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29 救護篇｜先到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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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救護案，救護車不是第一個到的。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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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救護車有警示燈。

有警報器。

有氧氣。

有急救包。

有 A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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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群明明很累，

卻還是會在廣播響起來時，自動站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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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時候，

真正第一個跪在患者旁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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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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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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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勤務來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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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無線電傳來：

「鹽鐵91，店面二樓，一名男性倒地。」

「無呼吸、無意識，現場疑似OH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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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後座，

阿坤學長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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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示燈一亮，

整台救護車就像被人從分隊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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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檢查器材。

BVM。

氧氣。

抽吸。

I-GEL。

AED。

LU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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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一樣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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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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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無線電裡勤指中心的聲音又補了一句：

「鹽鐵91，勤指呼叫。」

「目前正在進行DAC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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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說：「鹽鐵91收到。」

無線電發話器放回去，他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

「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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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說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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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的。

有民眾願意壓 CPR，是好事。

有民眾敢壓 CPR，是更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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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 OHCA 不會等我們停車。

不會等我們背器材。

不會等我們找到樓梯。

也不會等家屬把鞋櫃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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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停下來的時候，

存活率就開始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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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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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得很安靜，

也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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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R雖然不能讓時間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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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可以在心臟還沒正常以前，

先把一點血跟氧送到腦部，

減少腦部缺氧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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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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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場時，是一間店面。

一樓燈亮著。

鐵門半開。

一個人站在樓梯口，臉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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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樓上！」

他一邊喊，一邊往二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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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很窄。

轉角很小。

還放了一排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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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著 AED 跟三合一往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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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提著 LUCAS 跟搬運椅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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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看到患者，

我就先聽到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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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搭、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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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規律。

很冷靜。

是手機裡節拍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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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上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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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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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眼看到旁邊的 A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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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眼看到正在壓 CPR 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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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因為那個背影太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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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肘沒有彎。

按壓位置很正確。

深度有夠。

速度完美的跟在節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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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到不像剛好路過的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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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開口：

「您好，我們是救護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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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手機還開著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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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勤指中心的聲音：

「鹽鐵91到了嗎？那現場交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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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按壓的人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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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姐。

是我們救護志工陳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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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額頭都是汗，

說話聲音還是一樣平穩。

「阿坤，我剛剛電擊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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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沒有停手。

「AED 兩次都建議電擊，心律看起來是 V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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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愣了一下，

沒問她為什麼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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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到患者旁邊，

按照流程再次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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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呼吸。

沒有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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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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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立刻讓位，沒有多說一句。

她讓得很快，也讓得很熟。

像她知道，救人有時候不是站在最前面，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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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手疊上患者胸口，開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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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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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手機的節拍器還在響，

螢幕亮著急救先鋒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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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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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在催人快一點，

但也像在提醒大家不要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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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打開三合一。

接上氧氣。

BVM 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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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患者口腔。

「蕭芳，繼續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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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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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壓，

胸骨在掌根下方回彈，

汗從我的下巴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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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家屬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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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靠近，

陳姐伸手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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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要碰他，讓他們做。」

她的聲音不大，

但現場的人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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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準備好 I-GEL，

在我要給氧的空檔，他很快置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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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VM 接上。

胸廓起伏。

氧氣送進去。

我繼續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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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沒有站在旁邊看，

她轉身去架設 LU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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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背板。

確認患者胸壁厚度。

調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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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得像那台機器本來就是她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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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看了她一眼，沒有稱讚，也沒有驚訝。

只說：「陳姐，幫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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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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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D 發出聲音。

「請不要碰觸病人，正在分析病人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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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瞬間停住，

二樓安靜下來。

安靜到我聽見家屬吸鼻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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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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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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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按下閃爍的按鈕進行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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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抬頭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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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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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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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手離開患者。

陳姐也退。

家屬退到牆邊。

阿坤學長確認沒有人碰到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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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擊。」

按鈕亮著，他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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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身體短短震了一下。

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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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下，

讓整個房間都像跟著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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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接上LU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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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 LUCAS 架上去，

機器開始接手胸外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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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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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機械，很沒有感情。

可是那時候，沒有感情的東西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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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不會累。

不會手痠。

不會因為家屬哭，就亂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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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搬運時，真正麻煩的地方才開始。

二樓。

窄樓梯。

小轉角。

地上一排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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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要上搬運椅。

LUCAS 要顧。

I-GEL要顧。

家屬要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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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事都不能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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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站起來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手扶了一下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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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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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什麼，只是立刻轉去搬運患者的腳。

「阿坤，你顧呼吸，我來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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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沒有逞強，也沒有說不用。

只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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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將患者移上搬運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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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幫忙固定患者，一邊低聲問了一句：

「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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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只回：

「沒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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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只是確認搬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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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知道不是。

她不是消防員，

但她很會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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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先看到那些流程表上沒有排第一順位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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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患者沒穿鞋。

比如家屬的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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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阿坤學長那一下，

很短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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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完成。

移動。

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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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很慢。

