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在晨霧散盡後,現出了它本來的面目——坑洞、碎石、被牛車輪輾出的兩道深轍,以及積在轍底還未蒸散的濁水。曹懿拄著木杖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腳踝發脹得厲害,小腿前側的肌肉也開始隱隱抽痛。他尋了路旁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坐下,把木杖橫在膝上,從懷中摸出陳安塞給他的乾糧餅,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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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硬得像在嚼砂,但至少胃裡有了東西,腦袋不至於發昏。他邊嚼邊打量四周——路兩側的荒草地綿延到極遠處,接上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長著疏疏落落的雜木,葉子被秋意染得半黃不綠。空氣裡有股乾燥的草籽味,混著遠處飄來的柴煙,淺淡得像誰在風裡抖了一下炊火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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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官道比他預想的更冷清。走了這麼久,只遇見兩撥人——一隊載著陶器的騾車,趕車的老漢對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另外是一老一小兩個婦人,各背著一捆柴,從他身邊經過時連眼皮都沒抬,像在趕什麼急事。除此之外,整條路就只剩風聲和鳥叫,空曠得讓人有些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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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口餅嚥下,正要起身繼續趕路,耳邊忽然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不是風,不是鳥,而是某種急促的喘息,夾雜著腳步踉蹌踩斷枯枝的脆響。聲音從前方不遠處的岔路口傳來,那裡有條被野草掩去大半的小徑,彎彎曲曲地伸進一片矮灌木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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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握緊木杖,本能地壓低身形往岔路口靠了過去。灌木叢的枝葉從縫隙間漏出兩道模糊的人影,一個在退,一個在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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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倒是跑啊。」那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粗礪,帶著劫後餘生的亢奮,「老子跟那幫廢物走散了,正愁沒地方撒火,倒讓老子碰上妳這小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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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清了灌木叢後面的情景——說話的男人身上套著一件破舊的皮甲,腰間別了把砍刀,刀鞘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暗褐色汙跡,像是乾掉的血。他臉上鬍渣橫生,左頰有條新添的傷口,血已經凝了,但還沒結痂。而被他逼得步步後退的,是個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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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領緣都磨得發白,但洗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汙漬。背上斜背著一個竹簍,簍子裡淺淺鋪著一層草藥,幾株車前草和蒲公英的葉子從簍口探出來。她雙手在身後胡亂摸索,想找任何可以抵擋的東西,但身後只剩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皮上爬滿了乾裂的苔蘚。她的後背撞上樹幹,竹簍被擠得咯吱一響,整個人再也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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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圖財,我簍子裡的草藥可以全給你。」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咬字卻還算清晰,不像嚇破膽的樣子,「這些藥賣不了幾個錢,但我身上真的沒有其他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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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妳的破草藥?」劫匪歪著嘴笑了一聲,往前再逼了一步,砍刀已經從腰間抽了出來,刀尖斜指著地面,刃面上映出午後蒼白的天光,「老子要的是痛快,妳乖乖認命,少受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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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這一幕,腦袋裡飛快地轉過了幾種方案。他腳傷未癒,正面對抗幾乎沒有勝算。呼救——這荒郊野外根本沒有其他人。轉身離開——他做得到嗎?他的理性告訴他,一個連走路都要靠木杖的人,憑什麼去救別人?可他的腳卻沒有往後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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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勇氣,而是因為那雙眼睛。那年輕女子的眼神裡除了恐懼,還藏著某種他十分熟悉的東西——不甘心。那不是被逼到絕境的人會有的眼神,而是明明有想做的事情、想活下去的理由,卻被蠻不講理的命運攔住去路的人,才會露出的那種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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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杖往地上一撐,吸了口氣,用力咬了下嘴唇,讓疼痛把猶豫壓下去,然後跨步走進了灌木叢間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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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他開口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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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猛地轉頭,砍刀下意識地橫在身前。那年輕女子也抬起頭,四目相對的瞬間,曹懿在她眼中捕捉到一絲錯愕——顯然她沒料到這條荒路上還會出現第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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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劫匪瞇起眼,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一身粗布短褐,手裡拄著根木杖,腳上穿著草鞋,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趕路人,連凶器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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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路過的。」曹懿把木杖往地上一頓,藉著這個動作穩住自己微跛的站姿,「我在想,你是不是可以放下刀,然後離開。這樣大家都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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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個骨折還沒痊癒的現代人,對著一個拿砍刀的劫匪說「放下刀」,聽起來簡直像在講笑話。可他的語調卻篤定得不像在開玩笑,這是他過去在模擬諮商訓練中反覆練習過的本事:心裡再怎麼沒底,聲線絕不能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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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起來,笑聲粗嘎難聽,像砂紙刮過鐵皮:「你是哪根蔥?老子在辦事,你跑來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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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哪根蔥。」曹懿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向那年輕女子,用眼神示意她往旁邊移動,「我只是覺得,拿刀對著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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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看?」劫匪的笑臉瞬間垮下來,握刀的手緊了緊,刀尖微微上挑,對準了曹懿的胸口,「你覺得不好看,老子就讓你再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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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後退。不是不想退,而是他的腳踝已經在微微發顫,退一步可能就站不住了。