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19 火警篇｜出不了水的12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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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教那天，分隊多了一個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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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不是新人。

是新調來我們分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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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件事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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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是什麼都不熟，

所以大家多少會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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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調來的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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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會帶著以前分隊的習慣、以前學過的方式，

還有一點點別人對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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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好意思把他當新人教。

他也不一定覺得自己需要從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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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分隊長請秀秀自我介紹的時候，

大家都只是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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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這個「新調來」，到底會新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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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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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是從藜山分隊調來的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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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資比小柏多一年。

長得清秀，講話也清秀。

當她站在大家面前時，微笑得總是很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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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長在勤教的時候說：

「首先，我們先掌聲歡迎新調來的同仁。」

「來，秀秀，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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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起來。

「各位學長姐好，我叫林秀秀，前年畢業。」

「平常興趣是旅遊、拍照、唱歌。」

「剛調來分隊，很多地方還不熟。」

「希望可以跟各位學長姐多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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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得很自然，

不緊張，也不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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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禮貌，笑容乾淨。

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她很適合拍分隊形象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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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了秀秀一眼，笑著跟小柏說：

「欸，Uber，比你剛來的時候有禮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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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沒有抬頭，我只是聽到他在角落喃喃：

「我怎麼還是最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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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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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的訓練內容，是梯間水帶佈署訓練。

不算多困難。

但也不是可以用看的就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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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一直訓練、一直訓練，

把它變成你的肌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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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阿風小隊長的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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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車庫前，先講解一次。

「今天練習梯間佈線。」

「後方人員要協助水帶整理，不要過度彎折。」

「佈署到靠近起火層時，盡速連接分水器。」

「確認接頭已接上，無線電喊『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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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不快。

也不兇。

但他講話的時候，現場會自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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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家都知道，阿風小隊長平常可以瘋，

但訓練時很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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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先由小柏上場。

他背著水帶往樓梯間跑，後面兩個人跟著協助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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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帶接頭在樓梯轉角卡了一下，

阿風小隊長立刻喊：

「小柏，接頭不要放在梯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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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人趕快調整，小柏繼續跑往樓上，

這整組人忙得，好像被水帶追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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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結束後，小柏滿頭汗地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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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點點頭。

「下一個，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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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在旁邊，手套拿在手上。

她也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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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地看了一下手錶。

十點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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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頭說：

「風小，我現在救護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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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停了一下。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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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笑了一下。

「等一下如果救護來，我會不會做到一半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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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她。

「所以妳更要趁還沒來之前先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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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眨了一下眼。

「不然我先幫大家拍訓練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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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的眼睛慢慢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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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整理手套，

因為我怕我臉上的表情太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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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沒有馬上回她，

他只是把手上的水帶往地上一放。

「妳就先當司機放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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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笑容停了一點點，

但看起來有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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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靠在11車旁邊，

聽到這裡，他終於抬頭。

「是在擔心什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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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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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說：

「就算等等有救護，我補上就好。」

「菜味那麼重，還不趕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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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臉上的笑更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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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點同情她，

但也只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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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消防隊裡有些同情，不能太早給，

給太早，對方會以為那是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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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看著11車，然後邁步往11車走去，

但她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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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派遣系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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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地址：中正路一段，民眾胸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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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停下正在穿消防褲的動作，

她抬頭看了阿風小隊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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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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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鬆了一口氣，

又努力不要讓別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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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沒有說話。

小洋學長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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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在穿上救護背心前，

看了秀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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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立刻脫掉消防褲，

拿起救護背心，衝上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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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作突然變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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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開出去以後，車庫安靜了一下。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nKaYzCg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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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重新拿起水帶。

「繼續，這次蕭芳跟小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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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大家記住，火警不會因為有人跑救護就不會發生。」

「訓練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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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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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寧靜，被警鈴聲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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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車一台又一台接著發動，

震得早上訓練的水漬泛起陣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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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內容是住宅火警。

報案電話很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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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說二樓有煙。

有人說看到火光。

也有人說隔壁有瓦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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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警現場最不缺的東西，就是很多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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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場的時候，正面已經有火舌竄出。

其他面向的窗戶，也有陣陣濃煙冒出。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LbsqDH9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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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一下車，視線掃過現場。

「阿坤，你出一水線進行過渡性射水。」

「12車出一線到第四正面，進行週界防護。」

「61車占據水源後，趕快中繼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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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傳來雜音，但他的聲音很穩，

穩到你會忘記現場其實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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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已經佈線到建築物前方，

他舉起左手，大喊：

「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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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拉著水帶往第四正面跑，朝後方喊：

「蕭芳，把水線理順！」

「小心地面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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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有一條窄巷。

巷子裡堆了幾台機車，還有住戶硬塞在牆邊的盆栽。

我們把水帶從機車旁邊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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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子到位，

水帶也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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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抬頭看了一眼煙。

「12車，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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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裡傳來秀秀的聲音。

「12車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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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的聲音從無線電內傳來：

「第四正面趕快出水防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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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車，趕快出水！」

小洋學長拿著無線電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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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水帶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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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很短。

但在火場前面，短的東西會被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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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到你其實只等了兩秒。

長到你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看那條扁扁的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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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車，快出水！」

小洋學長再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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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一陣安靜，

秀秀的聲音小聲的傳出。

「12車……目前無法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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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的臉沉下來。

「你他媽，無法出水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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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說：

「我……我再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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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沒有等她確認完，

他直接拿起無線電喊：

「芝園61車過來第三正面！」

「出一線，做周界防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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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園61車立刻開過來，

