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30 側章｜健康檢查

年初的時候，分隊不知道是誰提議，

說要貼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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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外面買的那種，

是要自己寫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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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第一個舉手。

但他不是自願寫，是自願推薦別人。

「阿坤學長的毛筆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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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坐在會客室泡茶，連頭都沒抬。

「你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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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想了一下。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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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將熱水沖進茶壺。

「那你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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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笑了一下，靦腆地說：

「聽說老人家的毛筆字都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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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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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差點把茶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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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從旁邊經過，停下腳步，看了小柏一眼。

「你剛剛那句話，很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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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補救。

「不是，我的意思是……有年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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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拍了一下小柏的頭，

「你閉嘴比較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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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慢慢放下茶杯，

看著桌上的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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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紙很新。

墨汁也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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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最後還是拿起毛筆。

不是因為他想寫，

是因為他覺得再讓小柏講下去，

分隊可能會先出一趟救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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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紅紙壓平。

沾墨。

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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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真的好看。

筆畫很穩。

收尾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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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原本還很期待。

直到他寫完上聯：

——消防無才便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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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盯著那七個字。

「這是……稱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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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說：

「這是阿坤學長的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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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看了一眼，沒有笑。

只是說：

「寫完你們下午體能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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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又沾了墨。

寫下下聯。

——救助人生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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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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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拿手機拍照，笑到手抖。

「這個可以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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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可以啊，貼在器材室，提醒大家看破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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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指著紅紙。

「橫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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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想了一下，寫了四個字。

——潛水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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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連阿風都皺眉。

「你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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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把毛筆放下。

「年初不能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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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寫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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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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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認真地看著那三張紅紙。

看了很久。

最後說：「可是字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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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端起茶。

「人活著，多少要有點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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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春聯後來真的被貼在會客室旁邊。

紙是紅的。

字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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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卻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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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經過都會看一眼。

然後罵一句、笑一下，

再去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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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阿坤也笑。

他覺得人生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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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話講得很爛，

但笑過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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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真的把「救助人生一場空」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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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人知道，

身體有時候真的會把那些玩笑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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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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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開始咳嗽，是很早以前的事。

早到他自己也不太記得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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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火警返隊後，

脫下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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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臉，

鼻子擤出黑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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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癢，

咳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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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正常，大家都這樣。

火場出來誰沒咳過。

誰沒在鼻涕裡看過一點黑。

誰沒在殘火清理完之後，

覺得嘴巴裡都是塑膠燒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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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以前也沒當一回事。

咳兩聲。

喝茶，

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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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得住，就叫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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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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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變成平常也會咳。

泡茶的時候咳。

擦器材的時候咳。

半夜起來上廁所也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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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咳到胸口悶一下，他就停一停。

等那一下過去，再繼續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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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裡的人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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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會問：

「阿坤學長，你是不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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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你才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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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說：

「可是你咳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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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老人有老人的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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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覺得很有道理，

至少聽起來像是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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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選擇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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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比較直接。

「你再咳下去，茶裡面都要加止咳糖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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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回他：

「你少講兩句，我肺功能會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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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罵了一聲，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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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比較不一樣，

阿風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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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阿坤站起來時，

手是不是撐了一下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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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搬東西時，

腰是不是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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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咳完後，

是不是有一小段時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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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風沒有立刻拆穿，

因為消防隊裡有些話，問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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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你還好嗎？」

十個人裡面九個會說還好。

剩下一個會說沒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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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得像身體是公家的，

壞了也不用自己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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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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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

沒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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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痛。

沒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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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樓梯慢一點。

沒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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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去站起來時，膝蓋裡像有砂紙在磨。

還是沒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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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太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有時候連自己都快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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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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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受不了的人，

是阿坤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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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坤回家。

洗完澡，坐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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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開著，

但新聞在講什麼，他沒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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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著，

手放在膝蓋上，

拇指一下一下壓著髕骨旁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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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壓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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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老婆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旁邊看他。

「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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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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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的手。

「沒有你是在幫膝蓋按摩感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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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把手收回來。

「職業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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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職業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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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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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笑，

阿坤就知道這次不好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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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把遙控器拿起來，把電視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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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突然安靜，

安靜到他的咳嗽變得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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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忍，

忍到一半，還是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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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

兩聲。

第三聲拖得比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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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看著他。

「你這樣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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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最近天氣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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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天氣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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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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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也變，夏天也變，秋天也變，冬天也變。」

「你是氣象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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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沒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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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走回房間，

