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蔚南村東邊那排歪脖子苦楝樹的枝椏間漏下來,把土路上的坑洞照得清清楚楚。姚清姝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把要帶去蔚城的布匹和乾貨一樣一樣碼進竹簍裡,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回——事實上也確實做過千百回。她母親靠在門框邊,手裡牽著那個還在揉眼睛的小弟,嘴上沒說什麼,眼神卻一直跟著女兒的背影轉。
「娘,您回屋吧,外邊風涼。」姚清姝把最後一捆靛藍布塞進簍子,拍了拍手上的線屑,回頭對母親笑了笑,「有曹公子同行,您不用擔心。」
她母親看了眼站在不遠處整理行裝的曹懿,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這幾日相處下來,她對這個說話怪裡怪氣的外鄉人雖然還談不上了解,但至少看得出他不是壞人——能讓女兒心甘情願借遍全村雞蛋的男人,總不至於是什麼歹人。
曹懿今天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褐,是姚清姝連夜幫他改的,袖口收窄了些,腰身也調得更合,穿上去至少不像偷穿別人衣服了。他把陳安給的那根木杖留在了姚家——腳踝已經完全好了,好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科學,但這話不能跟任何人說。此刻他正把一個裝了乾糧和水的布袋掛上肩頭,瞥見姚清姝背上那個竹簍明顯比她整個人還重上三分。
「我來背吧。」他走過去,伸手要接竹簍的繩帶。
「公子的傷才剛好——」
「已經好全了。」曹懿打斷她,語氣平淡但沒有商量餘地,「你借了全村的雞蛋把我餵回來,總不能現在連個竹簍都不讓我背。」
姚清姝嘴唇動了動,想說「那是兩回事」,但看見曹懿那雙深邃的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話到嘴邊就嚥了回去。她把竹簍卸下來交給他,輕聲說了句「有勞公子」,耳根微微泛紅。
兩人沿著村道往外走,清晨的霧還沒散盡,路邊的野草掛滿露珠,走過去褲腳就濕了一片。村口的岔路上停著一輛騾車,車斗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都是附近村子趕集的村民,有的抱著雞籠,有的腳邊堆著麻袋,空氣裡混著禽類的氣味和草料發酵的酸香。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周,每個月固定跑幾趟蔚城,村裡人都認得他。
「周伯,兩個人,到蔚城。」姚清姝上前打了招呼,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
周老漢接過錢掂了掂,用下巴朝車斗一指:「上去吧,再不走日頭就高了。」
曹懿先把竹簍扛上車斗,再伸手拉姚清姝上來。她握著他的手腕借力踏上車板,掌心觸到他腕骨的溫度時,動作頓了不到半拍,隨即若無其事地坐定了。曹懿在她對面坐下,竹簍擱在兩人之間,像一道靛藍色的矮牆。
騾車咯噔一聲啟動了,木輪輾過土路上的碎石,整輛車跟著晃了一下。車斗裡的人各自找到舒服的姿勢,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聲聊著今年秋收的行情。曹懿背靠著車斗的木板,感受著身下規律的顛簸,忽然想起以前搭公車的經驗——那時候他總是戴著耳機,把自己和周圍的人群隔開。現在沒有耳機了,周圍的語言也從現代漢語變成了某種帶著古韻的腔調,但他反而覺得,這一次他比較清醒地在聽。
「清姝。」他開口,用了這幾日養傷時習慣的稱呼。
姚清姝正低頭整理袖口的線頭,聞聲抬起頭來,眼睛在晨光裡清亮得像溪底的石子:「公子想問什麼?」
「你上次說,科舉舞弊案好幾個舉子被革了功名。」曹懿把手肘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這種事在這裡很常見嗎?還是偶發?」
「不算常見,但隔幾年總會鬧一次。」姚清姝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坐在私塾課堂裡,「上次春闈那樁鬧得特別大,聽說牽連了十幾個舉子,還有一個是京城某位大官的侄子。後來那位大官親自上奏請罪,才把案子壓下去。」
「請罪就沒事了?」曹懿挑起一邊眉毛。
「倒也不是沒事。」姚清姝歪了歪頭,像是在腦中翻找更多細節,「那位大官被罰了一年俸祿,侄子被革了功名永不錄用。但有人說,那侄子本來就沒什麼學問,能進春闈全靠叔父打點。所以革了也不算冤枉,只是把該做的事情做了一遍而已。」
曹懿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幾秒。他原本以為一個鄉下織布女能知道科舉舞弊已是極限,沒想到她連京城人事、朝堂動向都能說得有模有樣。這種資訊量,放在現代大概等同於一個高中生能跟你分析立法院預算審查的政治角力。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他問,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好奇。
「每回去蔚城賣完布,只要有空,我都會去城東的私塾外面聽課。」姚清姝說這話時,眼神微微亮了起來,「塾師在裡頭講,我在外頭記。他們講經義、講史事、講朝廷的邸報,我就站在窗邊,能聽多少是多少。」
「站在窗外聽?」
「嗯。私塾不收女學生,我只能在窗外聽。」她的語氣沒有一絲怨懟,「有時候塾師心情好,會故意把聲音說大些,讓外頭的人也聽得清楚。我覺得他其實知道我在外面,只是不點破。」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姑娘,忽然意識到她的冰雪聰明不是天生的——或者說不全是天生的。那是一個人對知識的渴望被現實的限制不斷擠壓之後,硬生生磨出來的鋒芒。在現代,她這種學習能力大概可以輕鬆考上頂尖大學;在這裡,她只能站在私塾窗外,用耳朵撿拾別人不要的碎片。
