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31 分隊篇｜消失的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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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調去勤指中心後，

分隊並沒有立刻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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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還是車庫。

救護車還是救護車。

冰箱裡的布丁還是很難活過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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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會客室少了一個泡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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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人可以在小柏講錯話時，

用一句台語把他送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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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子還是要過。

勤務還是會來。

裝備還是要點。

人還是要在廣播響起來的時候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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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早上，

我照平常一樣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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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衣服。

看戰力編組表。

點檢個人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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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帽，在。

頭套，在。

手套，在。

消防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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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消防衣——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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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空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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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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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分隊久了，

會懷疑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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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冰箱裡的食物不是自己的。

懷疑小柏是不是又把鑰匙放在奇怪的地方。

懷疑小洋學長說「我不餓」的時候，

其實已經吃掉兩份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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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少有人一上班，

就開始懷疑自己的消防衣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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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消防鞋移開，

看後面。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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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看櫃子底下。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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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抱希望的把消防帽拿起來，

看看那下面小小的空間。

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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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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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套消防衣，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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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隻手套。

不是一個頭套。

不是小柏偶爾會把自己的保溫杯放進別人置物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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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整套消防衣跟消防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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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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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乾淨得像從來沒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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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

深呼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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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對車庫喊：

「有人看到我的消防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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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安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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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從救護車旁邊探頭。

「什麼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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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就我的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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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慢慢走過來。

「妳的消防衣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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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了指空蕩蕩的裝備架。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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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臉上的表情，

從疑惑變成更疑惑。

「消防衣會不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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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剛好從旁邊經過，

手上拿著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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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

「你以為消防衣是野狗喔？還會自己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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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小洋學長，很認真的說：

「可是它現在真的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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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了他一眼。

「你閉嘴，消防衣可能就會自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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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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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消防衣當然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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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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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分鐘，

分隊展開了一場

非常正式、

非常嚴肅、

非常像在找失蹤人口的搜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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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沒有。

洗衣區，沒有。

曬衣場，沒有。

寢室門口，沒有。

車庫角落，沒有。

救護車旁邊，沒有。

水帶架後面，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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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還打開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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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你覺得我的消防衣會在冰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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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關上冰箱門。

「我只是覺得分隊很多東西最後都會出現在冰箱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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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竟然還有一點道理，

所以我沒有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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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也幫忙找。

她一邊找，一邊問：

「會不會是昨天上班的人穿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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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推論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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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裡裝備位置雖然固定，

但人的記憶有時候不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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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火警回來之後。

濕的。

髒的。

臭的。

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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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只想把東西脫掉，

不要再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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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前一天誰穿錯我的消防衣，

出完勤以後又沒有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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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立刻打電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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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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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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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說他昨天根本沒穿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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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我只聽到剛睡醒的學長喊「靠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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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答案都一樣——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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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消防衣沒有被穿錯。

沒有被送洗。

沒有被借走。

沒有被移到別的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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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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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這裡，

開始不太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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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消防衣不是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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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件外套，

頂多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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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套消防衣，

下一趟火警來，

我就少一層能把我從火裡隔開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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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空空的掛架前面，

突然覺得那個位置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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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它掛在那裡，

很重。

很熱。

很佔空間。

穿起來不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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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穿上去像把自己包進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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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不在的時候，

整個人反而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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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個平常一直被嫌麻煩的人，

突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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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會發現，

原來麻煩也是一種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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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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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今天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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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

放假的人不該出現在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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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風小隊長這種人，

不能用一般放假標準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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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放假是休息。

他放假是換便服繼續檢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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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在車庫找的時候，

外面突然傳來機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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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機車停在分隊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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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戴著安全帽，

站在車庫外，按了兩聲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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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往外望去，

他手上提著一套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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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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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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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手上的東西。

消防衣的袖子有一條很長的脫線。

褲管有前幾天雜草火警留下來的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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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的消防衣。

現在像個逃學被抓包的學生，

被訓導主任給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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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不知道該先高興，

還是該先問它為什麼會跟放假的阿風小隊長一起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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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走進來，

把消防衣放在地上。

「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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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手。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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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我。

又看著消防衣。

再看著整個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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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眼神，

比檢討火警時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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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小聲問：

「小隊長，你在哪裡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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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說：

「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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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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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皺眉。

「什麼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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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旁邊巷口，電線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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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倒吸一口氣。

「消防衣被棄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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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立刻拍他的頭。

「你不要幫消防衣寫刑案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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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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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有點髒。

反光條上沾了灰。

袖口有一點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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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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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被割。

沒有被拆。

沒有少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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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荒謬地，

出現在分隊旁邊的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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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把安全帽拿下來，

聲音很冷。

「誰拿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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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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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人敢回答，

是真的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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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大家都意識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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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套消防衣可以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車庫，

那代表車庫不是我們以為的那麼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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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備不是早上看過一次，

就會一直乖乖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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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的臉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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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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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準備要調監視器的時候，

秀秀突然發揮了她平常讓人又想沒收、

又不得不承認有用的手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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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舉手。

「我昨天好像有拍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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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轉頭看她。

「妳又在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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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很理直氣壯。

「我只是在紀錄分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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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說：

