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澀的海水灌進口鼻,曹懿嗆咳著從淺灘中撐起身子,額際的髮絲黏著細碎的海藻,肩頭還掛著一枚半開的牡蠣殼。他狼狽地抹了把臉,指尖觸到冰涼的沙粒,才發現自己癱坐在退潮線邊緣,身旁幾隻潮蟹被驚得橫走躲進岩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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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得像潑了墨,只有海平面上幾縷殘餘的暮光勉強勾出岸際的輪廓。衣物吸飽了海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每一次動作都擠出鹹水,沿著袖口滴落。曹懿本能地往褲袋摸去,抽出那支才入手不到三天的旗艦手機,螢幕漆黑,按鍵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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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壞掉吧。」他喃喃地晃了晃機身,水珠從充電孔滲出,在夜色中折射不出半點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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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到任何可供遮蔽的建物,哪怕只是個公車亭也好。然而視線所及,只有黑魆魆的海岸線與遠處模糊的矮丘,連盞路燈都沒有。唯獨大約百步之外,一簇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明滅,像是隨時會被海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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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手機揣回口袋,踩著軟沙朝火光走去。每走幾步,濕透的帆布鞋便發出嘰咕的擠水聲,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海風灌進領口,寒意從脊椎一路攀上後腦,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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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才看清,那是間低矮的茅草屋,外牆的泥敷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的竹編骨架。屋簷壓得極低,門前堆著幾捆修補用的乾草,散出雨水浸漬後悶久的霉味。火光從窗隙漏出來,是搖曳的燭火,而非他想像中的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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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抬手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門,指節叩在潮朽的木板上,聲音悶得發啞:「有人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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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靜了片刻,隨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木頭擠壓的嘶啞。門開了條縫,露出的半張臉布滿皺紋,眼窩深陷,瞳仁被燭光映得濁黃。是一名老者,身上的粗布衣補得層層疊疊,領口與袖緣都磨出了毛邊,款式是曹懿只在古裝劇裡見過的交領右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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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呀?三更半夜吵什麼?」老者的聲音乾澀,帶著被吵醒的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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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勉強扯出一個歉疚的笑:「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這裡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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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這裡是柴南村啊。」老者將門拉開了些,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曹懿那身濕透的連帽外套和牛仔褲上停了許久,眉頭愈攢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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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南村?」曹懿重複了一遍,腦中搜尋不到任何吻合的地名。他甩了甩頭,決定先解決眼前的麻煩,「你們這兒有電話能讓我聯絡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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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老者眨了眨眼,滿臉困惑,「那是什麼?是壁畫的一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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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電話?」曹懿一愣,語氣不由得急促起來,「就是拿來打電話的東西啊,手機、通訊器材,這樣講聽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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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搖頭,被曹懿的連珠炮說得一頭霧水:「我說小兄弟,你先進屋裡來吧,看你整身溼答答的,要是犯了傷寒可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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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寒?」曹懿還想追問,卻被老者拉住了手腕,硬是帶進屋裡。室內比外頭暖不了多少,空氣中混著漁獲殘留的腥味和燃盡的蠟油氣息。牆角堆著幾捆舊麻繩,壁上掛了兩張漁網和一支魚叉,還有件毛都快磨禿的蓑衣。桌椅的木料布滿細密的裂痕,燭臺上凝著厚厚的燭淚,火光映得滿室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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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的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沒有插座、沒有電器、沒有任何塑膠製品,所有物件都散發著時間沉澱出來的舊意,不是刻意做舊的道具,而是真正被歲月反覆打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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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老伯,再怎麼窮苦的人家,總有燈吧?」曹懿乾笑了一聲,試圖讓氣氛輕鬆些,「你這衣服也太舊了,又不是在拍古裝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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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聽完這話,神色反倒嚴肅起來:「小兄弟,方才聽你說話怪裡怪氣,連衣服也不像漢人的衣服。敢問,你是不是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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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被問得一懵,下意識回答:「我應該是漢人,吧?