他索性把木杖往旁邊一放——這個動作讓劫匪又愣了一下,大概從沒見過有人在刀尖面前主動丟掉唯一的支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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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個故事。」曹懿的聲音放得很緩,像在跟一個情緒激動的個案說話,不帶挑釁,也不帶討好,「你有沒有想過,你今天劫的不是一個普通村女,而是某個有背景的人?比如說,她可能是某個大戶人家的遠親,或者某個幫派的眼線。萬一真是這樣,你動了她,接下來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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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純屬胡謅,他連這年輕女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但他很清楚,針對這類衝動型犯罪者的心理弱點,最好的策略不是硬碰硬,而是植入懷疑——讓對方覺得自己可能踩到了不該踩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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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的表情果然微微鬆動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回去:「少他娘唬我!一個穿著破布的採藥女,還大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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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曹懿微微側頭,語氣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從容,「你連她叫什麼都沒問,就這麼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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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的嘴唇抿了抿,眼神在曹懿和那女子之間快速地來回掃了兩趟。曹懿知道自己賭對了一半——這人不是老手,很可能是跟同夥走散之後臨時起意的,腦子裡沒有縝密的計畫,反而容易被人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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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賭錯了一半。劫匪在猶豫了幾秒之後,突然暴起,掄刀就朝曹懿劈了下來,嘴裡吼著:「要你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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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落下的速度比曹懿預想的更快。他沒有閃——腳踝不允許他做出任何敏捷的動作。他只來得及側過半邊身子,讓刀不至於劈中要害,然後那柄砍刀就結結實實地砍進了他的左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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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的一聲,不是砍在肉上的聲音,而是刀鋒撞到鎖骨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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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來得比他想像中更遲鈍。先傳來的是一陣冰涼——金屬嵌進體內的冰涼——然後才是劇痛,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條沿著鎖骨一路插進胸腔。溫熱的血從傷口湧出來,浸濕了粗布短褐的前襟,在蒼青色的布料上洇開一片暗紅。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上半身向前傾倒,耳朵裡嗡嗡作響,連帶著劫匪拔刀出來時那聲濕黏的撕裂聲都聽得不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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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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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那年輕女子喊了一聲,聲音尖銳而破碎,像被人捏住了喉嚨。他想回一句「我沒事」,但嘴唇動了動,只溢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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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看著倒在地上的曹懿,又看了看手中滴血的刀,喉結上下滾了滾,似乎也有點懵。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回那年輕女子身上,臉上的兇狠重新壓過了方才那一瞬間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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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事的解決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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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曹懿的手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一把扣住了他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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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力道算不上大,劫匪低頭一看,看到的是一張被血染去半邊的臉,和一雙仍然睜著的、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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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上路吧。」曹懿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用盡全身剩下的力氣,猛地將劫匪的腳踝往後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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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沒站穩,整個人向後栽倒,後腦杓重重地磕在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就不再動了,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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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也癱回地上,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浸透了他身下那塊貧瘠的泥地。他的視線開始發花,天空在他眼中變成一塊模糊的灰布,邊緣不斷被黑暗蠶食。耳邊除了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聲,還有一個遙遠的、顫抖的哭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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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你不要死……求你了,你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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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聲音真好聽…我叫曹懿,到時候記得在墓碑上刻上這個名字,別讓我成為無名屍…曹操的曹,司馬懿的懿。」這是曹懿意識消散前,最後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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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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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跪在被血浸透的泥地上,雙手死死按著曹懿左肩那道猙獰的刀口,手掌很快就被溫熱的液體浸滿,順著指縫滴落。她喊著他的名字——一個她一分鐘前才聽到的名字,此刻卻像抓住了什麼不能放手的東西一樣,一遍一遍地喊。喊到最後,喉嚨已經啞得只剩下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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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的身體在她懷中一點一點地冷下去。胸口的起伏停了,眼皮沒有一絲顫動,嘴唇褪成灰白的顏色。她摸過父親的遺體,知道死人該是什麼模樣——冰涼、僵硬、了無生氣。此刻的曹懿完全符合所有她認知中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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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放下他,去找人來幫忙,或者至少把他的遺體移到樹蔭下,不要讓他在這秋日的冷風裡繼續暴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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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她的手臂環過他的後背,把他抱得更緊了些,像怕有人從她懷裡搶走這具已經沒有呼吸的身體。