「妳紀錄到我們消防衣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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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把手機拿出來，

滑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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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裡是昨天傍晚的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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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很好。

夕陽斜斜照進來。

救護車反光。

鏡頭前的秀秀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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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不是旁邊真的出現一個人影，

這張照片甚至可以拿去發分隊形象宣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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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站在車庫外側。

身形不高。

穿著深色外套。

頭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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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車庫裡的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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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放大照片，畫面有點糊。

但看得出來，他不是分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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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盯著手機。

「這個人……是不是常常站在外面看車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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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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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有一位民眾，

常常在分隊外面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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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狀況，我們大概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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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壞人。

也不是故意要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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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的世界，

有時候跟我們這邊的規則，

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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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在分隊外面徘徊。

有時候看消防車。

有時候看我們洗水帶。

有時候會問一些很跳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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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車會不會怕黑？」

「你們睡覺的時候，火會不會等你們？」

「我也可以穿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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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大家會笑，但後來就不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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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會發現，有些話不是故意好笑。

是他的世界跟我們的世界，

接得不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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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喜歡消防隊，

喜歡到有時候讓人不知道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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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本身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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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

有些喜歡，如果沒有邊界，

就會變成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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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把手機還給秀秀。

「先查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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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器畫面很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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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車庫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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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補器材。

有人洗車。

有人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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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民眾站在門外很久。

後來趁大家進去處理事情的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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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我的裝備架。

伸手，拿走了我的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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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慢，

像在拿一件他很想很想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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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消防衣抱在懷裡，

往巷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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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到這裡他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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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著螢幕，

一時都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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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先開口。

聲音小小的。

「他是不是只是想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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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沒有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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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次，

小柏大概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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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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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派出所協助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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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低著頭。

手上還抓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反光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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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們的時候，他很緊張。

一直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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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沒有要偷。」

「我只是想穿一下。」

「我想當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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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很亂。

一句接一句。

像怕我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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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消防衣很重。

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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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去以後，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走到巷口，越走越害怕。

最後把它放在電線桿下面。

然後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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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聽起來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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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把消防衣拿走。

穿不動。

又把它丟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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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講這樣，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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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低著頭，

手指一直捏著那條反光背心的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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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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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樣子，

又讓人笑不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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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旁邊，沒有罵他。

他只是問：

「你知道那件衣服是做什麼用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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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民眾點頭，又搖頭。

「消防員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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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說：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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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也是火警來的時候，要保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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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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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的聲音不大。

不像在訓話，

也不像在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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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走它，下一趟火警如果來了。」

「我們會有一個人沒有消防衣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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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民眾愣住。

嘴巴張了一下，但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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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直到那一刻，

才真的知道自己拿走的不是一件衣服。

是一個人下一趟出勤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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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員警帶他回去做後續處理。

也通知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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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之前，

又回頭看了一眼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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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眼神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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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羨慕。

有害怕。

也有一點很小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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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車庫旁邊看著他離開，

突然想到他剛剛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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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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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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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分隊後，

阿風小隊長開了一個簡單的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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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車庫前，

旁邊掛著我那件剛找回來的消防衣。

「車庫不是展示間。」

「裝備不是紀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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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著頭。

秀秀手機收在口袋裡。

小洋學長難得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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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我們。

「點檢不是看它掛得漂不漂亮。」

「是看下一趟出勤，你能不能穿著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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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車庫門外吹進來。

消防衣袖子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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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又說：

「以後個人裝備點檢，缺一樣就報。」

「車庫外人進出，看到就處理。」

「不要覺得只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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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很多事情出事以前，都只是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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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講完，

車庫安靜到只剩風扇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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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件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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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丟在路邊過。

沾了灰。

反光條上還有一點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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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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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有些東西平常被我們嫌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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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

太熱。

太悶。

太難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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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不見的時候，你才會知道，

原來你一直靠它站在火和自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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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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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

我們把消防衣重新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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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水。

刷洗。

沖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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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蹲在旁邊看很久。

「它會不會有心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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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你先擔心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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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點頭。

「也是，我比較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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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從後面經過。

「你有自知之明，真的進步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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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已經很習慣這種稱讚方式，

他甚至還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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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在旁邊，

看著手機裡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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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發出去。

也沒有加濾鏡。

只是把照片傳給阿風小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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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

夕陽很好看。

車庫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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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站在外面的人影，

也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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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完，只回了一句：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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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看著那兩個字，

很難得沒有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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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手機收起來，

然後走去幫忙掛消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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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消防衣重新掛回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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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帽在上面。

消防鞋在下面。

手套夾好。

頭套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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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前面點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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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帽，在。

頭套，在。

手套，在。

消防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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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消防衣，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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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了一下袖口。

還有一點粗。

還有一點灰洗不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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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重。

很熱。

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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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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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廣播真的響了，

不是火警，

是救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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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鬆了一口氣，很小聲地說：

「還好不是火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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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從旁邊經過，

敲了一下他的安全帽。

「每一趟都要當火警一樣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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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站直。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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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開出去時，

我回頭看了一眼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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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消防衣掛在原位，袖子垂著。

反光條在燈下亮了一下。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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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像它只是出去溜達一趟，

又自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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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拍了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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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不要再亂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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