「除了私塾,還有別的地方能學東西嗎?」他又問。
「酒樓。」姚清姝的嘴角浮起一絲淺笑,「聽起來不像是女孩子該去的地方對吧?但酒樓裡人來人往,什麼三教九流都有。商人談生意會聊到各地的米價絹價,衙門的書吏喝了酒會抱怨上司,跑江湖的會吹噓自己見過多少奇人異事。我在飯館打過雜,知道怎麼在旁邊聽而不惹人注意。只要裝作專心擦桌子,耳朵豎著就行了。」
曹懿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這笑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被打敗的佩服:「你知道嗎,我那個世界有一種人叫做情報分析師,做的事情跟你一模一樣,只是他們領薪水。」
「情報……分析?」姚清姝把這個詞在唇間轉了一圈,眼睛裡的好奇幾乎要滿出來,「那是什麼樣的職位?」
「就是專門收集各種零碎的資訊,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像,然後告訴決策者該怎麼做。」曹懿用她能理解的語言解釋,「你剛才說的那些——科舉舞弊、邸報內容、米價絹價——在我那邊,就是情報分析師的日常業務。」
姚清姝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混合了驚訝和某種說不清的喜悅,像是一直以來自己獨自摸索的東西,忽然被人用一個正式的名字給認證了。她輕聲重複了一遍「情報分析師」五個字,然後把這個詞小心翼翼地收進腦海裡,和之前學到的「蛋白質」排在一起。
騾車在這時拐了個彎,車斗跟著晃了一下,竹簍往曹懿的方向滑了幾寸。他伸手按住簍子,順勢轉移了話題:「那私塾和酒樓之外,你自己有沒有想過,未來想做什麼?」
「未來?」姚清姝愣了一下,好像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有點太大了。
「對。比如說,你覺得五年後、十年後的你會在哪裡?做什麼?」
姚清姝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那雙手——指尖有被織梭磨出來的薄繭,掌心有被熱鍋燙過留下的淡疤,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因為留長了會勾到經線。這雙手已經做了很多事,織布、煮飯、採藥、照顧母親和弟弟,卻從來沒有為「未來」這件事煩惱過。
「以前沒想過那麼遠。」她終於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許多,「以前只想著怎麼把布織好、把飯做好、讓小弟有書可讀。」
「現在呢?」
「現在……」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車斗的邊緣,落在遠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丘陵上,「現在我想知道更多,公子說的那個世界,女子也能讀書做官,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不指望做官,但如果能多讀點書、多懂些事,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像公子那樣,用自己的知識去幫別人。」
曹懿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自卑,沒有討好,只有一種溫和而確定的嚮往。那嚮往就像她織布時梭子穿過經線的軌跡——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該走的位置上。
「你肯定可以。」曹懿篤定地說道,「以你超強的學習能力和記憶力,別說讀書了,開個私塾都行。」
姚清姝被他說得臉一熱,連忙別過頭去假裝整理竹簍裡的布匹,嘴裡含糊地說了句「公子又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但她的嘴角沒有壓下來,那抹笑意藏在她側過去的臉頰上,像藏在雲後的太陽,就算看不見,也知道它在那裡。
車斗前方的周老漢在這時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前面有段路坑多,都坐穩了!」
話音剛落,騾車就猛地顛了好幾下,車斗裡的人東倒西歪,一個抱雞籠的大嬸驚叫著護住她的雞,幾根雞毛從籠縫裡飄出來,被風捲著掠過曹懿的鼻尖。他打了個噴嚏,然後聽見姚清姝輕輕地笑了一聲——那是他在這段日子裡第一次聽見她笑出聲來,笑聲不大,卻像這顛簸旅途裡忽然落下的一小片陽光。
「對了。」曹懿揉了揉鼻子,把話題拉了回來,「既然你連酒樓的情報都知道怎麼聽,那我想問你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可以嗎?」
姚清姝收住笑,轉頭看他,表情認真起來:「公子請說。」
「你有沒有心上人?」
話一出口,車斗裡的空氣像是忽然凝固了半秒。姚清姝的睫毛快速地眨了兩下,嘴唇微微張開又抿緊,然後——她的臉頰從白皙慢慢染上一層淺淺的緋紅,速度不快,但擴散的範圍很廣,從顴骨一路漫到耳根,連脖頸都泛了淡淡的粉色。
「公子怎麼……忽然問這種事情?」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整整一個音階,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布料。
「就是有點好奇……」曹懿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但他注意到她偷偷朝自己瞥了一眼,那一眼極短,大概只有三分之一息的時間,但方向明確,目標精準,而且瞄完之後臉更紅了,簡直像被抓包的現行犯。
曹懿不是木頭,他在研究所念的是犯罪心理與行為科學,觀察人類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是他的專業訓練。此刻姚清姝的反應——瞳孔微擴、臉頰充血、手部出現無意識的安撫性動作、視線快速移開卻又在零點幾秒後回到原處——如果用他的專業術語來描述,叫做「典型的情感暴露反應」。用白話文來說,就是「被抓到了」。
