你這張嘴做什麼都行,幹嘛跑來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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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布好啊。」曹懿頭也不回地回答,「賣布可以認識很多像您這樣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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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攤販被逗樂了,哈哈笑了兩聲,順手也買了一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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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攤位前的人潮幾乎沒有斷過。曹懿根據不同的客人切換不同的話術——對主婦講耐用,對酒樓採買講性價比,對年輕女子講顏色和版型,對老婦人講「這布跟我祖母當年織的一樣好」。每一種說法都是真的,他都只是在用客人最在乎的角度來呈現事實——也就是他所謂的「價值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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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在旁邊負責收錢、補貨、回答客人關於織布工藝的問題。她發現自己以前賣布的時候,客人問什麼她就答什麼,問完就沒話了,場面總是有點乾。但曹懿不一樣,他會在回答問題的同時再丟一個新的問題回去,讓對話一直持續下去,然後在對話的過程中自然地引導客人做出購買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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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把這些技巧記在心裡,和之前記下來的「蛋白質」、「情報分析師」、「價值重塑」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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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的人潮在午時前後達到高峰。太陽把整條街晒得發白,空氣裡混著塵土、菜葉腐爛的甜腥和鐵匠鋪飄來的炭煙。曹懿站在攤位前,手裡拎著一捆靛藍布,對面前擠成一團的主婦、採買和閒漢說道:「諸位,今天只剩最後三捆,賣完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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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半真半假。攤位上確實只剩三捆布,但竹簍底還壓著兩捆品質最好的,是他刻意留到最後的壓箱貨。主婦們一聽「賣完就沒」,原本還在猶豫的那兩個立刻掏了荷包,連同旁邊一個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中年漢子也忍不住摸了摸布料,最後被曹懿一句「這位大哥,您肩上那塊肌肉一看就是練家子,穿這種耐扯的布料最合適,不然普通粗布揮兩拳就裂了」說得心花怒放,爽快地數了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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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捆布不到一盞茶工夫全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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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蹲在攤位後頭整理空竹簍,把銅錢一枚一枚數好放進荷包,荷包的繫繩被她繞了兩圈牢牢打緊,動作俐落但指尖微微發顫——那是壓不住的雀躍。她抬頭看向曹懿,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他又從竹簍底翻出那兩捆壓箱的靛藍布,氣定神閒地擺上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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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有?」剛才買到最後一捆的婦人瞪大眼睛,語氣半是錯愕半是被騙的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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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捆本來是留給熟客的。」曹懿笑了笑,語氣坦然得不像在圓謊,「但我想了想,與其留給還沒來的人,不如先給在場各位一個機會。這兩捆是阿姝親手織的,用的是今年秋天最好的藍草染的色,水洗七遍不掉色,經線比剛才那批再多一成。價錢比剛才貴三文,但品質也高一截,值不值得,您摸摸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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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表情從懷疑慢慢變成了糾結。這布的質感確實比剛才那批更好,摸在手裡厚實卻不粗硬,藍色也染得更勻,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含蓄的微光。她咬了咬嘴唇,最後嘆了口氣,從荷包裡又數出幾枚銅錢:「你這小哥,跟你買東西總覺得不買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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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會吃虧的。」曹懿收下銅錢,把布遞過去的時候微微欠身,「這布做出來的衣裳,能讓您穿到孫子上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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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被這句話逗笑了,抱著布轉身離開的時候嘴裡還嘟噥著「這嘴皮子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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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在旁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她發現曹懿有個習慣——他從來不說「你買了絕對不會後悔」這種空話,而是給出一個具體的、可以想像的時間尺度:多穿兩年、穿到孫子上私塾、省下縫補的功夫。這些話聽起來誇張,但細想又挑不出毛病,因為布的品質確實擺在那裡。他只是把品質翻譯成了客人聽得懂的日常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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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以前在你們那裡賣東西的時候,也是這樣說話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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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曹懿低聲回答,一邊把剩下的那捆布重新擺正,「只是那時候賣的不是布,是家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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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姚清姝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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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種會自己動的東西,以後有機會再解釋。」曹懿說完,站直身子,朝攤位前逐漸散去的人潮提高了音量,「諸位,明天我們還會再來,一樣是這個位置,一樣是這個時辰。