拿出健檢宣傳單放在桌上。

「我幫你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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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了一眼。

「不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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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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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沒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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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看著他。

「你在分隊講沒代誌，那是他們太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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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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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雖然很輕，

但比阿風罵人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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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把那張資料拿起來。

白紙黑字。

日期。

時間。

項目。

全身健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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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最後只問：「可以不要抽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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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說：

「你可以去跟護理師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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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把紙放下。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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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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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檢那天，他起得很早。

不是因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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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這樣告訴自己，

他只是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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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冷氣很冷。

燈很白。

走廊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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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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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在排隊接受某種命運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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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一關一關做。

抽血。

尿液。

X光。

心電圖。

超音波。

肺功能。

膝蓋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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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做到後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台被送進保養廠的老車。

引擎打開。

底盤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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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拿著手電筒照來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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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發現有問題的不是一個地方，

是整台車都被開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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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功能檢查的時候，護理師叫他吸氣。

用力吐。

吐到底。

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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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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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照做。

但吐到後面，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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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痛。

是悶。

悶到他突然有點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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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進火場，戴著面罩，背著氣瓶。

自己會知道氣瓶還有多少 Bar。

知道警報會叫。

知道沒氣要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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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身體裡那種不夠用的感覺，沒有壓力錶。

也沒有警報器。

它只是慢慢變少。

少到某一天，醫院的機器先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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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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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出來那天，他跟老婆一起坐在診間。

醫生翻著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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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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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字很多，

多到阿坤覺得健檢中心是不是紅色墨水不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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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脂。

尿酸。

肝功能。

肺功能。

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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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接一個，

每一項都不是立刻要命。

但每一項都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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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分隊裡一整排待修裝備，

沒有一個說今天就會爆炸。

但都在告訴你：

你不能再假裝它們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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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先講肺。

「疑似有 COP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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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抬頭。

老婆也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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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間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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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不是沒聽過 COPD。

消防隊常問的病史就是有沒有COP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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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人心裡都以為，

那是抽菸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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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沒有抽菸，

至少已經很多年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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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第一句話是：

「我沒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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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個表情反而讓他比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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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只是問：

「你做消防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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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停了一下。

「二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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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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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難怪」，

但那個點頭，比難怪還像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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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抽菸是風險。

但不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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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火場煙霧。

燃燒後的塑膠、裝潢、家具、化學物質。

殘火清理時的粉塵。

車庫裡反覆吸到的柴油廢氣。

這些東西也會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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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吸一次就怎樣，

是很多次、

很多年、

一點一點、

留在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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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聽著，手放在膝蓋上。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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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很多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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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滅以後，大家把面罩拉開。

因為熱。

因為悶。

因為覺得已經沒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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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裡車子發動，

排氣管的味道慢慢飄出來。

有人站在車尾聊天。

有人說：「這味道才像消防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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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災器材試發動，門沒全開。

煙味在車庫裡繞。

大家走來走去。

聞久了，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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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

它會把不正常的事情，磨成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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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又翻到膝蓋。

膝關節退化。

軟骨磨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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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避免高強度負重。

避免長時間蹲跪。

避免反覆跑跳、上下樓梯、搬運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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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聽到這裡，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好笑，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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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避免搬運重物。

避免上下樓梯。

避免長時間蹲跪。

那跟叫海龍王不要碰水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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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笑出來。

老婆坐在旁邊，臉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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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了很多後續追蹤。

肺功能。

用藥。

復健。

生活調整。

減少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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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都點頭。

點到最後，他其實只記得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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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D。

退化。

避免高強度。

不要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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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字都很客氣。

合起來卻很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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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

這副身體，不能再讓他照以前那樣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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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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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跟分隊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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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被他摺起來。

放進包包，帶回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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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分隊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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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冰箱前面找不知道被誰吃掉的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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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在旁邊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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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說，分隊冰箱裡的東西，

就沒有可以活著退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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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在車庫檢查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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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蹲在救護車旁邊補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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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趴在會客室門口，鼻子壓在前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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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走進去，和平常一樣。

泡茶。

洗杯子。

倒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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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慢慢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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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副年初寫的春聯。

——消防無才便是德。

——救助人生一場空。

——潛水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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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邊已經有點翹了，

筆跡還很好看。

內容還是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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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看了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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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他看了很久，

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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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最先發現。

「阿坤學長，你今天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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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因為你太吵，分隊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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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放心了。

還能嘴人，代表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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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也希望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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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午阿風走進會客室，

看到桌上的健檢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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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忘了收。