但他能說什麼?他只能裝傻。
在他原來的世界裡,他對感情的態度向來謹慎到近乎龜毛。他的原則裡寫得清清楚楚:不輕易開始一段關係,不利用別人的感情,不給出自己做不到的承諾。更何況他現在是個連身份都沒有的穿越者,口袋裡只有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和一身借來的衣服。在這種處境下,去回應一個古代姑娘的好感,怎麼想都像在趁火打劫。
所以他裝作沒看到那一眼,把目光移向車斗外那片綿延的丘陵,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補了一句:「如果有,就當我沒問。如果沒有,也當我沒問。」
姚清姝輕輕地「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現在……沒有。以前也沒有人這麼問過我。」
她說的是實話。以前的她,在村裡人的眼中只是個「命苦但勤快的姚家女娃」,男人看她的角度多半是可憐或同情,從來沒有人用曹懿那種認真而平等的眼神看著她,問她有沒有心上人。
曹懿點點頭,把這個話題輕輕地放到旁邊,打算不再追問。但姚清姝卻在沉默了十幾息之後,抬起頭來反問了他一句:「那公子呢?公子……有心上人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比剛才鎮定很多,但放在膝上的手指還在微微蜷縮。
曹懿沒料到她會反問。他靠著車斗的木板,仰頭看了看黎朝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和他原本世界的天空沒有任何肉眼可辨的差別。但在這片天空下面,他認識的所有人、他在意的所有事,都隔著一道他跨不回去的深淵。
「老實說,我沒有心上人。」他開口,語氣平淡而坦白,「但有一個讓我在意的女性。」
「在意的……女性?」姚清姝順著他的話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對。」曹懿沒有多作解釋。他腦中浮現的是一張模糊的臉——那張臉的輪廓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和那張臉連結在一起的某些感覺還在。
姚清姝沒有追問下去。
換作別人,也許會順勢問一句「她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怎麼認識的」、「她現在在哪裡」——這些問題都合情合理,甚至在這種年代,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問出口也不算逾矩。但姚清姝沒有。她從曹懿那三個字的回答裡,敏銳地嗅到了一股欲言又止的氣息。那不是「我不想說」的拒絕,而是「我不知道從何說起」的遲疑。這兩者之間有很細微的差別,而她聽出來了。
「公子。」她把竹簍裡的布匹重新堆整齊,語調輕柔得幾乎融進車輪的咯噔聲裡,「如果有一天,你願意說說她的故事——那個你在意的女性——我很願意聽。」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沒有追問,沒有試探,沒有拐彎抹角地表達介意或不介意。
曹懿轉頭看向她。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眼神溫和而坦然,和他第一次在郊外看到的那個被劫匪逼到樹下的女孩判若兩人,卻又明明是同一雙眼睛。只是那雙眼裡的不甘心,此刻換成了另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一種被好好收在心底的、不打算打擾任何人的溫柔。
「好。」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對她許一個約定,「等我整理清楚的時候,第一個跟你說。」
姚清姝的嘴角彎了起來,弧度不大,但足夠讓整張臉都跟著亮了一下。
騾車繼續在土路上顛簸前行,太陽從東邊移到了半空,把人和牲口的影子壓得短而濃黑。周老漢在前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說不上好聽,但節奏和車輪的咯噔聲剛好合拍,聽久了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然後蔚城就到了。
曹懿第一眼看到蔚城的時候,腦中跳出的是「六朝古都」四個字——雖然嚴格來說蔚城大概跟六朝扯不上關係,但那道用巨大青磚砌成的城牆,牆體上爬滿了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牆垛間的箭孔像一排沉默的眼睛俯瞰著城外的官道,這些景象組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他在課本照片裡見過卻從未親身感受過的厚重感。
城門口排著進城的人龍,有挑擔的、趕車的、背著小孩的,還有幾個穿綢衫的商人騎著馬從側門直接進了城,守門的士卒連攔都沒攔。曹懿看在眼裡,知道這就是黎朝的現實——有錢有勢的人走側門,沒錢沒勢的排大門。他沒有評論什麼,只是幫姚清姝把竹簍從車斗上搬下來,扛上肩頭,跟著人龍慢慢往城門挪。
「公子以前來過蔚城嗎?」姚清姝走在他旁邊,仰頭看著城牆上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
「沒有。」曹懿說的是實話。他上次來的時候是躺在坑裡昏過去的,嚴格來說不算「來過」。
「那公子待會跟著我走,市場的位置我知道。」姚清姝自然地接過了引路人的角色,和剛才在車上被問到心上人時的羞澀判若兩人。
進了城,人聲瞬間炸開。叫賣的、還價的、牲畜的嘶鳴、鐵匠鋪的捶打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到沸騰的雜燴粥。街道兩旁擠滿了攤販,賣布的、賣菜的、賣陶器的、賣草鞋的,還有個扛著糖葫蘆架子的小販在人群中穿梭,架子上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澤。