有需要的請早,貨不多,來晚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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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潮完全散開之後,姚清姝把荷包從腰間解下來,捧在手裡掂了掂。重量比上次賣完布的時候沉了不少——今天每一捆布的單價都比以前高,加上幫同村人代賣布匹抽的手續費,還有那幾包乾貨和雞蛋的進帳,加起來比她過去跑三趟蔚城賺的還多。她把這個數字報給曹懿聽的時候,語氣裡壓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像小孩捧著考卷回家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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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數字之後沒有露出特別高興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在心裡快速驗算了一遍。這筆錢扣掉回程的騾車錢、要還給村裡人的代賣金、以及上次借雞蛋還沒還完的人情債,剩下的拿來買一套中等的裁縫工具應該勉強夠了——但前提是姚清姝估的那個工具價格是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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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看裁縫工具。」他站起身,把空竹簍折好夾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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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城東大街後面的巷子裡,聚集了好幾家專做手藝人器材生意的店鋪,賣鐵器的、賣木器的、賣針線的,各有各的門面。姚清姝領著曹懿穿過兩條窄巷,走進一家門面不大但招牌擦得鋥亮的店鋪,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寫著「裕興號」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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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的光線暗得讓曹懿瞇了瞇眼。四面牆上釘滿了木架,架上排著各式各樣的剪刀、熨斗、錐子、木尺,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和桐油混合的氣味。老闆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頭,眼鏡的一隻腳用棉線綁著,顯然斷過不止一次。他從櫃檯後頭探出半張臉,看了姚清姝一眼就認出來了:「唷,這不是錦繡坊那個小姑娘嗎?好一陣子沒見妳了,還在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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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家織布。」姚清姝走上前,語氣溫和但乾脆,「今天想來看一套裁縫工具。剪刀、針線、熨斗、量尺、畫粉,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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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推了推眼鏡,從櫃檯後頭繞出來,一邊從木架上取下幾樣東西往櫃台上擺,一邊嘴裡叨念著:「剪刀有兩種,大剪刀裁布,小剪刀剪線頭。針有粗細,做薄料用細針,做厚料用粗針。熨斗是生鐵打的,燒炭的,妳以前用過應該知道怎麼使。量尺和畫粉在這,畫粉我這有白的有黃的,白的畫深色布清楚,黃的畫淺色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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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拿起那把大剪刀,在手裡試了試開合的力道,又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刀刃的咬合度。她的動作熟練得不像在挑工具,倒像在檢查一件準備交貨的成品。曹懿在旁邊看著她這副專業模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的樣子——一個對自己的手藝有絕對自信的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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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曹懿走上前,語氣自然得像在跟同輩聊天,「這套工具全部加起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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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報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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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轉頭看了姚清姝一眼。姚清姝微微點頭——這個價格和她之前估的差不多。曹懿這才從懷裡摸出荷包,數了銅錢擱在櫃台上。他的動作不快,每一枚銅錢都清清楚楚地排在木桌上,讓老闆看到他在數,也讓老闆看到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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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第一次來我店裡吧?」老闆一邊收錢一邊打量曹懿,「買這麼齊全,是打算開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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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幾件自己穿穿。」曹懿笑了笑,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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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也沒追問,用一塊粗布把工具仔細包好,遞給姚清姝時叮囑了一句:「熨斗回去先燒一次空炭,把鐵腥味燒掉再燙衣服,不然布料會沾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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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接過來,微微欠身道了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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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店門的時候,姚清姝把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抱著什麼會跑掉的東西。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只是低著頭跟在曹懿身後穿過巷子,直到走出巷口、陽光照在臉上時,她才終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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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曹懿差點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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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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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姚清姝走到他旁邊,把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抱著,「你為什麼願意幫我做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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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你?」