也可能是懶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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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拿起來，沒有翻很久。

只看了前幾頁，眉頭就皺起來。

「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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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端著茶杯。

「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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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湊過來。

「健檢喔？我可以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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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把報告合起來。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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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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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嘴上說不想看，

身體很誠實地坐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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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也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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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沒有拿手機。

這點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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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看著阿坤。

「你要講，還是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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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喝了一口茶，

茶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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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

「紅字很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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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說：

「看得出來。你臉上都寫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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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笑了一下，

很短。

「慢性肺阻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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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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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愣住。

「COP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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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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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第一句話就是：

「可是你又沒有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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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大家都安靜了。

因為很多人心裡其實也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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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D，大家都聽過。

但大家都以為那比較像抽菸的人會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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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真的把它跟車庫裡的柴油味放在一起。

沒有人真的把它跟火場後擤出來的黑鼻涕放在一起。

沒有人真的把它跟殘火清理時，

熱到把面罩拉開的那幾分鐘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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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太日常，

日常到不像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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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著小柏。

「醫生說，不是只有抽菸會得。」

「火場煙、柴油味、殘火清理那些，久了也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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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張了張嘴，

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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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也沒有馬上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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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把報告放回桌上。

「膝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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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軟骨磨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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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問：

「醫生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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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不要高強度負重。」

「叫我不要長時間蹲跪。」

「叫我不要一直上下樓梯，不要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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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叫我不要做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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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笑了一聲，笑得很乾。

「他知道你做什麼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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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阿坤面無表情，接著說：

「所以他叫我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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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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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在杯子裡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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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從門口抬頭，

看了看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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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大概不知道 COPD 是什麼，

也不知道軟骨磨平是什麼，

牠只知道會客室突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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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不像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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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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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是在跟狗說，還是跟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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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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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開始改變，

是從很小的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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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隔天就全員覺醒，

消防隊才沒有那麼戲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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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還是會嘴砲。

還是會嫌麻煩。

還是會有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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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慢慢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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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發車前，阿風會先喊：

「車庫門開。」

「前後通風。」

「人不要站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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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人會回：

「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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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阿風會看過去。

不用罵。

只看過去。

那個人就會自己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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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最誇張。

有一次車子發動，他直接把濾毒罐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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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到，整個人停住。

「你是要在車庫打化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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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認真。

「預防勝於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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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了他三秒。

「你今天中文用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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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高興。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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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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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笑了一下，

但沒有人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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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為什麼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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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報告像被放在每個人心裡。

沒有貼出來，

但大家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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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殘火清理時，也開始有人互相提醒。

「面罩戴好。」

「不要太早脫。」

「煙淡不代表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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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這些話也講，

但講起來比較像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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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比較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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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變得更煩。

訓練時更煩。

現場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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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盯著每一個人把面罩戴回去，

盯著每一個人不要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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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

「很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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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說：

「肺壞掉更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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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幽默，

但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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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檢報告也變得不一樣。

以前大家拿到健檢報告，都是互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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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固醇紅字，說便當太油。

尿酸高，說火鍋害的。

肝功能不好，說昨天沒睡。

肺功能異常，就說機器太敏感。

膝蓋退化，就說年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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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每個紅字都有藉口，

每個藉口都很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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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坤那個報告之後，

笑還是有、

嘴砲還是有、

但笑完，有人真的去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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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真的去複檢。

有人開始問肺功能檢查要看哪一項。

有人開始把柴油味當成問題，而不是分隊氣味。

有人在火場後想把面罩拉開，

手碰到扣子，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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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很小，

小到不像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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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坤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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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會客室泡茶。

茶杯拿起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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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因為咳。

是因為他忽然覺得，

也許身體壞掉以後，還能留下一點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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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想法很蠢，

他不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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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不想把自己當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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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消防隊很多事情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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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摔過，才有人記得那裡會滑。

有人受傷，才有人記得那個角落要貼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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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紅字一堆，大家才開始相信，

那些聞久了的味道，真的不是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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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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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勤指中心的申請，是阿坤自己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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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分隊逼他。

也不是長官叫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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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看著那張報告很久以後，自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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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表放在桌上，

白紙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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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寫得很簡單：

身體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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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字，

很乾淨。

乾淨到像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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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家都懂。

身體因素這四個字，有時候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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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過水帶。

重過氣瓶。

重過一個人想留在現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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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知道的時候，安靜很久。

「所以學長要去勤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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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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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他。

「那以後會客室誰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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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你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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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搖頭。