你說的胡什麼的,大概是很久以前的講法了,現在世界都全球化,沒有在分種族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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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漢人?你說的大……大融爐,是什麼意思?」老者眉頭皺得更深,燭光在他滿是風霜的臉上跳動,將皺紋鑿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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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用對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他安靜了幾秒,腦子飛快地轉著,把今晚的遭遇重新拼湊了一遍——陌生的海域、沒有電力的小村、老者的衣著、說話的方式、對現代詞彙的完全陌生。每一個細節單獨看都不算太奇怪,但全部疊在一起,得出的結論讓他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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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他深吸了口氣,語調不自覺地壓低了,「你們這是什麼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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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露出「你這孩子怎麼連這都不懂」的表情,理所當然地回答:「現在當然是黎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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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朝。曹懿愣在原地,像是腦中某根弦被硬生生扯斷了。他記得歷朝歷代的名字,從夏商周到元明清,即便不算滾瓜爛熟,好歹也認得全,但從來沒有聽過「黎朝」兩個字。這不是他學過的任何一個朝代,不是任何一種「回到過去」的可能性,而是徹底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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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老伯,你在跟我說笑吧?」曹懿的聲音有些飄忽,他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在屋內四處亂掃,像是在尋找隱藏的鏡頭,「這裡是不是有裝針孔?有攝影機在拍?是在拍整人節目對吧?您是演員,我是被整的路人,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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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反倒被他逗笑了,拍了下大腿:「我可沒說笑,倒是你從頭到尾瘋言瘋語,我才覺得你在跟我說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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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看著老者的笑容,沒有半點僵硬或心虛的痕跡。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燭臺,蠟燭是真的,燃燒的氣味是真的,燭火在風中微微晃動的方式也是真的。那座燭臺是銅製的,綠鏽從接縫處蔓延開來,絕非道具工廠能做出來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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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抽一口涼氣,那口氣卡在胸腔裡,久久吐不出來。真的假不了,他心想,指甲掐進掌心,微微的刺痛證明自己不是在作夢。從頭到尾這老伯沒有一點不自然,身旁的每件東西也不是刻意做出來的,是自然形成的。看來……我真的穿越到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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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愣神的片刻,老者已經從角落的木箱裡翻出幾件衣物,拿在手裡抖了抖,又往曹懿身上比了比,露出滿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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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衣服換下來吧,你穿這樣上街,恐怕會惹來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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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曹懿回過神,接過衣服時手指仍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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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漢人和那些胡人有些恩怨,戰事大大小小沒停過。」老者邊說邊幫他把那件濕透的外套褪下,動作像在幫兒子換衣服般自然,「你這怪異的樣式,肯定會被當成胡人,搞不好還會被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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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地接過替換衣物,抖開來一看,是件蒼青色的交領長衫,布料粗糙但還算乾淨,只有幾處不明顯的補丁。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解開自己的衣扣。潮濕的布料黏在皮膚上,脫下來時發出難聽的撕扯聲,連帶扯下幾根海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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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衣服?」他忍不住低聲咕噥,拎著那件長衫翻來覆去地研究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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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的衣服才不像衣服呢,不倫不類的。」老者接過他換下的溼衣,擰出一灘水來,嘴裡叨念著,「既然是漢人就穿漢人的衣服。這件我一直捨不得穿,幾乎是全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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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這也叫新?」,只是低聲道了句「謝謝」。長衫套上身的那一刻,粗糙的麻料刮著他還帶著海水濕氣的皮膚,觸感鮮明得讓他又確認了一次——這裡不是夢,不是遊戲,也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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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的話,我就一人在這捕魚,鄰近也沒什麼人。」老者坐回桌前,抬手撥了撥燭芯,火光在他昏暗的瞳孔裡跳了一下,「今天遇著了你,至少能說說話,我就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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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聽出這話裡的孤獨,心頭微微一緊:「您的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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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產……妻子走得早,剩我和一個兒子。」老者的目光垂到桌面那幾道龜裂的木紋上,聲音聽不出太大的起伏,卻比剛才輕了許多,「前些年兒子被朝廷徵召去剿匪,不幸得了熱病,沒能撐過來,最後還是留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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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的火焰晃了一下,在老者的側臉上投下一道短暫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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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坐在另一張椅上,感覺長衫的布料貼在胸口,被體溫慢慢烘乾。