眼淚滴在他的額頭上,順著眉骨的弧度滑落,和乾涸的血痕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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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子,你這個傻子……」她哽咽著,聲音碎得幾乎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跟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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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尾被泣音吞掉,她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把臉埋在他的髮頂,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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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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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極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搏動,隔著濕透的衣料貼在她的胸口,像一隻被困在繭中的飛蛾,輕輕撲動了一下翅膀。她僵住了,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緊接著,第二下搏動來了,比第一下更清晰,之後是第三下、第四下,間隔越來越短,節奏越來越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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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頭,低頭看向曹懿的臉——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皮底下,眼球開始緩慢地轉動,好像在追蹤某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光點。接著,他左肩那道猙獰的刀口,在她面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癒合,翻捲的皮肉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平,血不再流了,新生的嫩肉從傷口邊緣鋪展開來,連帶著皮膚表面乾涸的血跡也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完好無損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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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刀傷。他腳踝上那道骨折留下的舊傷——她方才扶他時觸到小腿上那兩塊夾板留下的壓痕——也在同一瞬間悄然消褪,腫脹平復了,骨頭發出極細的喀嗒一聲,像最後一塊拼圖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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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嘴脣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理智告訴她,這不是人該有的樣子。死人不會復活,傷口不會憑空癒合,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在她懷裡,把她認知中所有關於生死的規則一條一條地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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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手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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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害怕,恐懼是有的,像一條細細的冷線從脊椎尾端竄上來,讓她後頸的汗毛全都豎直了。但在那層恐懼底下,壓著另一股更洶湧更滾燙的情緒,把那條冷線燒得連灰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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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了她,一個陌生的、跛著腳的、說話怪裡怪氣的異鄉人,用他自己的命,擋了那一刀。他倒下的時候,血把泥地染得發黑,她以為他要死了。她以為這輩子欠他的,永遠都還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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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底下重新跳動,平穩而有力,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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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的睫毛顫了顫,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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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不再是倒下前的模樣——那時候眼神已經渙散,瞳孔邊緣模糊,像被潑了水的墨跡。此刻他重新醒來,那雙眼睛卻恢復了原本的深邃和冷靜,像兩口古井,水面無波,卻深不見底。他看著她,目光從茫然漸漸聚焦,最後穩穩地定在她滿臉淚痕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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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嗓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但語氣卻平靜得不像剛死過一回的人,「那個壞人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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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他。她的手臂箍著他的後背,十指攥著他身上被刀鋒劃破的布料,指節發白,身體不可抑制地發顫,卻把哭聲全部鎖在嗓子眼裡,只讓眼淚無聲無息地流進他肩窩那塊新生的皮膚上,和殘留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鹹得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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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她抱著,靜靜躺在那裡,感受著這個陌生女子幾乎要把他勒進骨頭裡的擁抱,和她壓抑到極點的、無聲的哭泣。他想起幾秒鐘前——對她來說是幾秒鐘,對他來說卻像在黑暗裡漂浮了一整夜——他倒下時聽見的那聲呼喊。那聲「曹公子」裡帶著的絕望,此刻全都化成了箍在他背上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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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吸著鼻子,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不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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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調平靜得反常,就這麼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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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說的。」她又重複了一遍,說得像在對自己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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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那口氣從胸腔裡被壓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卻也是活著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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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過來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穿越到這個朝代一樣——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活著,而那個他救下來的姑娘,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方式,把這個祕密鎖進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暗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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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姚清姝。」