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17 分隊篇｜消防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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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倫理第一課：

看到學長、長官，要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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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知道對方是誰，一律先喊學長、學姐。

因為喊錯不會怎樣。

不喊，才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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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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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剛來的時候，很認真執行這件事。

看到人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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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好。」

「學姐好。」

「長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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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連來修飲水機的師傅，

他都差點喊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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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個緊張的樣子，忍不住說：

「你再這樣下去，連小辣椒都要喊學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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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認真地看了小辣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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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坐在門口，尾巴搖了一下。

像是接受這個職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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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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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倫理第二課：

第一條｜學長永遠是對的。

第二條｜如果學長說錯，請參照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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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像玩笑。

但在分隊裡，很多玩笑都是有歷史根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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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小洋學長講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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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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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小洋學長坐在會客室，肚子餓得很有意見。

阿坤學長在旁邊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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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柏剛好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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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抬頭。

「欸，U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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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停住，

他已經放棄糾正大家自己叫吳柏毅。

「學長，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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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著他的手機，頭也沒抬的說：

「今天楊阿姨沒煮飯。」

「你中午去買鹽鐵路那邊有一間很有名的麵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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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點頭。

「學長，店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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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皺眉。

「就很多人排隊那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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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停了一下。

「很多人排隊的……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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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很理直氣壯。

「你過去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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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他。

小洋學長也看著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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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看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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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小柏點頭。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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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沒有講話。

因為這種時候，最好不要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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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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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倫理第三課：

學長交代任務的時候，你最好先做。

做完再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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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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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真的騎著機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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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太陽很大。

大到你站在門口，都會覺得地板在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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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戴上安全帽，突然有點同情。

但是，也只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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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生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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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自己走一趟鹽鐵路，

才會知道「很多人排隊那間」到底是哪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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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小柏打電話給我。

聲音聽起來有點熱，也有點快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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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

「幹嘛？」

『鹽鐵路很多麵店。』

「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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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也很多人排隊。』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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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更小，可是聽起來快崩潰了。

『所以到底是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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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了一眼會客室。

小洋學長正在喝水，一臉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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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說附近有什麼？」

『沒有。』

『學長只說很多人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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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兩秒，突然想起來。

「喔，小洋學長愛吃的那間喔。」

「在起風巷裡面。」

「店名叫米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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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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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傳來小柏很輕的一句：

『……那不是鹽鐵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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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小洋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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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但你不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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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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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回來的時候，整個人被太陽曬得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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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紅。

脖子紅。

連眼神都紅得很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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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提著塑膠袋，塑膠袋上印著四個字：

起風巷米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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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接過麵，第一句卻不是謝謝。

「你要是真的跑外送會被投訴死。」

「買個麵買一個小時。」

「要餓死大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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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又看了一眼塑膠袋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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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話已經走到喉嚨。

但最後還是被他吞回去。

「……我下次會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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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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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消防倫理第二條。

如果學長說錯，請參照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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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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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在旁邊慢慢喝茶，

喝完一口，才說：「遮就是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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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向他，

眼神裡有一點困惑，也有一點不甘心。

「訓練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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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說：「訓練你問問題。」

小柏：「可是我有問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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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點頭。

「你出門前，可以問問其他有經驗的人。」

「例如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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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沉默。

我無語的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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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吃著麵，口齒不清地補了一句：

「還要問要不要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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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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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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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到一半，咳了兩聲，

那咳嗽比平常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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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像是要把那點不舒服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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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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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擺手，「老毛病啦。」

然後又把茶杯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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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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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交接班的時候，隔壁班多了一個女生。

聽說是從別的分隊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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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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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長得清秀，講話也很溫柔。

是容易讓人記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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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本來站在旁邊，看了幾秒，突然低聲問我：

「學姐，她是新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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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是。」

「她年資比你多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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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停了一下。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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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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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轉身默默去洗杯子。

洗得比平常認真，像在洗掉某種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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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經過的時候，笑著跟大家打招呼。

「學長好，學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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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的很自然，

一點都不像小柏剛來時那種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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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在旁邊看了一眼。

「這個比Uber有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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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拿著杯子，沒有回頭。

但我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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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洋學長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正在吃麵，嘴上還在嫌小柏買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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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

動作很短，但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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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好瞄到螢幕，是一張小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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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然後繼續罵：

「這麵今天煮太軟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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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跟剛剛一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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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看他，大概又想說什麼。

最後還是低頭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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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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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裡的倫理很多，有些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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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人來，桌上要有茶。

有學弟來，要教。

有人出勤回來，飯要留一點。

有人不懂，要罵完再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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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倫理，就比較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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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學長交代的地址不清楚，你還是要自己找到。

像是學長說鹽鐵路，最後你買回來的是起風巷。

像是小柏明明曬得手臂都紅了，還是只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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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會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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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完麵，小柏把塑膠袋丟進垃圾桶。

丟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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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巷米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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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記住了。

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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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以後小洋學長只要說「那間麵店」，

他就會知道是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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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吃那碗米搭的時候，覺得特別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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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小柏一路曬回來的汗。

也可能是他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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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說消防隊很團結。

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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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勤回來，飯會留一點。

有人不懂，學長會罵完再講一次。

有人第一次上火場，旁邊一定會有一隻手把他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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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種團結，

有時候不是一開始就把你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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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先讓你曬過一個中午的太陽。

繞過幾條錯的路。

被罵幾句。

再慢慢學會，哪句話可以問，哪句話最好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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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小柏真的記住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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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不認識的人，要先喊學長學姐。

泡茶不能倒太滿。

便當要留。

消防衣要先確認位置。

出門前要問清楚。

問不清楚，就問旁邊那個比較像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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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如果學長說那間店在鹽鐵路，但塑膠袋上寫著起風巷。

你最好先把麵放下來，不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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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裡，阿坤學長會繼續泡茶。

小洋學長會繼續嫌麵太軟。

小柏會坐在旁邊，默默不語，低頭吃麵。

而小辣椒趴在門口，尾巴拍了兩下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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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在說：

學長永遠是對的。

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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