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24 分隊篇｜火滅了，事情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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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那幾天，

分隊的生活被雜草火警切得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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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

下午出。

傍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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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剛把水帶洗好，還沒晾乾，廣播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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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水帶掛在架上，還在滴水。

有些水帶攤在地上，還帶著草灰味。

有些水帶被洗到一半，人就先被派遣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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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幾天，車庫裡到處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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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是濕的。

水帶是濕的。

消防衣也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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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人的脾氣都濕答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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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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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那場山火，

小柏在草叢旁邊撿到一條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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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們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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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它像消防界的野生補給品。

笑它像山神提供支援。

笑它出現得剛好，剛好補上前面不夠長的那一段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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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上，有些事情來不及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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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線不夠，它出現了。

接上去，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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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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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大家只覺得好險。

好險有那條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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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隔天早上，勤教地點改在車庫。

阿風小隊長站在車庫裡，

看著那條已經洗過、還掛在架上滴水的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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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問：

「昨天那條水帶，是哪一台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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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安靜了一下。

剛剛在笑、在聊天，甚至手裡拿著早餐的小洋學長，

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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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著那條水帶，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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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它還像山神送來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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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今天早上，

反而比較像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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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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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最可怕的時候，

不是說話大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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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聲音不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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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平常其實會鬧。

會笑。

會講幹話。

會在訓練時突然冒出一句很欠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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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他真的生氣時，他反而會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整個車庫都彷彿被按了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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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了一次：

「昨天那條水帶，是哪一台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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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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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一樣沒有表情：

「好，沒有人說話。」

「那我換一個問法。」

「前幾天那幾場火警結束後，有沒有人點車上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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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更安靜了。

水帶滴水的聲音變得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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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

像在幫大家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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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原本靠在車邊，這時候也沒有嘴。

這很難得，

因為連小洋都知道，這個時候嘴賤救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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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讓自己被拖去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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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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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大家。

「我知道大家這幾天很累。」

「我知道清明節火警一直來。」

「我也知道水帶洗不完，裝備收不完，人也睡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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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可是累，不代表可以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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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他指著那條還在滴水的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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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少一條水帶而已。」

「這代表火警結束後，沒有人把裝備點清楚。」

「代表車回來以後，沒有人確認車上缺什麼。」

「代表下一趟如果真的需要這條水帶，你們到場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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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們。

「欸，怎麼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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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下頭，

我也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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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句話，我們昨天才剛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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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前面瞄子手喊水帶不夠。

小柏拿起無線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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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在草叢裡撿到一條水帶。

當時我們還笑那是山神提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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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起來，一點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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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山神，

那是前一趟沒有收好的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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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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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抓了抓頭，低聲說：

「最近真的一直出火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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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向他。

小洋學長話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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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說：

「我知道。」

「所以我剛剛第一句就說，我知道大家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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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還是很淡。

「可是你下次進去火場的時候，要不要少一條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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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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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又說：

「火不會因為你昨天很累，就今天燒小一點。」

「煙不會因為你水帶還沒乾，就自己散掉。」

「受困者也不會因為你裝備沒補，先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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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落下來，車庫沒有聲音。

連小辣椒都沒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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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趴在門口，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大概也覺得今天氣氛不適合牠出來討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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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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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沒有停。

他走到11車旁邊，拍了一下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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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水帶會少。」

「水也會少。」

「若水箱沒補滿，你不到現場不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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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突然跳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他要講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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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我們之前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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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車出完火警後，

返隊後沒有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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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離譜的是，

上一趟火警不是剛剛。

是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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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三分鐘，不是三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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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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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車就這樣停在車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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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有人經過。

每天有人看見。

每天有人覺得，應該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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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一次要用，才發現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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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說：

「上次11車沒加水，我也講過一次。」

「那時候距離上一場火警，已經三天。」

「三天裡面，不是沒時間。」

「是沒有人真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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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很重，

重到比罵人還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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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罵人可以推給情緒。

可是這種話，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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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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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茶杯。

沒有喝，只是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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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11車，慢慢說：

「車上沒水，跟人沒氣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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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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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說：

「平常看不出來。」

「要用的時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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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笑，

因為這也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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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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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接著說：

「火警裝備是這樣，救護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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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大家，面無表情：

「上次有人跑OHCA，到現場才發現，小氧沒氣。」

「I-gel被拆封了，IV耗材沒有補。」

「AMBU接法順序錯，自動給氧機接頭螺牙還鬆脫。」

「LUCAS的固定帶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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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唸一句，車庫就更安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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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平常聽起來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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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耗材。

一條固定帶。

一個接頭。

一顆電池。

一片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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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放在清單上，好像只是勾選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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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OHCA現場，它們不是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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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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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手會不會卡住。

是下一個動作能不能接上。

是患者躺在那裡時，我們有沒有辦法安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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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把手機放下。

「這些東西，平常少一個，看起來只是少一個。」

「到現場，就會變成整車人一起找。」

「一起卡。」

「一起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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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們。