他想起以前讀歷史課本時的那些段落,征戰、賦稅、孤老、荒村——那些他曾經當成考點背誦的東西,此刻就坐在他面前,臉上掛著認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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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都不打緊。」老者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轉為憤慨,「近來朝廷徵稅加重,說是為了剷除叛軍,搞得民不聊生。男丁都被徵召去打仗了,只剩我們這些年老的,能有什麼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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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哪個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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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說道,「我這種草民是無從知曉官家的名字,只知道現在玄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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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寧年,曹懿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年號,正想再追問,屋外忽然嘩啦一聲,大雨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打在茅草屋頂上,聲音像密集的鼓點。雨水從簷角傾瀉而下,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水花濺入門縫,在燭光中閃著碎銀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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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你們這朝代就是亂世了?」曹懿在雨聲中微微提高了音量,語氣帶著一絲不該在此刻出現的興奮。畢竟那些穿越小說裡的開場,不都是這樣的嗎?昏君當道,天下將亂,主角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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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是不至於。」老者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打斷了他的浮想聯翩,「只不過現在各處將領和城主一個個狼子野心,都打著自立為王的主意。」他沉默了片刻,看著門外滂沱的雨幕,語氣忽然低沉了幾分,「我看你說的亂世,很快就要來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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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海水泡得發皺的指尖,想起自己在原本的世界裡,也不過是個研究生,論文寫的是犯罪心理與行為分析,距離「拯救亂世的英雄」這個身分,大概還有幾光年那麼遠。可越是荒謬的事,越讓人忍不住想相信它有其意義,否則他千里迢迢(或者說,跨時空迢迢)出現在這片海灘上的理由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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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名叫陳安,敢問尊姓大名?」老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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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抬起頭,幾乎是本能地報出了那個化名——這是他在路上反覆演練過的,雖然那時是為了擋掉推銷電話和陌生人的搭訕,沒想到第一次用上卻是在這種場合。「我叫曹懿,家中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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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是出來闖蕩江湖的?」陳安興致盎然地問,燭光在他渾濁的眼珠裡燃起了小小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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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蕩江湖?這我是沒想過……」曹懿一手托著下巴,斟酌著該怎麼說才不會聽起來像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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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大老遠跑來一個你不認識的地方,難道是來遊山玩水?」陳安笑著調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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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這樣的。」曹懿攤了攤手,坦然地說,「我會來到這裡,也不是我願意的。總之,有太多事情我沒辦法跟你解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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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陳安困惑的表情,清楚意識到這其中隔著的不是幾十年,而是一整段他無法跨越的時間鴻溝。真要解釋清楚手機是什麼,恐怕要用掉一整夜的工夫,還未必能讓對方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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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他玩了那麼多遊戲、看了那麼多穿越作品,主角初到異世的第一個任務,不都是找個高人指點迷津嗎?他立刻轉移話題:「陳老先生,這附近有沒有什麼淵博的長者?或許我能從他那裡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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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淵博……」陳安偏著頭想了半晌,忽然一掌拍在桌上,燭臺都跟著震了一下,「啊,這倒讓我想到,前天有個天一道的人來過這兒,問我說有沒有見過什麼特異的人經過。現在想起來,他說的會不會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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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道。曹懿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光是這三個字就很有修仙門派的味道。他盡量壓住語氣裡的急切:「他們道行很深?是否懂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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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清楚了。」陳安搖搖頭,說得誠實,「但能夠自立門派的人,肯定不會太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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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曹懿來說已經足夠了。他猛地站起身,長衫的下擺絆了他一下,差點踉蹌撞到桌角:「他往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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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邊的蔚城去了。」