姚清姝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略窄的巷子,走到巷底那塊用石頭圍起來的簡陋市集。這裡的攤位比大街上寒酸很多,擺攤的多半是附近村子的農民,賣的東西也很樸實——幾把青菜、幾串乾辣椒、半籃雞蛋、一捆柴。但姚清姝說這裡的常客都是蔚城本地的主婦和酒樓的採買,東西好壞他們一看就知道。
「也就是說這裡的常客,不需要在大街上跟觀光客擠來擠去。」曹懿隨口說道。
「觀光客?」姚清姝對這個詞又露出了求知若渴的表情。
「就是……出來玩順便買東西的人。」曹懿一邊解釋,一邊把竹簍裡的布匹和乾貨一樣一樣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攤位上。
攤位剛擺好不久,就有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人走過來,拿起一捆靛藍布翻來覆去地看,瞇著眼檢查織紋的密度:「這布是你織的還是批來的?」
「我織的。」姚清姝上前一步,語氣溫和但篤定,「用的是本地產的藍草染的色,水洗五遍不掉色。」
婦人又摸了摸布料的質感,點點頭:「多少錢一尺?」
姚清姝報了個數,婦人立刻皺眉:「貴了,隔壁攤便宜兩文。」
曹懿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腦中浮現的是研究所裡學過的談判心理學課程。他等姚清姝準備開口降價的時候,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後自己接過了話頭。
「這位大姊。」他用一種誠懇而自然的語氣開口,「您手上這塊布的經線密度,比隔壁攤多出將近兩成。同樣是一尺布,這塊布可以多穿兩年。您現在多付兩文,等於一年才多花一文,但您省下了兩年後再買一塊布的錢。這樣算起來,其實哪一邊比較划算,您比我們更清楚。」
婦人愣了一下,把布展開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眼曹懿那張認真得不像是生意人的臉,忽然笑了:「你這小哥說話倒是有意思,什麼經線密度,我聽不太懂,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
「簡單說就是,這布比較耐用。」曹懿把話翻譯成她能理解的版本。
「早說嘛。」婦人乾脆地從腰間的荷包裡數出幾枚銅錢,拍在攤位上,「這捆我要了,另外那捆淺青的也幫我留著,我回去問我家隔壁的要不要,待會過來拿。」
姚清姝接過銅錢,看了曹懿一眼,眼神裡混合了驚喜和崇拜。她以前賣布,總是老老實實地報價,客人嫌貴她就退讓,有時候賣一整天也賺不了幾個錢。但曹懿這一番話既沒有撒謊也沒有誇大,只是換了個方式把同樣的事實說出來,客人就心甘情願地掏錢了——這對她來說,簡直像法術一樣。
「那叫『價值重塑』。」曹懿在她耳邊低聲說,「客人不是嫌貴,是不知道自己買的東西值不值這個價。你把價值講清楚了,價格就不再是問題。」
姚清姝把「價值重塑」四個字默默記在心裡,然後繼續招呼下一個客人。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曹懿把她攤上的所有東西都賣了個精光——布匹賣給了一位酒樓採買,乾貨賣給了兩家小餐館的老闆,連那幾把不起眼的曬乾野菜都被一個養兔子的老婦人用三文錢買走了。
「全賣光了。」姚清姝把最後一筆銅錢收進荷包,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雀躍,「以前我都要賣到太陽下山才能回家,今天居然才過午時就收攤了。」
「所以你以前都虧大了。」曹懿把空竹簍折起來夾在腋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吧,現在去找天一道的消息。」
兩人離開市集,穿過兩條街,走進蔚城東邊一帶龍蛇混雜的區域。這裡的酒樓不像主街上那些掛著金字招牌的體面店家,而是門面低窄、酒旗歪斜,店裡的光線昏暗到像是在進行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但正因為這種氣氛,三教九流的人都願意來這裡喝酒——跑江湖的、被革職的書吏、欠了賭債的商人、還有一些看不出身分卻出手闊綽的怪人。
曹懿挑了一間看起來不至於鬧事、但也不至於冷清的酒樓,推門走了進去。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酒氣和油煙味,地板黏得每一步都能聽見鞋底被扯離地面的嘶嘶聲。他帶著姚清姝揀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點了兩碗最便宜的酒釀——不是拿來喝的,是拿來當道具的。
在這個年代,酒樓的座位不是單純的消費場所,它更像是一張入場券。你桌上只要有東西,掌櫃就不會趕你走;而只要你不走,耳朵就可以一直張著。
曹懿花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用他擅長的那套「低姿態高親和」的社交技巧,跟鄰桌的幾個酒客搭上了話。他沒有直接問天一道的事,而是先聊了幾句閒話——城裡的菜價、最近的天氣、巡檢司最近查得嚴不嚴——這些話題無關痛癢卻能快速建立「這人是自己人」的信任感。
然後,像是順便提了一句似的,他說:「對了,我聽說前陣子城裡有道士來過,是不是跟東市那場大火有關?」
鄰桌一個喝酒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放下酒碗,打了個酒嗝,壓低聲音說:「你說的是天一道那些人吧?別提了,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官府到現在也沒個說法。」他搖搖頭,又灌了一口酒,「你要是想打聽他們的事,找角落那個人,姓余。他以前是天一道的,被逐出師門了,但那天的事他親眼看見的。」