曹懿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這不是在幫你。我是在跟妳合作。你織布我做銷售,你做衣服我找客人。賺到的錢是我們兩個一起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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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這句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息。午後的陽光照在她抱在懷裡的布包上,布的顏色和她的衣裳融成一片溫和的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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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公子。」她抬起頭,眼睛清清亮亮的,「我沒有出錢,買工具的錢是今天賣布賺的,賣布是靠公子的口才賣出高價的。從頭到尾,我只有出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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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錯了。」曹懿把空竹簍從腋下拿出來,扛回肩上,繼續往前走,「你出的是技術。你的手藝、你的經驗、你看一眼就知道布的好壞、你做的衣服比衣坊賣的還好看——這些東西比錢更值錢。我今天出腦筋和口才,你出手藝和勞力,這就是合作,沒有誰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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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低下頭,看著自己抱在懷裡那包工具。生鐵熨斗的稜角隔著粗布硌在她手臂上,沉甸甸的,卻讓她覺得踏實。她以前幫人做事,不管是洗碗、織布、還是採藥,都是拿工錢的——做多少事,拿多少錢,清清楚楚,是她該得的。但曹懿說的「合作」不是這樣。他不是在僱用她,而是在把她當成一個對等的夥伴,把她那雙會織布會縫衣的手,當成和他那顆會算計會說話的腦袋一樣有價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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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曹懿成了蔚城市集上的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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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姚清姝賣布、賣乾貨,幫同村人代賣布匹,每一筆交易都做得乾淨俐落,價格清楚,貨品實在。客人開始記住他了——不是記住他的名字,而是記住「那個說話很有趣、賣的布很耐穿的小哥」。有些回頭客甚至會在經過攤位時主動打招呼,問他今天有沒有進什麼新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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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一邊賣東西,一邊在腦中做著更精細的市場調查。他把蔚城市集上各種商品的價格一一記在心裡——米價、絹價、鹽價、鐵器價、雞蛋價、乾貨價——然後和姚清姝從村裡收貨的成本做比對。他發現農產品的利潤空間確實不大,尤其是新鮮蔬菜,價格受季節影響太大,保存期限又短,常常早上賣不完的到了下午就蔫了,只能賤價出清或送給鄰居。乾貨的利潤稍好一些,但競爭也多,附近好幾個村子的人都會曬乾菜來賣,價格戰打起來誰都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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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利潤高的,是加工品。把原料變成成品,價格可以翻好幾倍。比如一尺布賣十文,但用一尺布做成的一件短襦,只要做工好、款式新,可以賣到五十文甚至更高。又比如一把乾野菜只值三文錢,但如果把乾野菜泡發了、切碎了、拌進豆腐裡煎成菜餅,在酒樓裡一盤能賣十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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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些分析在回程的騾車上跟姚清姝說了。姚清姝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忽然開口:「公子,你以前在你們那個世界……真的不是開酒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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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曹懿笑了,「但我以前在餐廳打過工,當過外場服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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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場服務生?」姚清姝對這個詞又露出了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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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站在餐廳門口帶客人入座、端盤子上菜、收桌子擦地板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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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表情非常認真:「公子端盤子也能端出這麼多學問,難怪公子說那個世界女子也能讀書做官——你們那裡的人,是不是連掃地的都能當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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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這句話逗得笑出聲來,笑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擦著眼角說:「妳還真別說,在我們那裡,只要你肯學,做什麼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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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姚清姝把抱在懷裡的布包緊了緊,語氣忽然變得篤定,「我也可以。公子教的那些東西——價值重塑、供需關係、品牌識別——我現在雖然還不太會用,但我會學到會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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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轉頭看著她。暮色裡她的臉一半被夕陽染成暖金色,一半落在車斗木板的陰影裡,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亮得格外堅定。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騾車上跟他說「以前只想著怎麼把布織好、把飯做好、讓小弟有書可讀」,那時候她的語氣是溫和而收斂的,像一個從來不敢把願望說太大聲的人。但此刻她說「我會學到會為止」的時候,語氣裡已經沒有了那份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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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可以。」曹懿說,語氣平淡,卻沒有半點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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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六天,曹懿在市集上宣布了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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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布匹賣得特別快,不到半個時辰攤位就空了。