陳安指了指門外,話還沒說完,曹懿已經拉開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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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瀑,瞬間就將他的新衣打濕了大半。泥地被雨水泡得鬆軟,每踩一步都往下陷,泥漿濺上小腿。他邊跑邊在心裡罵自己:『該死,我是不是慢了一天來這裡?說不定我本來該是那個武林高手的弟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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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荒謬得讓他忍不住笑了出聲,但腳下的速度絲毫未減。雨水順著額髮流進眼睛,他瞇著眼辨認前方模糊的路徑,耳邊只有嘩嘩的水聲和自己的心跳,像某種笨拙的鼓,敲著不規律的節奏——腳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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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整個人就筆直地往下墜,肩膀先撞上坑壁的硬土,然後是後背,最後雙腳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著地,劇痛從腳踝猛地竄上,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刺穿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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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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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坑底喘著粗氣,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了視線。他試著動了動腿,腳踝傳來尖銳的抗議,疼得他咬緊了牙關,額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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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沒事在平地挖坑…」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聲音被雨聲淹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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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還能活動的手撐著地面想要爬起,掌心卻傳來一陣刺痛。翻掌一看,手掌和手臂的皮都磨破了,泥沙嵌進傷口,血珠剛滲出來就被雨水沖淡,順著手腕流進袖口,把蒼青色的布料染出了暗色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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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像要把整片天空的水都倒乾淨。曹懿靠在坑壁上,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到了極致——他從海裡爬出來,走進一個不存在的朝代,換上了一身不屬於自己的衣服,興沖沖地跑出去找人,然後摔進一個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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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力氣像是隨著掌心的血一起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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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回到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又掉進一個坑,這是要亡我嗎?」他含糊地自語,眼皮越來越重,視線裡的雨幕從清晰變成模糊,最後融成一片灰濛濛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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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囈語般吐出最後幾個字:「那個挖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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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吞掉了後半句。坑底的水位慢慢上升,淹過了他半邊身子,而他已經完全昏了過去,連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的觸感都無法再喚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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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覺得自己正在往下墜,但又不像真的墜落。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周是一片溫吞的黑暗,像被浸在某種無形無質的液體裡。耳邊有聲音,忽遠忽近,聽不出是風聲還是人語,只是嗡嗡地響著,像隔了幾層厚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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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睜開眼,做不到。試著握拳,指尖沒有任何回應。意識像一盞被調到最暗的燈,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殘光,勉強照亮腦海裡零碎的畫面——先是手機螢幕上那條裂痕,然後是陳安遞過來的那件蒼青色長衫,再然後是雨水,無窮無盡的雨水,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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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個念頭從那片渾沌中浮上來,清晰得不像屬於夢境:『如果是穿越,也該給點像樣的金手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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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荒謬到他幾乎要笑出聲來,但身體依然是無感的。黑暗又漫了上來,把他剩下的意識一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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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轉時,先回來的是嗅覺。一股濃郁的草藥味鑽進鼻腔,帶著微苦的焦糊氣,熏得他忍不住皺了皺鼻子。接著是觸覺——後腦杓枕著某種粗糙但還算柔軟的東西,像是塞了乾草的布袋。腳踝處傳來沉沉的脹痛,但已不像最初那樣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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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頭頂是陌生的木樑,帶著煙熏的舊痕,幾縷乾燥的藥草從橫樑上垂掛下來,在微光中晃動。空氣裡除了藥味還有柴火燃燒的嗶啵聲,以及某種正在咕嘟咕嘟沸滾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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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陳安的臉從上方探過來,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語氣倒像鬆了口氣,「你這一昏就是大半宿,我還以為你熬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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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試著坐起身,剛撐起半截,左腳踝就傳來一記悶痛,讓他立刻倒回草蓆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小腿被兩塊木板夾住,外頭纏了好幾圈粗麻布,手法雖然粗糙,但確實幫他把骨折的部位固定住了。