「救護紀錄上不會寫，因為你少補一個耗材，大家多慌了幾秒。」

「火災報告上也不會寫，因為你少點一條水帶，水線差點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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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場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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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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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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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很容易緊張，

也很容易問一些讓人想打他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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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他一句話都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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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套。

像第一次發現，原來「點檢」這兩個字不是簽個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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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這樣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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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時期點裝備，常常覺得很煩。

一天點一次。

救護車點一次。

消防車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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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一格一格打開。

耗材一樣一樣看。

水帶一條一條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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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無聊。

無聊到你會開始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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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今天應該也有。

上次補了，這次應該沒少。

剛剛沒用，應該不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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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最可怕的三個字，就是「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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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火場跟救護現場，最討厭「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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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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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說：

「我不是要你們永遠不犯錯。」

「人會累。」

「人會忘。」

「人會忙到眼睛看了，腦袋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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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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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制度。」

「所以才要點檢。」

「所以才要互相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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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條被撿回來的水帶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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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滅了，不代表事情做完了。」

「病人送到醫院，也不代表救護車就可以停著等下一趟。」

「收裝備、補耗材、補水、歸位、確認。」

「這些都做完，上一趟勤務才算真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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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來時，我忽然覺得車庫很大。

大到每一台車、每一格器材、每一條水帶都像在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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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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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轉身。

「全部重新點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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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

「現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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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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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站直。

「是，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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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原本想嘆氣。

嘆到一半，看見阿風小隊長的臉，又把那口氣吞回去。

「好啦，大家開始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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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11車旁邊，把車門打開。

「Uber，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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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跑過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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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把水帶格打開。

「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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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頭看。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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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數得很認真。

認真到像水帶會突然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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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旁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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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催。

也沒有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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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不催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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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會知道，他不是要你快。

他是要你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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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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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11車、12車、61車一台一台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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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帶。

瞄子。

分水器。

水帶夾。

破壞器材。

照明燈。

氣瓶。

無線電。

油料。

水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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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換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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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包。

三合一包。

氧氣瓶壓力。

i-gel。

抽吸管。

AMBU。

AED。

EKG電池。

口罩。

手套。

固定帶。

LUCAS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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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這些東西都在那裡。

你看久了，會以為它們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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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裝備不會自己補。

耗材不會自己長出來。

氧氣不會因為你很需要，就突然變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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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安心，都要有人先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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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到救護車時，小柏拿起三合一包。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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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站在後面，問：

「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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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說：

「我以前都覺得，這個打開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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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挑眉。

「不然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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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聲說：

「現在覺得，要確定它真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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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了他一眼。

沒有罵。

只是伸手敲了一下急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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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記住。」

「不要到現場才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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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像安慰。

但對小洋來說，已經算很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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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坐在旁邊，看著我們點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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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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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小柏點完救護耗材，他才慢慢開口。

「裝備點檢不是做給長官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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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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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把茶杯放下。

「是做給下一趟出勤的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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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也是做給跟你一起上車的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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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大聲，

但比剛剛很多訓話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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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少補一樣東西，

不是只有你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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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車一起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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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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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分隊點了很久。

點到太陽都快掛到天空中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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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帶重新補上車。

耗材重新填滿。

氧氣瓶重新確認。

車上水量也重新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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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拿著紀錄表，一格一格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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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比平常整齊，

大概是被阿風小隊長那張臉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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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從旁邊經過，低頭看了一眼。

「寫那麼工整幹嘛，考作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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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沒有抬頭。

「我怕我寫太醜，看起來不夠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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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沉默了一下。

「……你有時候真的很適合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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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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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旁邊，沒有笑，

但他的表情比一開始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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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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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庫裡的空氣，像終於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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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被撿回來的水帶，

後來被洗乾淨，重新晾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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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掛在那裡，

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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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跟其他水帶沒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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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經過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會多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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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它不是自己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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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我們遺留在現場過，

又被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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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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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我們，火滅了，不代表事情結束。

提醒我們，有些錯誤不一定會立刻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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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只是先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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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少一條的水帶裡。

躲在沒補的耗材裡。

躲在沒有加滿的水箱裡。

躲在那句「應該沒問題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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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一次出勤，

才突然站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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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

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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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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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完最後一項裝備後，阿風小隊長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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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說了一句：

「我可以體諒大家累。」

「但我不能接受該做的事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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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嘴。

連小洋學長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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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點頭點得很用力。

像怕阿風小隊長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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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車庫裡，看著重新補滿的水帶、重新歸位的器材，

還有那台終於確認過水量的11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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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覺得，消防隊的專業，

有時候不是在火場裡衝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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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火滅了以後，

還願不願意蹲下來，把每一條水帶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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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隊以後，

把每一樣耗材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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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每一個該確認的地方，

再確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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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一趟出勤，

不會問你上一趟有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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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會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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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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