幾個晚來一步的客人撲了空,站在攤位前懊惱地嘀咕著「怎麼又賣完了」,旁邊一個老主顧得意洋洋地抱著剛搶到的兩捆布,用那種「誰叫你不早來」的語氣說道:「你下次早半個時辰來,這小哥的布不早來搶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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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趁著人還沒散,站到攤位前方的空地上,清了清喉嚨,用一種不大聲但足夠讓周圍十幾步內的人都聽清楚的音量說道:「諸位,今天在這裡跟大家說一聲——這幾日承蒙各位照顧,布匹的生意我們做到今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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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瞬間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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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不賣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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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你不是賣得好好的嗎?怎麼突然不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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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煩?你跟我說,我認識城裡的巡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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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曹懿連忙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不是有人找麻煩,也不是不做了,而是我們要換一種方式做。從今天起,我們不再單賣布匹。這些布,會全部做成衣服。以後各位在我們這裡買到的,不會是一塊布,而是一件從頭到尾都做好了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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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面露失望——畢竟買布回去自己縫或者找裁縫做,比直接買成衣便宜;但也有人眼睛亮了起來,尤其是那些平常沒空自己縫衣服、又嫌衣坊收費太貴的主婦和商戶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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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衣什麼時候開始賣?」一個挽著菜籃的婦人擠到前面,語氣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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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一件開始。」姚清姝忽然接口。她從攤位後頭站起來,手裡抱著一個竹籃,竹籃裡疊著她連夜趕出來的那件樣品——一件女子的短襦,用的是她自己織的靛藍布,領口和袖口鑲了淺青色的滾邊,腰間打了兩個細褶,整件衣服沒有多餘的繡花,但版型流暢得讓人有種「穿上去一定很舒服」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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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短襦抖開,展示在眾人面前。陽光穿透靛藍色的布料,映出織紋細密均勻的質感,袖口的滾邊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淡雅的青,和靛藍搭配得恰到好處,既不張揚也不寒酸。周圍幾個婦人湊上前去翻看細節——針腳、滾邊、盤扣、腋下的拼接處——看完之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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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做工不錯啊。」一個穿綢衫的婦人——看起來像是哪家商戶的女眷——用手指沿著袖口的滾邊摸了一遍,「比城裡幾家衣坊的活還細。小姑娘,這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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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做的。」姚清姝點點頭,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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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件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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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款式,一般三天到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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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衫婦人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內裡的收邊,又翻回去看了看領口的對稱度,最後把衣服輕輕放下,抬頭問:「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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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上前一步,在姚清姝開口之前按住了她的手腕。然後他對圍觀的眾人微微一笑:「各位,做衣服跟織布不一樣。織布是重複的工夫,做出來的東西每一尺都差不多。但做衣服——尤其是阿姝親手做的衣服——每一件都不一樣。她得量身、打版、裁剪、縫紉、試穿修改,一個環節都不能省。這種東西,不是量產的,是件件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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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環顧四周,確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之後,才繼續往下說:「所以我們的做法很簡單——目前只接受一位客人的訂製,而且,是競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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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價?」人群裡有人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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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各位出價,價格最高的人,能拿到下一件成衣的訂製名額。」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裡,「為什麼只接一位?因為做一件好衣服,需要投入全部的心思。阿姝不可能一邊趕工一邊保證品質。與其做出十件普通的衣服,不如專心做出一件最好的。這件樣品就留在這裡給各位細看,有興趣的,到這邊來登記出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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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嗡嗡地議論開了。