她把臉從他肩上抬起來,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眼眶還紅著,但已經重新收拾出了幾分鎮定,「就住在這附近的蔚南村。公子的傷……」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肩,那裡只剩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色印記,連衣服的破口都比傷口更顯眼,「……先不管那是怎麼回事,你現在身子一定還虛著。我家雖然窮,但至少能有個遮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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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試著動了動手臂,發現雖然疲軟無力,但確實能動。腳踝也沒有半點痛感了,彷彿那一晚摔進坑裡的骨折從未發生過。他想了想,微微點頭:「那就有勞姚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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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攙著他站起來,他的木杖還躺在一旁的草叢裡,她彎腰拾起來遞給他,動作細心而自然。然後她走過去探了探那個劫匪的鼻息——已經斷氣了。她身體僵了一瞬,但沒有尖叫也沒有哭泣,只是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到曹懿身邊,攙起他另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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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回去,之後再想辦法。我會告訴村長去報官,收這個劫匪的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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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側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十八歲的姑娘——他從她的談吐和身形大致能推斷出年紀——在目睹他死而復生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尖叫,不是把他當成妖怪扭頭就跑,而是把他帶回家休養。這其中或許有報恩的成分,但絕不只是報恩。他在她眼裡看到了某種壓過了恐懼的、更深的東西,像一個把祕密看得比性命還重的守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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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確定這對自己是好是壞。在理清楚黎朝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之前,暴露自己身體的異常,理論上是最不該犯的錯誤。但有些事情,不是靠理性就能決定的——比如他看到刀子劈下來的那一瞬間,身體先於大腦做出的選擇,如果不是這個意外,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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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南村在岔路口往南的方向,走路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村子比他先前住過的那個柴南村稍大一些,粗估有二十來戶人家,房舍沿著一條淺淺的溪溝兩側分佈,泥牆茅頂是標配,最好的幾間也不過在屋頂多鋪了一層青瓦。姚清姝的家坐落在村子最邊緣的位置,再往外就是一片夾雜著碎石的荒地,和幾棵被風吹歪的苦楝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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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比曹懿想像中更小。土牆上滿是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屋簷壓得極低,他進門時必須低下頭才不至於撞上門框。屋內只有一個通間,地面是夯實的泥地,靠牆擺著兩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薄得能看到底下稻草的紋理。唯一的家具是一張桌面布滿刀痕的矮桌和兩把搖搖晃晃的木凳,角落裡立著一台織布機,機身上纏著半幅還沒織完的靛藍色布匹,是這間屋子裡最體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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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回來了。」姚清姝朝屋內輕聲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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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裡側那張床上坐起來一個中年婦人,身形瘦小,臉色蠟黃,鬢邊已經摻了不少白絲,握著床沿的手骨節分明,布滿了被紡輪和織梭磨出來的厚繭。她身邊還窩著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睡得正熟,小拳頭攥著被角,嘴角掛著一縷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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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姝,這位是?」婦人的目光落在曹懿身上,看到他被血染黑的衣襟時,明顯嚇了一跳,連忙撐著床沿想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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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碰到的,他為了救我受了傷。」姚清姝搶先一步上前扶住母親,語調平穩而柔和,完全聽不出方才在郊外經歷過生死的驚濤駭浪,「娘您別動,我來處理就好。今晚讓小弟跟您擠一擠,我的床讓給這位公子,他傷得不輕,需要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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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看看女兒,又看看那個滿身血汙的陌生男子,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多問,只是嘆了口氣:「我去燒點熱水。」說完便吃力地撐起身子,姚清姝連忙扶住了她,低聲說不必,讓母親躺回去休息,她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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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安置在靠外側的那張床上。說是床,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架在石頭上,鋪了一層薄褥子,枕頭是把乾草塞進布袋縫起來的粗糙物件,他躺上去的時候脖頸被草梗戳得有些發癢,但比起連日在荒路上以天為被的折騰,這裡已經堪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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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忙進忙出,先是燒了一鍋熱水用粗布沾濕,小心地擦去他臉上和頸上的血跡,手法輕柔得不像在做清理,更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接著她又把沾了血的外衣拿去泡在水盆裡,倒了些草木灰在上面搓揉,窸窣的水聲從屋角傳來,成了這個安靜夜裡唯一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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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衣服弄成這樣的,不是打魚的就是不要命的。」她的母親坐在對面的床沿,隔著半間屋的距離打量著曹懿,語氣說不上是責備還是調侃,「你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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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兩種都有一點。」曹懿勉強扯了扯嘴角,連自己都不確定這句話算不算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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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沒有追問,只是哼了一聲,轉身去照顧那個被動靜吵醒、正揉著眼睛喊餓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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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飯是姚清姝親手做的。她把家裡僅剩的半升糙米煮成了粥,又從牆角翻出幾根曬乾的山藥,切成薄片扔進鍋裡一起熬。粥的賣相不算好,米粒沒完全煮開,山藥也熬得不夠軟爛,但騰騰的熱氣撲在臉上時,曹懿還是覺得胃裡所有的細胞都在叫囂。他捧著那碗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著,每嚥下一口都能感覺到熱度從食道一路滑進空虛的胃底,像往快要熄滅的火堆裡添了一小把乾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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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坐在矮桌對面,把自己的那碗粥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推到曹懿面前:「公子多吃點,您身子虛,得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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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補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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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需要的。」