曹懿順著漢子指的方向看去。酒樓最深處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和領緣都磨出了線頭。他面前的桌上什麼菜也沒有,只有一隻破口的陶碗,碗裡剩著半碗濁酒。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但搭在桌緣的手指卻不時輕輕敲打著桌面,節奏穩定,不像喝醉的人該有的狀態。
曹懿站起身,帶著姚清姝走到角落那張桌子前,不請自地在對面坐了下來。
「余先生。」他開口,語氣平和,「我想請教一些事。」
那人抬起眼皮。他的眼白泛著一層渾濁的黃,像是長年在酒缸裡泡出來的顏色,但瞳孔深處卻還殘留著些許清明,像一盞快被風吹滅的油燈,火苗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熄。他打量了曹懿一眼,又看了眼站在曹懿身後的姚清姝,嘴角扯出個算不上友善的弧度。
「請教?」他的嗓音粗礪,帶著長期飲酒留下的沙啞,「小子,跟我這種人說話,不是用『請』的,是用這個——」他用指節敲了敲桌上的酒碗,碗裡的濁酒晃出一圈漣漪,「請我喝酒,我就考慮跟你說幾句話。不請,就別浪費我的時間。」
姚清姝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腰間的荷包。那個荷包是她連夜縫的,布料用的是織布機上裁下來的邊角料,針腳細密而整齊,裡面裝著今天賣布和乾貨掙來的銅錢。她對這筆錢有詳細的打算——一部分要還村裡借過的雞蛋錢,一部分要買油鹽,剩下的要給小弟買點宣紙練字。但在她摸到荷包的瞬間,這些打算全部被另一個念頭壓過去了:這件事對曹公子很重要。
她的手指剛解開荷包的繫繩,一隻手就穩穩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曹懿說。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是命令式的,但那種平靜的篤定感讓她的手指立刻停了下來。
「公子,不過是幾碗酒錢——」
「這筆錢是你一梭一梭織出來的,是你借遍全村雞蛋、彎著腰在灶台前忙到半夜換來的。」曹懿轉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得像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你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但報恩的方式不包括把自己的辛苦錢花在這種地方。」
他把「這種地方」四個字說得極輕,但姚清姝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不是在嫌棄酒樓的環境,而是在告訴她——妳的錢很重要,不要為了我的事隨便花掉。
姚清姝咬了咬下唇,把荷包繫回去的時候,指尖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情緒。以前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珍惜過她的付出。她的付出在別人眼中是理所當然的——女兒本就該幫母親分擔家計,窮人就該多吃點苦,織布、煮飯、採藥、帶孩子,這些都是她「本來就該做的事」。可是曹懿看她的方式不一樣。他把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看在眼裡,並且拒絕把它們當成理所當然。
「那你打算怎麼辦?」余信義不耐煩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沒酒就沒話,這規矩很簡單。」
曹懿沒有被他的態度激怒。他在余信義對面坐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放鬆卻不散漫,像一個經驗老到的談判者——雖然他在現代只是個研究生,但犯罪心理學的訓練讓他在面對各種棘手對象時都能保持冷靜。更何況,一個被逐出師門的落魄道士,再怎麼擺架子,心理需求也不會太難推敲。
「余先生。」他開口,語調平穩,「我確實沒有錢買酒給你。但我有一個比酒更有用的東西,可以跟你交換。」
「什麼東西?」
「讓酒變得更好喝的方法。」
余信義那雙渾濁的眼睛瞇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嘲笑或拒絕,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你是賣酒的?」
「不是。」
「那你是釀酒的?」
「也不是。」
「那你憑什麼說你能讓酒更好喝?」余信義哼了一聲,滿臉不信。
「憑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曹懿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很難反駁的從容,「比方說,你知道為什麼有些酒喝起來嗆辣燒喉,有些卻順口回甘嗎?不是因為酒的價格不同,而是因為釀造過程中的一個關鍵步驟——蒸餾。」
「蒸……餾?」余信義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詞對他來說顯然是陌生的。
「簡單說,就是把已經釀好的酒再加熱一次,利用水和酒精沸點不同的原理,把酒精和雜質分開,提取出更純淨的酒液。」曹懿的語速不快,每個詞都咬得清清楚楚,「這樣做出來的酒,度數更高、入口更順、宿醉之後頭也不會痛得像被騾車輾過一樣。」
余信義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被說服的變化,而是一個對酒極度熟悉的人,忽然聽見了某種前所未聞卻隱約覺得合理的理論時,那種既懷疑又好奇的變化。他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不自覺地轉著桌上的酒碗,碗底的濁酒跟著晃了一圈又一圈。
「你說的這個……蒸餾,要怎麼做?」他問,語氣裡的輕視已經消退了大半。