競價這種買法,在蔚城的市集上不是沒有過——偶爾有稀罕的舶來品或古董會這麼賣——但用在成衣上,這還是頭一遭。幾個家境普通的婦人搖了搖頭,嘀咕著「太貴了」轉身離開;但那些家境殷實的、本來就習慣在衣坊訂做衣裳的女眷,反倒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表情。對她們來說,貴不是問題,跟別人穿一樣的衣服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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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抱著那件樣品站在攤位旁邊,讓湊近的人可以仔細看清每一處細節。陸續有人上前摸布料、看針腳、翻袖口、詢問能不能改款式,她一一回答,語調溫和不急躁,答得清楚俐落。曹懿在她旁邊觀察了一陣子之後就放心了——她所謂的「不太會跟客人說話」,其實只是不會說那些油滑的場面話。但當話題回到衣服本身的時候,她完全可以說得頭頭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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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價的結果在半個時辰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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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價最高的是個年紀看起來和姚清姝相仿的姑娘,穿著一身素淨的淺灰色衣裳,料子不差但款式極簡,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她的長相清秀,舉止規矩,臉上沒什麼妝容,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奴婢,而且是那種跟在小姐身邊、品味不差的貼身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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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繡兒。」她的聲音輕細但咬字清晰,「我家小姐下個月要去京城探親,需要一件能在京城宴席上穿的衣裳。不要大紅大紫的,要素雅但有質感的。」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樣品短襦的袖口滾邊,眼神認真得像在看一幅畫,「這種等級的做工,城裡幾家衣坊我去問過,開價都比這個還高。妳的價錢我可以做主,但款式和布料,要請妳跟我家小姐當面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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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看了曹懿一眼。曹懿微微點頭。她轉回頭,對繡兒微微一笑:「那就有勞繡兒姑娘安排時間。我接下來幾日都會在蔚城,隨時可以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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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兒走後,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了。幾個沒搶到名額的婦人雖然嘴上嘀咕著「太貴了」,但腳卻沒走遠,反而湊到攤位前問姚清姝:「小姑娘,妳說妳們村子還有人在賣布?布在哪?給我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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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彎腰從竹簍裡翻出幾捆同村人織的布,整整齊齊地排在攤位上。這些布她沒有用靛藍麻繩捆——那是她自己的品牌識別,別人的布不能用那個捆,不然就是欺騙了。但她還是幫每一捆布都繫上了一條乾淨的淺棕色麻繩,讓它們看起來比隨便捆的布更有質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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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這些同村的布也全部賣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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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騾車上,姚清姝把今天的帳算了一遍又一遍。荷包重得她得用兩隻手捧著,銅錢在粗布底下互相碰撞,發出細細碎碎的嘩啦聲,那聲音在嘈雜的車斗裡並不響亮,卻讓她聽得心頭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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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她把荷包繫緊,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曹懿,語氣認真得像在匯報一件軍國大事,「今天賺的錢,扣掉給村裡人的貨款和手續費、扣掉騾車錢、再扣掉上回借雞蛋還沒還完的,剩下的部分——」她報了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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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完平靜地說道:「不錯,比預計的多一點。看來競價這招在這裡也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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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之前不確定嗎?」姚清姝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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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確定。」曹懿實話實說,「在我的世界競價是常態,但在這裡,我不確定大家接不接受這種買法。畢竟對大部分人來說,買衣服跟買菜是一樣的——看中哪個付錢拿走,銀貨兩訖。競價的本質是讓客人自己決定要付多少,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消費邏輯——」他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又脫口而出了現代詞彙,「消費邏輯就是花錢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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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把這個新詞收進腦海裡,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那今天那個繡兒姑娘,她出的價比其他人高了快兩成。而且她說城裡衣坊開的價比我們還高——公子的意思是,我們其實還可以再訂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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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沒必要。」曹懿說,「第一件成衣的價格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件成衣穿出去之後,別人看到的效果。如果她家小姐穿上之後,在京城宴席上被人問『這衣服哪裡做的』,那才是真正的開始。到時候不用我們競價,自然有人捧著銀子來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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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我懂了。第一件衣服不只是衣服,也是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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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挑了下眉:「你剛才說廣告——我沒教過你這個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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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上次說書人的時候提到過一次。」