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18 救護篇｜他說他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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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真的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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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到救護車門一打開，冷氣像被人搶走。

熱到柏油路看起來有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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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到小洋學長第一句話不是問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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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下車就罵：

「這種天氣還給我在外面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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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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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內容很簡單：

路邊民眾情緒異常，沒有明顯外傷、沒有攻擊行為。

現場員警已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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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安全，也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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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是因為沒有刀。

麻煩，是因為沒有一個明確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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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傷口的勤務，最容易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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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很難說他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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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也很難說，

他到底是哪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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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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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場的時候，他蹲在騎樓邊。

衣服濕了一大片，

不知道是汗，還是剛剛從游泳池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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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攻擊人，

只是一直低著頭，嘴裡反覆唸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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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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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兩個員警，

一個站在他前面，一個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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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隔著一點距離看。

有人拿手機。

有人皺眉。

有人經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一點，又很快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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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怕自己被這個人的人生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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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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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蹲下來，語氣還算冷靜，

起碼比在分隊跟小柏講話時還冷靜。

「先生，你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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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子沒有回答，甚至也沒有看小洋學長。

只是嘴巴一直喃喃：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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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伸手在他前面揮了一下，又問：

「那你家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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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那眼神很散，

像一張被揉過的紙，沒辦法聚焦。

「我想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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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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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開始煩了。

因為他額頭上的汗已經滴到口罩邊，

而且我們早上才剛跑完兩趟救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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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發燒。

一趟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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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不到十分鐘，才到廚房裝好飯而已，

對，只裝好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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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派遣系統的廣播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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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很熱、很累、很餓的時候，耐心會變得很薄，

薄到你自己都知道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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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就是變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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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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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跟在我們後面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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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們分隊的救護志工，

拿東西快，補話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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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一句「少年欸，先坐一下啦」，

比我們講十句評估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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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那個人一眼，沒有先問他有沒有吃藥，

也沒有問他是不是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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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他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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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穿鞋，

腳底很髒，

腳趾縫裡都是黑色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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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小聲地問我：

「他是不是走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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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

才發現他腳底磨破了一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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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嚴重，

至少不到需要立刻包紮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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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救護現場裡，這種傷太小，

小到很容易被放進「等一下再說」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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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陳姐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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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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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照流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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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姓名。

問年齡。

問哪裡不舒服。

評估意識。

看有沒有外傷。

看有沒有明顯自傷或傷人行為。

勸導就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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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醫院，露出很惶恐的表情：

「我不要去醫院。」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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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問：

「那你家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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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話，只是又看著地上，聲音帶了一點哭腔：

「我想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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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在旁邊補了一句：

「這個不是第一次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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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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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說：

「上次也是這樣，我們後來幫他查資料，送他回家。」

「他家在藜山路，開車要三十分鐘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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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皺眉。

「那這次你們也可以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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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點點頭，

「那邊公車就可以到啦，這個我們處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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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來的時候，

現場好像突然有了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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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拒絕就醫。

沒有明確自傷傷人。

員警在場。

警方表示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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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上，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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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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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蹲在旁邊，拿了一瓶水給他。

「你先喝一口。」

他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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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也沒有硬塞，只是把水放在地上。

「你想回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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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看著她。

這次，他停了比較久。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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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把語氣放柔：

「那你家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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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口。

只有汗一直從額角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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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轉頭看我們。

「不能載他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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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站起來，手套扯了一下。

「他不願意。」

「沒有明確自傷傷人，我們不能硬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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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點點頭。

她懂，

但也沒有完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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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懂規定是一回事。

看著一個人蹲在地上說他想回家，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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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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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回到車邊，拿無線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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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正常，

但我聽得出來，他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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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患者意識清楚，無明顯外傷，拒絕就醫。」

「現場交由警方處理，鹽鐵91返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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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無線電，吐了一口氣，

「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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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那個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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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蹲在那裡，

水放在他腳邊，

瓶身外面結了一層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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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走回救護車前，又回頭看了一次。