手臂的擦傷也被敷上了一層搗爛的綠色草糊,散發著微涼的青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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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接骨?」曹懿啞著嗓子問,聲音乾得像是砂紙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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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海的人多少懂一點,從礁石上摔下來是常有的事。」陳安從火塘邊端過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滿的深褐色湯汁,藥渣還在裡頭打轉,「把這喝了,對骨頭好。這是接骨草熬的,雖然比不上城裡大夫開的方子,但我們這窮地方也只能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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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碗,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氣味苦得他後腦杓一陣發麻,但他看著陳安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想起這老人家裡窮得連件衣服都捨不得穿,還是翻出那件壓箱底的長衫給了自己,又把半死不活的陌生人從雨坑裡拖回來——他沒再多想,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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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味從舌根一路衝上鼻腔,嗆得他眼眶泛紅,但總算沒吐出來。他把空碗遞回去,沙啞地說:「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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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人活著就好。」陳安接過碗,順手往火塘裡添了兩根柴,火光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壁上,拉得忽長忽短,「你那時候渾身是血躺在坑底,雨又那麼大,要不是我放心不下出來看看,你怕是淹死在坑裡都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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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沉默了片刻,腦中浮現掉進坑前的那一幕。他本來是要去找那個天一道的人,滿懷著某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期待,結果連村口都沒跑出去就摔得七葷八素。這種倒楣的程度,讓他不由得想起以前在網路上看過的那些穿越小說開頭——主角掉下山崖、被車撞、遭雷劈,總之必須先死一回才能換得新生。可他倒好,連死都不用死,直接摔坑骨折,卡在中間不上不下,連個像樣的穿越排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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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先生。」他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你把我從坑裡撈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在我身上看到什麼……呃,特別的東西?像是發光的珠子、突然出現的系統面板、還是什麼神祕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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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你身上除了那堆破皮傷口和那件怪衣服,什麼也沒有。至於發光的珠子……你該不會是指夜明珠吧?那種東西我們這種人哪可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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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當我沒問。」曹懿倒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的木樑,覺得自己大概是穿越小說史上最沒有主角待遇的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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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他便在陳安那間狹窄的茅草屋裡養傷。腳踝骨折起碼要幾週才能負重,他現在連下床都得靠陳安扶著,只能將就著用一條腿跳著移動,模樣狼狽得讓他自己都不忍直視。白日裡,陳安照常出去捕魚,把屋門虛掩著,留一壺涼水和幾塊乾硬的雜糧餅在床頭。曹懿就一個人躺在草蓆上,有時昏睡,有時醒著聽屋外的動靜——海潮漲落的聲音,海鳥掠過屋頂的鳴叫,遠處偶爾傳來的牛車輪軸咯吱聲,以及風穿過茅草縫隙時細微的咻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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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音和他原本世界的背景音完全不同。沒有引擎,沒有喇叭,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沒有鄰居家的電視聲穿牆而來。只有風、海、鳥、草木,以及時間本身緩慢流淌的靜默。他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了一台壞掉的時鐘裡,齒輪還在轉,但速度不對,每一秒都被拉得比他習慣的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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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他感到怪異的,不是環境的差異,而是另一件事——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像原本以為的那樣,陷入驚慌或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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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想回去。每次閉上眼,腦中就會不自覺地浮現原本世界裡的畫面:租屋處那張堆滿論文的書桌,便利商店那款他固定會買的星冰樂,還有那台才買不到三天的旗艦手機。他甚至還欠指導教授一份文獻回顧沒交,deadline就在下週——不對,在原本世界的時間線上,下週究竟過了沒有?這裡的時間流速和那邊一樣嗎?還是說他躺在坑底的那一夜,那邊已經過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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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在腦中繞了幾圈後,他強迫自己停了下來。再想下去只會把自己逼瘋。與其糾結無法驗證的假設,不如先把眼前能掌握的事情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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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這個朝代叫黎朝,歷史年表上不存在。其次,這裡有漢人與胡人的對立,從陳安的描述來看,雙方關係相當緊張。還有那個「天一道」,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來頭,但既然會主動尋找「特異之人」,或許意味著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人知道關於穿越或時空異象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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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些資訊在心裡排成一列,像在做研究時整理文獻一樣,一條條標上重要性星號。