她打斷他,語氣溫軟,卻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然後站起身,端著空碗走向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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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姚清姝幾乎把全村的母雞都「借」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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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養雞的人家只有那麼幾戶,她挨家挨戶敲門,不是借雞蛋就是賒一隻老母雞,嘴裡說著「過幾日賣了布就還」,眼神卻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讓人很難拒絕她。村民們多半知道姚家女娃不容易,又聽說她家裡躺著個從劫匪刀下救了她的恩人,便也不多說什麼,有蛋的給蛋,有雞的給雞,幾家實在拿不出東西的,還主動送來幾把青菜和一小塊老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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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發現這件事已經是第三天。姚清姝端來一碗雞蛋羹,蛋羹蒸得嫩滑如脂,表面沒有一絲氣孔,上頭還點綴了幾粒剁得極細的蔥花,香氣撲鼻。他吃了一口,味道好得讓他愣住了——這手藝放到現代,足夠在一間像樣的中餐館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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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村子的雞是不是特別會下蛋?」他半開玩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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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整理織布機上的經線,耳根子慢慢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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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時候,賣豆腐的王嬸拎著兩塊板豆腐上門,跟姚清姝的母親嘀咕了幾句,大意是「全村的雞蛋都讓你家阿姝借光了,我家那口子想吃個糖水蛋都湊不出來」。曹懿隔著半間屋子聽見了這句話,正在喝的水差點嗆進氣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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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全村的雞蛋都借光了?」那天傍晚,姚清姝端著一碗魚湯進來時,曹懿放下筷子——那筷子是她特地削的,打磨得光滑不扎手——用一種哭笑不得的語氣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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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全借光,還留了兩戶。」姚清姝把魚湯擱在矮桌上,坐到他對面的木凳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公子您說最愛吃雞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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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只是閒聊——」曹懿說了一半就停住了。他想起前兩天吃飯時,她問他有沒有什麼特別愛吃的,他隨口說了一句「雞蛋,最簡單的蛋白質來源」,當時她滿臉困惑地重複了一遍「蛋白質」三個字,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那時候沒當一回事,誰知道她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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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到底是什麼?」姚清姝歪著頭,問得一臉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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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有點無奈又有點被打敗的笑。他笑了幾聲,又咳嗽了幾下,最後把魚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才緩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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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質就是……一種東西,吃了身體會有力氣。」他試著用她能理解的話解釋,但說出口之後覺得自己講得亂七八糟,只好又補了一句,「總之你以後不用這樣,太麻煩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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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煩。村民們都很好,願意借給我的。」她把雙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那雙清澈的眼睛映著灶火的光,亮得近乎執拗,「而且您救我命的時候,也沒嫌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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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曹懿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接這句話。最後他只能端起碗,繼續低頭喝湯,用碗緣擋住自己微微發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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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傷的日子過得比他想像中更快。每天早上,她的母親帶著弟弟去鄰居家幫忙搓麻繩,賺幾個銅板補貼家用,屋裡就只剩他和姚清姝兩個人。她坐在織布機前,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發出有節奏的喀嗒聲,像某種沉靜的韻律。曹懿歪在床上,有時候睡,有時候醒,醒著的時候就看著陽光從茅草屋頂的縫隙漏進來,在她靛藍色的衣裳上投下細碎的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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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著的時間越多,他問的問題就越多。而這個小村子裡唯一能從容接住他那些古怪問題的人,就是姚清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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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裡有沒有科舉制度?」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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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她頭也沒抬,手上的梭子繼續翻飛,「不過近來科場不太平,聽說上次春闈出了舞弊案,好幾個舉子被革了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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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場舞弊?」曹懿挑了下眉,腦中冒出許多古裝劇裡的經典情節,「怎麼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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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有人買通了監考官,把試卷偷渡出去讓別人代筆。」姚清姝說到這裡,忽然停下梭子,轉頭看向他,「公子問這個做什麼?您也要考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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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只是好奇。」曹懿連忙否認。他連這個朝代的字體都還沒有完全適應,考什麼科舉?他只是下意識地在收集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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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點頭,沒有追問,繼續回去織她的布。過了一陣子,輪到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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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之前說,在你們那裡,女子也能讀書識字?還能當……什麼心理師?」她說著這個陌生的詞彙時,舌尖打了一下結,顯然還沒完全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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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師。」