車輪差點壓過地上的水帶，旁邊的人趕緊喊：

「水帶！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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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衝過去，把水帶往旁邊拖開。

「不要讓車輾！」

「分水器往後一點！」

「瞄子手不要站那裡，你要給車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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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巴很兇，

但手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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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第三面入口，眼睛一直盯著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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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罵12車。

沒有問秀秀到底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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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第三面要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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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車成功出水以後，水帶終於鼓起來。

原本趴在地上的水帶像被人灌進一口氣，慢慢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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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子手往前壓，

水柱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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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低聲罵了一句：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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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發現，自己剛剛一直憋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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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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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後來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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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延燒到隔壁。

沒有人受困。

也沒有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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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上可以寫：

本案到場後佈署水線，控制火勢，未造成人員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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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

漂亮。

像什麼都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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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報告不會寫，

第三面那條水帶一開始沒有動。

也不會寫阿風小隊長當機立斷叫61車開過來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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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會寫秀秀站在12車旁邊，

臉白得像早上那杯沒喝完的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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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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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器材的時候，秀秀一直沒有說話。

她站在12車旁邊，手套還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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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開關，

像看一個剛剛背叛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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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走過去。

「妳剛剛卡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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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沒有立刻回答。

「我……可能PTO沒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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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著她。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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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低頭。

「我……以為是車子的聲音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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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短。

短到我知道他已經把罵人的前半段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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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有奇怪的聲音，妳為什麼回報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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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抿著嘴。

「我以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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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笑了一聲。

很短，但很冷。

「妳以為水會因為妳的以為，就自己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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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

至少沒有真的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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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走過來，

他沒有讓小洋繼續往下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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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著秀秀，問：

「上午為什麼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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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的嘴動了一下。

「我那時候救護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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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她。

那個眼神不兇，但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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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妳是12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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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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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又說：

「火場不會問妳上午是哪一班。」

「也不會問妳剛剛有沒有空練。」

「它只會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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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出不出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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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旁邊沒有人講話。

只有水從水帶接頭滴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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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

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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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替剛剛那幾秒補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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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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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以後，沒有人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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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車還沒熄火，

車庫裡還有火警回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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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衣靠在架上，一邊滴水，一邊散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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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旁邊，拿著拖把，

他本來想默默把地上的水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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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他一眼。

「你先不要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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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愣住。

「可是地上很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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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聲音更不耐煩，

「叫你不要拖就不要拖，等一下會更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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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安靜地把拖把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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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在駕駛座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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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12車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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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站在值班台喝茶，

看起來像只是在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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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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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指著駕駛座。

「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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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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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站在旁邊，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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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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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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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氣煞車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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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離合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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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P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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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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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沒有罵，只是說：

「聽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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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低頭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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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運轉聲音無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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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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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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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運轉聲音無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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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去後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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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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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箱進幫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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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水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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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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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出水口噴出去，很大。

直接沖到排水溝邊，濺起一片水花。

也濺到小柏剛放好的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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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頭看自己的拖把，

表情很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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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著秀秀。

「這叫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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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不是妳說收到，就叫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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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在那裡，臉還白著，

但這次她沒有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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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說：

「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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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重新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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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檔。

手煞。

排氣煞車。

踩離合器。

打PTO。

下車。

水箱進幫浦。

冷卻水開關。

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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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又噴出去，

車庫地板很快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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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沿著地上的斜度往外流，反著下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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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旁邊，心疼地看著地板。

可能已經在計算等一下要拖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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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做了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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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她的聲音開始穩。

「空檔。」

「手煞。」

「排氣煞車關閉。」

「踩離合器。」

「打PTO。」

「水箱進幫浦。」

「冷卻水開關。」

「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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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靠在車邊，終於把手套脫掉。

「妳上午說妳救護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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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低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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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火警有問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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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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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說：

「不熟不是錯。」

「不熟還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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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是第一次有人講，

但那天落在車庫裡，聽起來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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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在水旁邊，沉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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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問：

「那如果現場真的出不了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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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了她一眼。

「那就不要假裝它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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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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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說：

「越早講出不來，別人才越早能改。」

「換車、改接其他車，都還來得及。」

「最怕的是妳站在那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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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它自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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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的眼眶還紅著，

但她這次沒有笑，

也沒有用那種把尷尬推回別人身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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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點頭，

很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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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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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柏拖地拖到一半，突然問：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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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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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拿著拖把，表情很認真。

認真到像這個問題會出現在期末考。

「如果上午秀秀學姐真的有練，下午是不是就不會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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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搶過他手上的拖把，說：

「不一定。」

「但至少她會早一點知道自己卡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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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想了一下。

「所以訓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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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12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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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又自己把流程做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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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小洋學長的口令。

也沒有阿風小隊長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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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唸得很小聲。

空檔。

手煞。

排氣煞車。

離合器。

P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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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拖地板。

「是為了早一點發現自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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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點點頭。

過了幾秒，他又低頭看地板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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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了他一眼，

「那你現在可以去拿另一支拖把拖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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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從會客室探頭出來。

「你們兩個，等她練完再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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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抱著另一支拖把回來，小聲說：

「今天地板也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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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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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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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秀秀每次坐上消防車，

第一件事就是默唸那些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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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還是會笑。

還是會拍照。

還是會很自然地叫學長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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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突然變成一個很沉默、很踏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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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是訓練簡報，

火場也不是心靈成長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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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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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也要真的出來，

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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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裡很多訓練看起來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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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水帶。

接分水器。

出水。

看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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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每一個步驟都有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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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次很煩。

做十次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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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水，

寧可在分隊地板上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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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要到火場前面，

才發現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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