「消息先給我,方法再給你。」曹懿往椅背上一靠,姿態輕鬆,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穩穩地鎖在余信義臉上,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公平交易。」
余信義沉默了好一陣子。酒樓裡的喧嘩聲在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音——跑堂的吆喝聲、酒客的划拳聲、灶房傳來的鍋鏟碰撞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反而把這個角落襯得格外安靜。
「行吧。」余信義終於開口,端起酒碗把剩下的濁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但是先說好,我知道的也不多。那天我沒跟他們一起行動,只能告訴你我親眼看到的東西。」
「那就說你親眼看到的。」
余信義把空碗放在桌上,兩手交握置於膝前。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曹懿,而是看著桌面上那道被碗底壓出的圓形水漬,像是在透過那圈水漬回憶某個他不願想起的畫面。
「那天是道長帶隊,連我算在內一共九個人。我們從天一道的據點出發,一路往蔚城東郊走,道長說收到消息,那邊有『奇異之物』要出世。」余信義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是因為前一晚喝了太多酒,到門口還宿醉,道長一怒之下就在城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逐出師門了。」
「所以你沒跟他們一起行動?」
「對。但我跟過去了。」余信義的語氣變得低沉了一些,「不是想挽回什麼,就只是……想看看他們要去做什麼。我隔了大約幾十丈的距離跟在後面,看著他們走進東郊那片老槐樹林。然後我就聽到了——」
他頓住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聽到了什麼?」曹懿的聲音仍然平穩,但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幾寸。
「聲音。」余信義閉上眼睛,「不是兵器碰撞的聲音,也不是打鬥的聲音。是道長的悶哼,還有師兄們倒在地上掙扎的悶響。那聲音不對勁——真正的打架會有叫罵、有慘叫、有兵器破風的嘶嘶聲。但那天什麼都沒有,只有悶哼、悶響,然後什麼都沒了。」他睜開眼,眼裡的血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顯,「我躲在一棵老槐後面看到了那些人——那些攻擊道長他們的人。他們穿的既非漢服也非胡服,衣服緊繃繃的套在身上,沒袖子沒前襟,顏色暗沉統一,看起來像是……像是同一批做出來的東西。而且他們雙手空空,什麼兵器都沒有。」
曹懿聽到這裡,心跳猛地加快了兩拍,但他表面上仍維持著不動聲色的平靜。沒有袖子的服裝、顏色暗沉統一、空手制服持械的道士——這些描述在他腦中迅速拼湊出一幅畫面。那不會是這個朝代的任何人,甚至不會是這個時代的任何存在。
「那些人長什麼樣子?」他問,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
「太遠了,看不清臉。但我記得很清楚——他們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一條細細的帶子,帶子尾端垂在胸口,像某種信物或令牌。」余信義伸手在自己鎖骨下方比劃了一下,「大概在這個位置,晃來晃去的,材質看不出來,但反光的方式很怪,不像金屬也不像玉石。」
曹懿感覺自己的指尖微微發涼。他想起陳安說過的——雲道派曾來柴南村尋找「特異之人」。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那個特異之人,但此刻余信義的描述指向了另一種可能性:天一道要找的,也許根本不是某個從海裡爬出來的穿越者,而是那些在東郊襲擊他們的、穿奇裝異服的人。天一道不是來找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然後對余信義點了點頭:「這個消息很有用,多謝。」
「現在可以告訴我蒸餾的方法了吧?」余信義的眼裡浮起一絲渴望,那是對酒精有深沉依賴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曹懿向跑堂要了一小塊炭筆和一張包糕點的粗紙——這當然不是免費的,他用姚清姝攤位上剩下的兩把乾辣椒當作交換。跑堂滿臉狐疑地看著他,大概覺得這人是腦子有問題,但辣椒是實實在在的,便也沒多說什麼。曹懿把粗紙鋪在桌上,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易的蒸餾裝置示意圖。他畫得並不精美,但結構標得清清楚楚:兩個陶罐、一根竹管、泥巴密封的接口,以及如何控制火力讓酒液緩慢蒸發再凝結的原理。
余信義看著那張圖,表情從懷疑變為驚訝,再變為某種近乎狂熱的興奮。他指著圖上那根竹管,嗓音因激動而更顯粗嘎:「這東西——真的能把酒變好喝?」
「你可以自己試。」曹懿把粗紙推到他面前,語氣不疾不徐,「當然,前提是你要先弄到兩個陶罐和一根竹管。還有,蒸餾的時候別離火太近,否則不光酒會燒起來,你的鬍子也會跟著一起燒。」
余信義愣了半秒,然後忽然笑了出來,笑聲粗獷而短促,在酒樓嘈雜的聲浪中顯得不那麼突兀。他把那張粗紙仔細摺好,塞進衣襟內側,那動作小心的樣子和他邋遢的外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這小子有意思。」他站起身,把空碗留在桌上,「我要是以後釀出絕世好酒,就找人給你送一壺過去。」
「送到哪裡?」
「呃——」曹懿難得語塞了一下,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地址。蔚南村姚家的茅草屋?總不能寫「蔚南村最邊緣那間、門口有棵苦楝樹」吧?