曹懿幫她接上了,「對。在我們那裡,女子不僅能讀書,也能做任何想做的事,跟男子一樣。想當醫生當醫生,想當官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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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也能當官?」她放下梭子,轉頭看著他,眼睛裡的好奇濃得幾乎要滿出來,「那她們要穿什麼?也是穿官服、戴烏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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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個……」曹懿想了想現代女官的穿著,「在我們那裡,官員不穿你說的這種衣服,而是穿西裝——就是一種扣扣子的上衣配長褲,男女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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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穿長褲?」她眨了眨眼,好像被告知了什麼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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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而且這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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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出來,那笑聲淺淺的:「公子說的事情,每一件都好奇怪。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聽著卻覺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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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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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公子前日說的『手機』——人和人隔著千里能說話,那不成神仙法術了?」她把梭子放下,用手肘撐著織布機的橫木,側過臉望著他,眼裡帶著一種孩子般的好奇,「還有『電』,您說電能點燈、能煮飯、能讓車子在路上跑。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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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覺得我是騙子?」曹懿問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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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沒有半分遲疑:「公子說的話,雖然我聽不太懂,但公子看著我的時候,眼神從來不閃躲,不像在說謊。」她頓了頓,聲音柔下來,「而且,公子是拿命救我的人,我不信您,還能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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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曹懿安靜了好一陣子。他感覺自己胸口那層從來到黎朝之後就繃得很緊的防備,被她這句話輕輕地撬開了一個角。不是因為她說得有多麼動人,而是因為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好像信任他這件事,和呼吸一樣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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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的時候,曹懿已經能下床走動了,不需要木杖,行動自如得像骨折從未發生過。姚清姝的母親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眼神裡難掩驚訝,好幾次偷偷打量他那條本該廢掉的腿。曹懿知道自己的恢復速度已經引起懷疑,但他沒辦法為了解釋這件事,再生出更多更複雜的謊話。他只能慶幸姚清姝那一句「我不會說的」是真話——她不僅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在她母親面前,都把那天在郊外發生的事情說得輕描淡寫,只說是劫匪自己摔倒了,曹公子只是運氣好,傷口沒砍到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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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傍晚,姚清姝把織好的幾匹布從織機上卸下來,仔細地摺疊整齊,又從牆角的竹籃裡拿出幾包曬乾的野菜和一小袋紅棗,一併放進竹簍裡。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好,清點完之後才轉頭看向曹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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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幾日,我要去蔚城一趟。」她說,「把這些布和農產賣了,換些油鹽回來。公子之前不是說想找什麼天一道的人嗎?蔚城那地方消息多,我可以順道去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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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正捧著碗喝水,聽到這話差點嗆到。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語氣帶著幾分詫異:「你還記得這件事?我只是前幾天順口提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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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記得。」姚清姝把竹簍的蓋子壓好,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澄澈,「公子的事情,我都會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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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一陣,然後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矮桌前坐下:「那我跟你一起去。賣東西的事,我可以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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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會賣東西?」姚清姝微微睜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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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那裡,我在很多地方都打過工,打工好幾年了。」曹懿說完,看到她滿臉的問號,才補充道,「打工就是幫人做事賺錢的意思。推銷東西我很拿手,保證全部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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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笑?」她試著重複那個陌生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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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銷。就是說服別人買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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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清姝點了點頭,然後把這兩個字在唇間默默重複了兩遍,像在背誦什麼重要的學問。接著她抬起頭,笑了:「那就有勞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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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輕盈而自然,不帶任何算計或試探,和他以前在現代見過的那些笑容完全不同。曹懿看著她轉身去收拾灶台,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陌生的朝代裡,第一筆真正存下來的東西不是銅錢,也不是資訊,而是一份可以信任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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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向門外。遠處的丘陵在暮色中化成一片溫柔的黛青,炊煙從村子各處升起來,在風中散成薄紗。再過幾日,他就要和她一起前往蔚城,去追那條斷掉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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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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