姚清姝的語氣很平淡,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你說你在酒樓說書,可以順便幫我們的東西打廣告。我當時沒聽懂,後來自己想了想,再加上今天公子說的那些話,好像就懂了——廣告就是讓更多人知道你的東西好,好到他們還沒看到東西就想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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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她,表情在暮色裡難得一見地鬆動了片刻。他不是沒見過聰明人,但姚清姝這種聰明,每次出現的時機都讓他措手不及——她不會在他講解的時候急著表現自己懂了,而是默默地聽完、默默地記下、默默地消化,然後在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時刻,用她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概念重新組裝起來,變成一個合乎邏輯的、甚至可以立刻執行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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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他往後靠在車斗的木板上,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你要是出生在我的世界,現在大概已經拿了好幾個獎學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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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學金是什麼?」姚清姝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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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書念得太好,學校發錢給你,求你去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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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眨了眨眼,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笑得肩膀輕顫,竹簍裡的空麻繩跟著晃了幾下。她笑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擦了擦眼角,語氣難得地帶著一絲俏皮:「公子,你那個世界真的很奇怪。學校還要求人去念書?我們這裡都是學生求著私塾先生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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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說你在那邊會是天才啊。」曹懿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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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夕陽把整片丘陵染成一層柔和的金橙色。遠遠的天邊有幾隻歸鳥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字,往山脊的方向飛去。姚清姝把荷包收進衣襟內側,貼著心跳的位置放好,然後安靜了一陣子才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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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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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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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競價的訂金,剛好就是今天買裁縫工具的錢。」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曹懿一個人能聽見,「你之前說投資——把賣布的錢全部拿去買工具,然後用工具做出成衣,再把成衣賣出高價。我現在才發現,訂金和工具錢,剛好一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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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是算好的。」曹懿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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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訂金一定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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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曹懿坦白地說,「我只是賭。賭有人識貨,賭有人願意出這個價,賭你的手藝配得上我開出去的價錢。如果今天競價沒成功,大不了把成衣做好之後拿到市集上賣,只是賺多賺少的差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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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公子,以後你的每一個賭,我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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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轉頭看她。她的臉和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暮色中輪廓柔和,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說出來,好像在說「明天早上我還是會起來煮粥」一樣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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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頭轉回去,靠著車斗木板,看著頭頂那片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天空。心裡有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觸感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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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蔚南村之後的幾天,姚清姝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台織布機和那張臨時搭起來的裁縫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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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新買的剪刀裁布,剪刀的刀刃夠利,一刀下去乾淨俐落,不像以前那把剪線頭的小剪刀,裁一片布要來回鋸好幾次。她把熨斗燒熱,在布料上噴了水,熨斗壓下去的瞬間蒸起一縷白色的水汽,布面變得平整如鏡。她把每塊布料都先熨平再裁剪,連布紋的方向都仔細對準,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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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旁邊看著她工作,忽然想起以前在現代看過的一句話——「專業就是細節的總和」。