「送到蔚城南門外那個市集。」姚清姝忽然接口,語氣從容,「找一個姓周的車伕,跟他說找『曹先生』,他就會把東西送到。」
余信義看了姚清姝一眼,點點頭,轉身走出了酒樓。他的背影在門外那束刺眼的午後陽光裡晃了幾晃,然後消失在街角的人潮中。
曹懿轉頭看向姚清姝,略帶驚奇地問:「周伯會願意幫我收東西?」
「周伯每個月跑好幾趟蔚城,跟我們村裡人都很熟。」姚清姝微微一笑,「而且公子今天幫我把東西賣得那麼快,待會回去的時候我多塞幾文錢給他,他肯定樂意。」
曹懿沒有說「謝謝」,因為他知道姚清姝不喜歡他太客氣。他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張畫過圖的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放回桌上。兩人在酒樓裡又多待了片刻,曹懿注意到姚清姝的視線一直有意無意地往灶房的方向飄,便問她在看什麼。
「那鍋紅燒肉。」姚清姝指了指灶房門口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語氣帶著某種專業的挑剔,「醬油放太多了,火候也太大,肉已經老了。要是用小火煨半個時辰,再放兩片桂皮——」
她說到一半忽然住口,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在酒樓裡對著一個男人滔滔不絕地講解做菜技巧,不太符合這個時代女子該有的矜持。但曹懿看著她,表情認真得像在聽一場學術報告。
「你剛才說桂皮,除了桂皮還能放什麼?」他問。
姚清姝眨了眨眼,然後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放鬆許多,帶著一種被允許暢所欲言的自在感:「還可以放幾顆八角,但八角貴,一般人家用不起。我試過用曬乾的橘皮代替,味道雖然不同,但也很香。」
「你試過?在哪試的?」
「在飯館打雜的時候。」姚清姝說這話時,眼神微微亮了起來,「掌櫃有時候會讓我幫忙看火,我就在那時候偷偷試。有一次我把客人吃剩的雞骨頭熬成湯,加了點野菜和磨碎的豆渣,煮出來的味道比正菜還香。掌櫃發現之後沒罵我,反而把那個湯加進了菜單裡。」
「然後他有給你加薪嗎?」
「加……薪?」姚清姝歪了歪頭,顯然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就是多付你工錢。」
「哦。」姚清姝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沒有。掌櫃說讓我在廚房學東西就已經是報酬了。」
曹懿聽到這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他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在他原來的世界裡,這種行為叫做「剝削」,但在這個時代,它叫做「給你機會」,而他還沒有足夠的立場去批判這個時代的規則。
「走吧。」他站起身,把空竹簍拎起來掛在肩上,「騾車不等人。」
兩人走出酒樓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烈,整條街被曬得發白。姚清姝帶著曹懿穿過兩條小巷回到周老漢停車的地方,正趕上最後一班回蔚南村的騾車。車上已經坐了幾個同村的村民,其中一個大嬸認出姚清姝,熱情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喊她過去坐。姚清姝看了一眼曹懿,見他已經在車斗另一側找了個角落坐下,便也跟著坐到大嬸旁邊。
回程的車速比來時慢了些,大概是騾子也累了,任憑周老漢怎麼吆喝都只是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夕陽從車斗後方斜照過來,把整條土路染成暖金色,兩旁的荒草在風中搖曳,草尖上跳動著細碎的暮光。
曹懿靠著車斗的木板,從出了城門之後就一直很安靜。他沒有發呆,而是在腦中把今天得到的資訊重新排列組合。余信義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門——那些穿奇裝異服的人,和天一道尋找的「特異之人」,很可能是同一群人。而他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個誤闖現場的路人甲。
「公子在想什麼?」姚清姝的聲音從車斗另一側飄過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他旁邊,坐姿仍然端正,但語氣裡的關切明顯多過好奇。
曹懿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我在想,我一開始的方向可能就搞錯了。」他把視線從遠方收回來,轉頭看著她,「我以前以為,天一道要找的那個特異之人就是我。所以我才急著去找他們,想從他們那裡搞清楚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但今天那個姓余的說的話,讓我覺得——」
「覺得他們要找的不是你。」姚清姝接上了他的話。
「對。」曹懿苦笑了一下,「聽起來很可笑吧?我拄著木杖走了那麼遠的路,摔進坑裡差點淹死,還被砍了一刀差點真死,結果從頭到尾都不是在找我。」
姚清姝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線頭,過了一會才開口:「公子覺得失望嗎?」
「有一點。」曹懿老實承認,「不是因為找不到答案,而是因為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特別。在我們那裡有一個說法叫做主角光環,意思是故事裡的主角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命運眷顧。我醒來之後雖然嘴裡說著不想當主角,但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期待——期待自己是個被上天選中的人,期待這一切有意義。」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我大概就是個普通人,不小心掉進了別人的故事裡。」
姚清姝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幾息。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曹懿意外的話。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公子說自己不是天選之人。」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一種柔軟的堅定,「但公子死而復生,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也許天一道要找的確實不是你,但這不代表你就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傷口不會癒合,普通人的心跳不會在停止之後重新跳動,普通人不可以在短短幾日之內,把腳踝骨折養得像從未受過傷一樣。」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曹懿一個人能聽見。車斗裡的其他乘客都各自忙著——有人打盹,有人整理今天買的貨物,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兩個人正進行著一場關於死亡的輕聲交談。
曹懿沒有馬上反駁。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的身體確實不太一樣,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把這件事當成什麼天賦異稟的證明。在他的原世界裡,人死不能復生是鐵律,傷口癒合需要時間是常識,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這個世界之後,這些鐵律和常識在自己身上全都失靈了。
「也許我只是運氣好。」他最後說,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
「那公子的運氣,好得不太正常。」姚清姝認真地回答,表情完全不像在配合他的玩笑,「我在酒樓聽過那麼多奇人異事的故事,沒有一個故事的主角像公子這樣。他們要嘛是虎背熊腰的練武奇才,要嘛是天生神力能扛鼎,但公子不是——公子看起來文質彬彬,卻能死而復生。這不是普通的好運,這是……」
她頓了頓,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出口。但曹懿從她的眼神裡讀到了那個她沒說出來的詞——上天。