「天一道」是三星,是他目前唯一能追的線索。養傷是五星,腿沒好之前什麼都免談。至於搞清楚自己是怎麼穿越來的,以及有沒有回去的方法——那是五星中的五星,但暫時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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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陳安從外頭回來時,手裡除了慣常的幾條小魚之外,還多了一樣東西——一片被折成方塊的粗紙,上頭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墨字。他把紙遞給曹懿,表情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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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在市集上聽人說的。」陳安拍了拍手上的魚鱗,語氣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那個蔚城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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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接過紙,低頭辨認那幾個模糊的字跡。墨太淡,紙太粗,加上不是他習慣的繁體字體(有些字形看起來像是手寫的異體),他花了點力氣才讀懂:「蔚城東市……大火?天一道……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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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不安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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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清楚細節。」陳安坐到桌邊,拿起打火石點了燭,皺紋在火光中顯得更深,「聽說是三天前的事,蔚城的東市突然燒了起來,燒了整整一夜,死了不少人。那個來過我們村的天一道道士,聽說也跟著不見了,沒人知道是死是活,還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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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捏著那張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一條線索,就這樣燒掉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紙還給陳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蔚城現在還有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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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是有人去,但亂得很。官府封了好幾條街,說是查案,可誰知道是真查還是趁機撈油水。」陳安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對這世道的無力感,「小兄弟,我看你還是先好好養傷吧。蔚城那地方,現在去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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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反駁。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夾板固定的左腳,拳頭在被褥上輕輕捏緊又鬆開,沒有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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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天,他腳踝的腫脹消了一些,雖然還不能負重,但靠著陳安幫他臨時削的木杖,終於能下床挪動幾步了。這天傍晚,他拄著杖挪到門外,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好好看了看柴南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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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比他預想的還小,大約只有十來戶人家,零散地分布在海岸線往內陸過渡的緩坡上。房屋多半是茅草頂,只有兩三間是瓦房,牆壁全是泥敷的,經過連日大雨,好幾面牆都出現了水漬和龜裂。村道不過是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兩旁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幾隻瘦雞在草叢裡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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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海在夕照中泛著濁黃,浪不高,但密密麻麻的,像疲倦的喘息。一艘漁船孤零零地擱在沙灘上,船側的灰泥補痕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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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以前讀研究所時,有一次和同學討論過一個關於「穿越適應」的假設性問題。那時候他笑著說,現代人回到古代,最難適應的大概不是沒有電,而是沒有「被現代社會服務」這件事——煮飯沒有瓦斯爐,生病沒有急診,洗澡沒有熱水器,連上個廁所都沒有衛生紙。每一件原本理所當然的生活小事,都要親手從頭來過,還不見得能做到原本的一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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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個假設性問題已經不再是假設。他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衣著是別人的,食物是別人給的,腿還是斷的,而他連明天的方向都還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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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吹動他身上那件已經洗出毛邊的長衫。曹懿把木杖換到另一隻手裡,迎著風站了一會兒,直到夕陽完全沉入海面,村子被一片沉靜的靛藍色籠罩,才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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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陳安難得煮了一鍋魚湯,湯底放了薑和幾根野蔥,雖然沒有鹽以外的調味料,但熱騰騰的鮮味在夜裡格外暖胃。曹懿捧著碗,看著碗裡浮著的半截魚頭,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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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先生,我再過幾天,腿應該可以勉強走遠一點了。」他說完這句,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我想去蔚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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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碰響。燭火在他渾濁的瞳孔裡跳動,過了許久才說了一句:「腿是你的,命是你的,我這把老骨頭攔不住你。」他低頭扒了口飯,咀嚼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些,「但到了蔚城,萬一找不到你要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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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其實反覆想過很多次了。