她說：「他看起來不像知道怎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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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把車門拉開。

聲音有點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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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想回家的人很多。」

「問題是他不給我們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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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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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天沒有違反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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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評估。

有回報。

有交接。

也有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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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不能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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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們誰都沒有覺得這件事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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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看起來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今天中午被夾走的雞腿一樣，

抱怨完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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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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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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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吹著，汗慢慢乾在背上。

衣服黏著皮膚，癢得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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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靠在椅背上，閉眼。

「這種的最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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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地說：

「不是第一次，又不去醫院。」

「反正警察也說會處理，我們留在那邊也沒用。」

「不如趕快回去吹冷氣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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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也覺得他說得對。

這樣的現場，我們見過太多、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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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醉倒。

有人迷路。

有人藥沒吃。

有人只是想回家，但說不清楚家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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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勸得動。

有些人勸不動。

有些人今天不去，明天又會再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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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以後，你會開始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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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以載。

這個載不走。

這個警察處理。

這個家屬處理。

這個等一下又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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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得很快，

快到當下沒有人覺得那叫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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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覺得，這趟勤務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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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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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分隊的時候，飯還放在飯鍋旁邊，

菜都有點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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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拿起碗的第一句話是：

「雞腿都被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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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去洗手，

水龍頭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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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

看著前面還沒裝飯的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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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夾了一口飯，

還沒送進嘴裡，手機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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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

看了半秒，把手機反扣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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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低聲罵：

「今天真的有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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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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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風扇在旁邊轉，

轉到一半，還會發出一點卡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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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小，

卻讓人覺得更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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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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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響起來的時候，小洋學長的筷子還拿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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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地址：商業街，墜落傷救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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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址出來的瞬間，分隊突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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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沒有動，

我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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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從洗手台那邊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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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還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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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後，小洋學長把筷子放下，

把碗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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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地罵了一句：「靠。」

然後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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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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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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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圍了一圈人，

剛剛那兩個員警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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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臉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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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太久，救護現場不能看太久。

看太久，人會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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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做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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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手套。

評估。

固定。

搬運。

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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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陳姐在旁邊吸了一口氣。

很小聲，

像是不小心被什麼東西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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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沒有罵人。

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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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跪在地上，手上的動作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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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我一瞬間以為，

只要我們夠快，剛剛那段時間就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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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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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事情怎麼結束，我不太想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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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那天回分隊以後，小洋學長沒有再吃那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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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飯放在桌上。

放到油都浮出來。

飯粒乾在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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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我拿去倒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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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在救護車旁邊整理東西。

整理到一半，拿起剛剛那瓶沒有被喝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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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又把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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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雙拖鞋。

說下次車上可以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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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她，下次是什麼時候。

她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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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小洋學長還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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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毒。

火爆。

嫌病人麻煩。

嫌天氣太熱。

嫌便當太冷。

嫌新人動作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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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因為那一趟勤務，突然變成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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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是小說。

消防隊也不是感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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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發現，

後來只要遇到精神異常、路倒、迷失，或是一直說要回家的人。

他都會多停一下，再問一句：「你家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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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對方答不出來。

有時候亂講。

有時候還是拒絕就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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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還是流程。

規定還是規定。

不能強制的時候，還是不能強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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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還是會罵：

「這種的最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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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罵完以後，他會多站一下。

多看一眼。

像在等那個人把沒說完的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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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那個人一直說，他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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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救護車。

有擔架。

有氧氣。

有一整套處置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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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救護紀錄表上，沒有一個欄位叫「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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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照著流程走。

走得很標準。

也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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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種乾淨不一定是冷血。

只是有時候只是我們太常照流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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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久了，

手上會長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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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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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想。

那天他到底是想回哪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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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十分鐘車程外的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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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個再也沒有人知道地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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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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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那天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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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到救護車門一打開，冷氣像被人搶走。

熱到小洋學長把飯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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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到陳姐後來在車上，多放了一雙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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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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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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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沒有人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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