「我泡的茶像洗過杯子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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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自知之明，已經進步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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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頭。

過了一下，又問：

「那你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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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把茶葉倒進壺裡。

「我又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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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說：

「你講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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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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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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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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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他，眼睛有一點紅。

但他很努力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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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也裝作沒看見。

因為有些年輕人的面子，也要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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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聽到消息時，罵了一聲。

罵得很小，不像平常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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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車庫旁邊，看著阿坤。

「勤指比較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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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因為我聲音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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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坐著比較不會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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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笑了一下。

「你講話還是一樣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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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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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沒有多說，

他只是把那張申請表看完。

簽名。

蓋章。

動作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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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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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著他。

「你沒有話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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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把筆蓋蓋上。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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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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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勤指也不要亂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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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笑出來。

「你放心，我第一個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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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也笑了一下，很短。

然後說：「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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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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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說：

「你不是離開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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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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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把申請放在分隊長桌上。

「你只是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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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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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但阿坤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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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坐在車上。

聽派遣。

聽地址。

聽案由。

聽勤指中心的聲音把他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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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他要坐在電話跟無線電後面。

把別人送出去。

把地址講清楚。

把資訊問完整。

把現場的人接住。

不是進現場的人。

是把人送進現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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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比較輕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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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身體不用再衝上二樓。

不用再背著器材跑樓梯。

不用再蹲跪在狹窄浴室裡壓胸。

不用再在殘火清理時，把肺借給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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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心，還是會跟著每一台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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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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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動前一天，分隊一起吃飯。

楊阿姨煮了很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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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說沒有特別煮，

但桌上有阿坤喜歡的滷豆干、

有他喜歡的炒青菜、

還有一鍋很大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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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說：

「今天菜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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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瞪他。

「吃飯就吃飯，話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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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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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在桌下繞來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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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夾了一塊豆干，咬了一口。

味道很平常，

平常到他忽然覺得有點難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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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喝湯，咳了一聲。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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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大家都聽見，但沒有人立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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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也在。

她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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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水杯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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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了她一眼。

「我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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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說：

「那你就多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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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說，拿起來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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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大家各自收拾。

沒有講什麼很感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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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不太適合這種場面，

一感人起來，大家都會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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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假裝去洗碗，

結果把碗洗得像在跟水槽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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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擦桌子擦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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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拿手機拍照，

被阿風看一眼後默默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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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把椅子推回原位，

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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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坐在會客室，

看著那副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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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邊翹起來更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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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邊邊壓平。

壓了又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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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壓。

還是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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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就是這樣。

貼久了，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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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壓得住一時，

壓不住它已經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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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旁邊。

手上拿著白板筆。

「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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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讓開。

「你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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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在春聯旁邊的白板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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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真的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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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畫硬。

大小不一。

像在白板上排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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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三行。

——火場進去安全出。

——健康到老才是福。

——平安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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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後面看了很久。

「這個很像健康食品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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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他一眼。

「你有健康可以廣告，就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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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摸摸鼻子。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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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著白板。

「字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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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說：

「內容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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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說：

「但字真的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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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笑了一下。

不是很大聲，但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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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把筆蓋蓋上。

「醜才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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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著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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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副春聯還是很欠揍。

——消防無才便是德。

——救助人生一場空。

——潛水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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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旁邊是阿風的醜字。

——火場進去安全出。

——健康到老才是福。

——平安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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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貼在一起，很不搭。

又很像這個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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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亂講，

心裡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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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沒有擦掉，

也沒有把春聯撕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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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手，把翹起來的紙邊又壓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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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小柏拿了一小段膠帶過來。

「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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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著他。

「你終於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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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感動。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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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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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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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接過膠帶，

把那副舊春聯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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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傳來晚上車輛試動的聲音。

車庫門是開著的。

夜裡有一點風。

柴油味散得比以前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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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趴在門口，頭枕著前腳。

眼睛半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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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還是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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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洗碗。

有人在補器材。

有人在罵小柏。

有人在檢查車庫門有沒有真的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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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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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有點涼了。

他喝了一口，沒有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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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那一口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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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開始，

他就要去勤指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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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坐這張椅子。

不泡這壺茶。

不在廣播響起來時，跟著大家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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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坐在另一個地方。

聽電話。

聽呼吸聲。

聽哭聲。

聽報案人說不清楚地址。

聽無線電裡一台一台車回報。

然後把人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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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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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看著白板上的字，

字真的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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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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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伸手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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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字雖然寫得不好看，

但意思對了，那就先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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