如果天一道的人死了,如果那場大火把唯一的線索燒得乾乾淨淨,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巧合,根本不是什麼命運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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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再想別的方法。」他終於說,語氣平淡,卻沒有一絲猶豫,「我沒有打算困在這裡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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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讚許也沒有勸阻,只是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吃他的飯。但在那低頭的瞬間,曹懿彷彿在他嘴角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一個見過太多起落的老漁夫,在看著一個明知風浪洶湧卻偏要出海的小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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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天,曹懿在陳安的協助下,把那根木杖的底部削尖包了鐵皮——雖然只是從廢鐵桶上敲下來的邊角料,但至少比純木頭耐用了。他的腳踝還隱隱作痛,但已經能在木杖的支撐下連續走上一段不短的距離。陳安替他找了一件比較合身的粗布短褐,又把剩下的幾塊乾糧餅用布包好,塞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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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走,沿著官道的方向,別走山路,你腿還不行。」陳安站在門前交代,語氣聽起來像在叮囑一個要出遠門的孫子,卻又刻意保持著某種疏淡,彷彿在說「我只是順嘴一提,路上遇見行腳商隊的話,可以跟著走,他們通常願意捎帶人,給點吃的就行。至於到了蔚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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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機行事。」曹懿接過話頭,同時動了動腋下的木杖,測試穩定性,「你放心,我雖然現在這副模樣,但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很能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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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沒有說「再見」之類的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曹懿手裡。曹懿打開一看,是三枚銅錢,磨得鋥亮,像是被反覆摩挲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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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但路上買點東西吃總夠。」陳安說完,不等曹懿道謝,就轉身推門進屋了。門在身後掩上,只剩下門縫裡漏出的那一縷燭光,在晨霧中晃了幾晃,然後穩住,像在告訴他——這盞燈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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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把那三枚銅錢收進衣襟內側,深深地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一眼,然後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向村外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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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起了薄霧,把前方的路籠罩成一條灰白色的模糊長帶。茅草屋的輪廓在他身後逐漸淡去,柴南村在霧中收攏成幾個隱約的黑點,最後連黑點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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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坑坑窪窪的,幾天前的大雨留下的泥坑還積著水,映出破碎的灰色天空。曹懿走得很慢,木杖戳進泥地時發出悶實的聲音,襯著他單調的腳步節奏。路兩旁的荒草幾乎和人一樣高,風過時傳來窸窣的聲響,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草叢裡移動。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隻受驚的麻雀從草尖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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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向前走。腳踝在發脹,但還撐得住。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次一次地吸氣吐氣,配合木杖著地的節奏。走著走著,霧漸漸薄了,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模糊的山脊線,青黛色的,像用淡墨在天空的邊緣淡淡勾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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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懿停下腳步,喘了口氣,回頭望向來時的方向。柴南村已經徹底湮沒在霧海裡,看不見了。只有極遠的天邊,一線海面的反光微微亮著,像誰在灰色畫布上滴了一滴銀色的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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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陳安說的那句話——「我看你說的亂世,很快就要來臨了吧?」那時候他沒有回答,因為那時候的他,還把自己當成一個過客,一個誤入這個世界的旁觀者。但此刻,當他把那三枚銅錢壓在胸口,感覺它們被體溫慢慢捂暖時,某種微妙的變化正在他的認知深處悄然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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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遊戲。這不是夢。他在這裡收了第一份恩情,欠了第一筆債。而那個在雨夜裡把他從坑底拖出來的老漁夫,雖然和他之間隔著他完全無法解釋的時間鴻溝,卻給了他一個人在陌生世界活下去最基本的東西——衣服、食物、資訊,以及三枚珍藏許久的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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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不再回頭,拄著木杖朝那條山脊線走去。晨霧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把柴南村的方向罩成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前方的路在足下展開,積水的泥坑映著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破碎的倒影裡,隱約能看到一個拄杖獨行的輪廓,緩慢但穩定地朝西方的蔚城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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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篤、篤、篤,單調而固執,敲在清晨的空氣裡,像一枚尚未定音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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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盤棋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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