不是因為不急，是因為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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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救護的快，不是跑很快。

是不要在不該出錯的地方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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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上了救護車。

我坐上後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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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 還在壓。

BVM 接上自動給氧機。

AED 貼片還在患者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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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

阿坤學長上駕駛座。

陳姐也跟著上車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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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往醫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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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示燈打在車廂裡，

一閃一閃的，像有人一直把現實打開又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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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患者的臉。

盯著胸口。

盯著 AED 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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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突然覺得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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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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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救護人員有時候就是會被很小的直覺抓住。

胸口的起伏。

皮膚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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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種說不出來的，

好像有人慢慢回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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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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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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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我停一下 LU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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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座傳來阿坤學長的聲音：

「重新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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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停 LU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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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突然安靜下來。

沒有咚咚聲。

沒有機器按壓聲。

只剩下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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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的手指貼在患者頸側的觸感。

一下。

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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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弱，

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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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

「有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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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立刻靠近看胸口，

患者的胸口自己起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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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淺，

但是真的自己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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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患者 ROSC。」

那句話講出來的時候，我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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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也沒有。

阿坤學長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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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回來一點，不代表他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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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現場從一種緊張，

換成另一種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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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將抽吸備著。

我開始評估呼吸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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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患者可以自主呼吸後，

我把 I-GEL 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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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BVM給氧氣。

陳姐先幫患者套上血氧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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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氧還是偏低，

但有在慢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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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數字跳得很慢。

慢到每上升一點，

都像有人在車廂裡偷偷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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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量血壓。

看瞳孔。

確認意識。

量測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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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91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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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門打開。

護理師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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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交接病情：

「到場時有民眾 CPR；AED 共電擊三次。」

「送醫途中患者 ROSC，確認有自主呼吸改 BVM 給氧。」

「後續量測生命徵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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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完，把救護紀錄表寫完、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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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急診門口時，手才開始痠。

很痠，而且不是剛剛才痠，

是剛剛沒有空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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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陳姐站在門口旁邊喝水，

阿坤學長站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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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要走過去，

卻聽見陳姐壓低聲音說：

「你這樣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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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回得很含糊。

「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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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

陳姐的聲音還是溫柔，

但那種溫柔裡面有一點不讓人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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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急診門口，

沒有走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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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故意聽。

只是剛好聽到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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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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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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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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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剛剛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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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沒有立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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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門口有人推著輪椅經過，

自動門開了又關。

聲音把後面的話吃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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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聽見阿坤學長很低地說：

「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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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沒有再逼他，只是把水瓶蓋轉回去。

「知道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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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還有剛剛按壓留下來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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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

陳姐真的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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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嚇人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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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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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很小的地方，

她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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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沒有人注意的停頓，

她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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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可以用一句「沒代誌」帶過去的事情，

她也會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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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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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返隊，

阿坤學長把救護車倒進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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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車去補耗材。

陳姐去值班台，幫忙把她 AED 裡的資料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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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剛好走過來，看見陳姐，眼睛亮了一下。

「陳姐，聽說妳今天也太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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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瞥他一眼。

「帥什麼，快去幫蕭芳補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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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閉嘴，去補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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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下，他又探頭出來。

「可是陳姐，妳車上為什麼會有 A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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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一邊看著電腦，一邊說：

「因為有人會倒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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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想了一下。

「這理由好合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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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剛好從旁邊經過。

「你現在才知道合理，也算一種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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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拿著三合一，表情很受傷，

但還是乖乖去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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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坐在會客室泡茶，

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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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看了他一眼，

但這次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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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Copy完資料的 AED 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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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才跟我說，

她是收到急救先鋒 APP 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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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到通訊軟體裡「聽見 AED」的訊息，

知道附近有 OHCA，才趕到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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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平常，

像只是剛好看到群組有人問要不要訂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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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為真的太陳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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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倒下。

她在附近。

她會 CPR。

她有A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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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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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背景音樂，

沒有慢動作，

也沒有什麼英雄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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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

拿著車上的急救包跟 AED，

跑上二樓，

跪下來，開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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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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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禮拜後，患者出院了，

他跟家人來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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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瘦了一點，走得慢慢地，

但他是自己走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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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一直說謝謝，

說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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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也說謝謝，

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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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陳姐剛好也在分隊協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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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聽完，只笑了一下。

「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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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一直在旁邊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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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大概不懂什麼是 OHCA，

也不懂什麼是 RO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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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只知道今天有人帶水果來。

所以牠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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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水果後來被放在會客室桌上。

阿坤學長泡茶。

小柏偷拿了一顆橘子。

小洋學長說他剝橘子的樣子很像小學生戶外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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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姐坐在旁邊，低頭看手機。

急救先鋒 APP 很安靜。

通訊群組也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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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通知。

沒有警示音。

沒有「搭、搭、搭」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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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個曾經躺在二樓地板上的人，

坐在分隊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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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捧著紙杯，

慢慢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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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看著我們，

很慢、很清楚地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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