他把頭靠在車斗的木板上,看著頭頂那片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和姚清姝之間橫亙著一道認知上的鴻溝:她傾向於把無法解釋的事情歸因於上天,而他則傾向於找一個科學或至少合理主義的解釋。但他同時也不得不承認,目前他手上沒有任何理論可以解釋自己的不死之身——沒有,連一個勉強能沾上邊的假說都找不到。
「算了。」他吐出一口長氣,把這個無解的問題暫時放到一邊,「不管我是不是普通人,日子還是要過。」
「公子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姚清姝問。
「繼續查。」曹懿的回答沒有猶豫,「那些穿奇裝異服的人,如果和我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或者至少是從類似的地方來的,那找到他們,也許就能找到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答案。」
「那我幫公子一起查。」姚清姝說得理所當然。
曹懿轉頭看她。她的臉在暮色中輪廓柔和,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狂熱的崇拜,也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有一種踏踏實實的篤定——就像她當初說「我不會說的」,就像她借遍全村雞蛋只因為他隨口說了一句愛吃雞蛋。這個女子決定要做的事情,她就會做到,不多說,不張揚,但也不會退讓。
「你為什麼願意幫我?」曹懿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滿是真誠的好奇。
姚清姝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移向車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荒草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因為公子是第一個問我未來想做什麼的人。」
他沒有追問這句話的含義,但他明白她對自己有了別樣的情感。
回到蔚南村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騾車在村口停下,周老漢點起一盞油燈掛在車轅上,昏黃的光暈剛好照亮車斗周圍三尺的範圍。乘客們陸續下車,各自拎著自己的東西消失在夜色中,村裡的狗吠了幾聲便不再叫了,大概是認出了自家主人的腳步聲。
姚清姝和曹懿是最後下車的。她家的茅草屋在村子的最邊緣,從村口走過去要穿過一整條沒有燈的土路。今夜沒有月亮,星子在頭頂稀稀疏疏地亮著,光線微弱得只夠讓人不至於撞上樹幹,但不足以看清腳下的坑洞。
「把手給我。」曹懿說。
「公子?」
「路上坑多,你要是踩空扭傷腳,回去又要借全村的雞蛋來補了。」
姚清姝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然後伸出了手。她的手小,指尖微涼,放進他掌心的時候帶著一絲遲疑,像是怕自己的手不夠柔軟,會被嫌棄。但曹懿只是穩穩地握住,力道不重不輕,恰好是一個可以引導方向又不至於讓她覺得被控制的力度。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走在漆黑的村道上。風從田野的方向吹來,帶著乾草的氣味和遠方池塘的水氣。腳下的土路凹凸不平,曹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前方是否有坑,確定安全了才讓姚清姝跟上。
他牽著她的手,因為天太黑了,路上有坑,而她可能會跌倒。但她還是忍不住在黑暗中彎起了嘴角,彎得很輕很輕,輕到連走在前面的曹懿都不會察覺。
進了家門,屋裡的油燈已經快燒盡了,只剩一圈黃豆大小的火苗在燈芯上顫顫巍巍地跳動。她母親和弟弟都已經睡了,小弟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夢話,又沉沉睡去。
「今天太晚了,公子先休息吧。」姚清姝把油燈移到灶台邊,往裡添了些新油,火苗重新旺了起來,把屋子照得溫暖而明亮了些,「明早起來再說。」
曹懿點點頭,走到靠外側那張木板床邊坐下。這張床他已經睡了十日,床板仍然硬得讓人腰痠,草枕仍然在他翻身時發出窸窣的摩擦聲,但他已經習慣了。或者說,他正在習慣——習慣這間沒有暖氣、沒有自來水、沒有智慧型手機的茅草屋,習慣每天醒來看到的第一道光不是電子螢幕的冷白,而是茅草屋頂縫隙裡漏下來的淡淡晨光。
他躺下來,把薄被拉到胸口,閉上眼睛。腦中還殘留著今天得到的資訊碎片——余信義描述的奇裝異服、東郊那片老槐樹林、以及他自己那無法解釋的不死之身。這些碎片在黑暗中緩慢地旋轉,彼此靠近又分開,還沒能拼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公子。」姚清姝的聲音從隔著半間屋子的另一張床上傳來,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嗯?」
「你會一直在蔚南村住下去嗎?」
曹懿在黑暗中睜開眼。他盯著天花板上隱約可見的木樑,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我還有事情想查清楚。」
「查清楚之後呢?」
「查清楚之後,再看情況。」
他聽見姚清姝輕輕翻了個身,草蓆在她身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過了好一陣子,她的聲音才又飄過來,比剛才更輕,幾乎要融進夜色裡。
「那在公子查清楚之前,我一直都在這裡。」
曹懿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回答才不辜負這句話的重量。他想起她說「我是第一個問她未來想做什麼的人」,想起她說「公子的事情我都會記著」,想起她今晚在酒樓裡毫不猶豫地要把辛苦錢拿出來幫他買酒,想起她此刻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在黑暗中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裡那種平穩的、不加修飾的篤定。
他在這個陌生的朝代裡,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從過客變成欠下恩情的人。而此刻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正在從一個參與者,變成某個人的歸處——不管他有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件事。
窗外的風停了。整座蔚南村沉入一片濃黑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茅草屋頂上被風吹落的一片枯葉,輕輕擦過簷角,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曹懿閉上眼,讓意識慢慢沉入這片陌生的黑暗。明天天亮了之後,他還要想辦法追查那些穿奇裝異服的人,還要搞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要在這個沒有Google的時代裡,用最笨的方法尋找一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躺在這間破舊茅草屋的木床上,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有一個人在黑暗中跟他說「我會一直在這裡」,讓他覺得——就算找不到答案,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了。
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把薄被拉到肩膀的位置。在他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一個模糊的念頭浮了上來:也許主角光環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什麼天生的命運,而是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留下的那盞燈。
然後他睡著了。睡得很沉,沒有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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