姚清姝做衣服的時候,對細節的講究近乎偏執:滾邊的寬度要從頭到尾一模一樣,盤扣的間距要用尺量過才下針,袖子接合處的線跡要藏在腋下那條自然形成的褶皺裡,穿上身完全看不出來。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起眼,但全部疊在一起之後,整件衣服的質感就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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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姚清姝一邊縫袖口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那個繡兒姑娘昨天派人來傳話,說她家小姐明天午後有空,在蔚城西街的茗韻茶坊碰面。公子要一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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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曹懿正在用炭筆在粗紙上畫一個新的銷售流程圖,「你不擅長跟客人說話,我負責談條件,你負責確認款式和布料。這叫——」他頓了一下,把「分工合作」四個字吞回去,換成她能理解的說法,「各做各的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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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姚清姝低下頭繼續縫,針尖穿過布料的聲音細密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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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午後,曹懿和姚清姝依約來到茗韻茶坊。這間茶坊坐落在蔚城西街一條稍微清靜些的巷子裡,門面不大,但裝潢雅致——竹簾、木桌、青瓷茶盞,牆上掛著一幅寫著「茶禪一味」的字畫,筆法不算多好,但墨色飽滿,看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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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兒和她家小姐已經在角落的雅座等著了。小姐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長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通身上下的飾品不超過三件,但每一件的做工都極精細。她的長相不算驚豔,但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被富養出來的從容,看人的時候目光溫和而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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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敝姓蘇。」她微微頷首,語氣禮貌但不拘謹,「聽繡兒說,二位做的衣服做工極好,她回來誇了好幾天,我忍不住想親自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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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將帶來的樣品短襦和另外幾件她以前做的衣裳一一展開,鋪在茶桌上讓蘇小姐細看。蘇小姐拿起短襦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陣子,然後抬起頭,看向姚清姝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明顯的欣賞:「這滾邊的配色很雅致。城裡幾家衣坊的師傅,總愛把滾邊做得很寬、顏色很亮,說是這樣才顯眼。我不喜歡那樣——顯眼是顯眼了,但穿在身上總覺得衣服在穿人,不是人在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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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聽完這番話,眼睛微微亮了起來。她很少遇到對衣服的審美跟自己如此契合的人,一時之間話也多了起來,從布料的選擇談到版型的調整,從袖口的收邊談到領口的弧度。蘇小姐也越聽越投入,頻頻點頭,甚至從袖中取出自己畫的一張草圖,說是她想要的款式——一件可以在京城宴席上穿的長褙子,要端莊但不能老氣,要別致但不能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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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坐在旁邊,一邊喝茶一邊聽著兩個女人討論滾邊要用幾分的寬度、腰線要收在哪個位置,發現自己完全插不上話,索性就不插話了。他在心裡把接下來的銷售流程重新推演了一遍——蘇小姐這件長褙子如果做得成功,等她在京城穿出去亮相,下一張訂單的價格就可以再往上抬。而姚清姝現在手上只有一套工具,如果要同時做兩件以上的衣服,效率會很低。必須再買一套備用的,或者找個助手幫忙做基礎的裁剪和熨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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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些想法在腦中排好優先順序,然後繼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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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茶坊出來之後,兩人沒有直接回村,而是繞到了市集附近的糧舖和調味料攤。今天賣布和收訂金的錢還剩一些,曹懿打算把這些錢全部換成物資——米、油、鹽、醬油、糖、花椒、桂皮、八角——這些東西在村裡都是稀缺品,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現在既然人在蔚城,不如一次買齊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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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站在調味料攤前,把每一種香料都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挑出品質最好的幾樣,跟老闆討價還價的時候語氣溫和卻毫不含糊:「這桂皮的油光不夠,放太久了。旁邊那幾捲是新貨,你給我那幾捲,我多買二兩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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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被她說得一愣一愣,最後乖乖照辦,嘴裡嘟噥著:「小姑娘年紀輕輕,鼻子倒比我家婆娘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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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奇妙。不到一個月前,這個姑娘還在為了一捆布被客人殺價殺到幾乎沒賺頭;現在她站在調味料攤前,用那顆在飯館打雜時練出來的嗅覺和味覺,精準地挑出最好的貨,再用曹懿教她的談判思維,把價格壓到合理範圍。她沒有變得強勢或咄咄逼人,她只是不再退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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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調味料和糧食之後,兩人又繞到鐵器鋪,用剩下的錢多買了一把備用的剪刀和幾包針。走出鐵器鋪的時候,曹懿肩上扛著一袋米,懷裡揣著幾包香料,樣子狼狽得像個剛從市場逃難回來的苦力。姚清姝跟在旁邊,懷裡抱著那包新買的針和剪刀,嘴上不說,卻一路都在偷偷瞥他肩上的米袋,像在確認他有沒有被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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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要不要換我扛一段?」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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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曹懿調整了一下米袋的位置,「這點重量還行。倒是你,回去之後要開始趕蘇小姐那件長褙子了,趁現在多留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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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也要開始忙了不是嗎?」姚清姝說,「上次你說要去酒樓毛遂自薦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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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明天就去。」曹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定,但心裡其實已經把明天要怎麼說服酒樓掌櫃的整套說詞,從頭到尾在腦中推演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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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曹懿在騾車上把他的完整計劃跟姚清姝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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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找一間酒樓,跟掌櫃談一個固定時段讓我在那裡說書。」他把聲音壓得只讓姚清姝一個人聽見——車斗裡還有其他村民,「說書本身賺的是打賞,不會太多,但重點不是說書賺的錢。重點是,我在酒樓裡可以接觸到的人脈。酒樓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商人、書吏、跑江湖的、衙門的人,什麼人都有。我在那裡混熟了之後,能打聽到的消息,比我們兩個在市集上到處問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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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姚清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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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酒樓附近賣東西。」曹懿在腦中鋪開一張無形的地圖,「酒樓的客人進出頻繁,旁邊如果有個攤位賣乾貨、布匹,生意不會差。而且我不在攤位上的時候,那些老主顧你一個人也能招呼——你這幾天在市集上跟客人說話的膽量已經練出來了,你自己有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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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想了想,發現曹懿說的是真的。以前她在市集上賣布,客人問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就沒話了,總是很尷尬。但現在她學會了曹懿那套「回答問題的同時再丟一個問題回去」的對話方式,跟客人之間的話題會自然地延伸下去,聊著聊著客人就掏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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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曹懿繼續說,「等我在酒樓混得夠熟了,就幫你爭取進後廚試菜的機會。你上次說酒樓的廚房不肯讓女子進去,那是因為他們還沒吃過你做的菜。只要讓他們吃過一次,不用我們多說,他們自己就會開口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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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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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懿說得篤定,「我吃過你做的菜。那鍋紅燒肉——你在酒樓說的那個配方——我雖然沒吃到,但你形容的時候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那不是背書背出來的,是你真的做過很多次,做到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的程度。這種等級的廚藝,放到任何一間酒樓都是寶,跟性別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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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低下頭,把懷裡那包針線抱得更緊了些。過了好一陣子,她低聲說了句:「公子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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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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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在幫我,卻說得好像是我本來就該得到的東西一樣。」她抬起頭,看著曹懿,眼神溫和而認真,「你上次說你沒有心上人,但心中有一位在意的女子。我在想,能被公子這樣放在心裡的人,一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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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在那個回不去的現代時空裡,的確有這麼一個人,但他和那個人的故事永遠停留在了一個沒有結局的節點上。這種遺憾在他心裡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以為快忘了。但此刻被姚清姝這麼輕輕一提,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舊傷,有些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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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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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等騾車的搖晃把這一刻的沉默慢慢晃過去。然後她才開口,語氣輕柔而平穩:「公子說不一定,那就是還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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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側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已經把視線移向車斗外那片暮色中的丘陵,側臉的輪廓被夕陽勾出一層柔和的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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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繼續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咯噔咯噔的聲音和遠方歸鳥的鳴叫混在一起。明天他要去酒樓說服一個陌生的掌櫃,讓自己在人家店裡說書;姚清姝要開始趕工蘇小姐的長褙子,那件衣服將決定他們成衣事業的起步能不能站穩。兩個人的日程都排得滿滿的,但沒有人看起來像是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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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都清楚,這些算過的計劃,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總會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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