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班上來了一個新同學。雖然是這麼說,但她其實也不是從其他學校轉來的。
早上第二節課的鐘聲剛響起,我們那位面無表情、活像個AI機器人的女班導便踏上了講臺。在她身後,還跟著一位留著白金色長髮的女孩。
那女孩叫禾洢染,我認識她。剛開學的時候,她就坐在我隔壁的隔壁。那時的她個性安靜得可怕,存在感也稀薄得令人同情,如果不是我主動找她搭話,她有可能整天下來都不會發出半點聲音。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每部作品裡都存在某種邊緣人定律,她的成績好得不像話,是我們班上雷打不動的第一名。
不過話說回來,明明我也算個安靜的人,為什麼我的課業就沒有像她一樣突飛猛進啊?可惡,真應該把當初提出那個定律的傢伙給幹掉,根本一點都不準。
班導一如既往地打開了她別在胸前的麥克風,無意間碰到的衣服鈕扣讓喇叭擴大成一聲尖銳的噪音,刺得全班一陣騷動。隨後,她那毫無起伏的聲音便在被學生擠得密密麻麻、死氣沉沉的教室裡迴盪開來。
「同學們,今天我們班上的禾洢染同學長假結束了。她請了蠻長一段時間的事假,課業上可能會有一些跟不上的部分,各位同學在學校要盡力幫忙她。」
語末,班導便乾脆地關閉了麥克風,逕自走出教室,只留下還站在臺上的禾洢染,以及臺下瞬間炸開鍋的議論聲。
「我們班上有這號人物嗎?」 「不知道,她請假超久的耶,會不會其實是轉學生啊?」 「長得蠻可愛的耶,皮膚好白喔。」 「咦?笨蛋,她不是我們班上之前的第一名嗎?」 「真假?!她之前考贏過周予深喔?」
在眾說紛紜的嘈雜環境下,不知道是哪個角落又飄來了一股大蒜的味道,臭死了。一大早就吃這種東西,那些傢伙是不怕肚子不舒服嗎?
我有些心累地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這群根本不像國中生、倒像是在菜市場圍觀的同學們,我又看看站在臺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禾洢染。我無聊地撐著下巴打了個哈欠,擺出一副「反正不關我事」的懶散表情。
要不然呢?你希望一個班級邊緣人能幹嘛?在這個班上,我只要出個聲音沒被丟雞蛋就不錯了。
就在這時,頂著一頭顯眼紅髮的周予深急忙站了出來管理秩序,繼續扮演他那完美無瑕的暖男班長角色。
「好了……都上課了,大家收斂一點吧……」
他一邊說,耳垂上那副點綴著小顆水鑽的耳耳釘一邊隨著動作閃爍著。我挑了挑眉,總覺得那款樣式跟昨天戴的不太一樣。不對,我一個大男人關心這種事幹嘛?
想起這件事,我有點心煩地將視線轉回桌上的社會課本。
昨天做完後,周予深這傢伙就像塊橡皮糖一樣死纏著我不放,一直在我耳邊吵著什麼「再待一下就好……」、「再一次就好……」,害得我差一點瞞不過突然開門進來的阿姨。總之,因為睡眠不足加上被這傢伙搞得精神衰弱,我現在看到他那張帥臉就超不爽。
「那個……」
一聲細微如蚊蚋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
啥?
我瞇起帶著淡淡黑眼圈的雙眼,側過頭,卻驚愕地發現原本還站在講臺上的禾洢染,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瞬移到了我的座位旁邊。
……難不成這年頭當學霸的,私底下都背著大家偷偷修煉超能力嗎?
我有些愣神地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雖然後來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要不乾脆裝作沒看到好了?但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還是沒能硬下心腸。
禾洢染迎著我的視線,怯怯地再次開口,聲音顫抖得厲害:
「那個……可以借一下你的社會課本嗎?」
我不禁滿腦子問號。堂堂一個第一名的學霸,找我借這本可以拿去網拍賣全新價的全白課本幹嘛?
雖然疑惑,我還是隨手把課本遞了過去。只見她接過書,修長的手指快速地瀏覽著最前面的目錄,隨後又啪啦啪啦地盲翻了幾頁課綱內容。前後不過三秒鐘的時間,她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雙手把書還給我。
「我、我看完了!」
近距離觀察,她的唇色比一般人要蒼白得多,呼吸也急促得不太合理。我一邊接過課本,一邊在心裡犯咕嘟——這傢伙之前請的絕對不是什麼事假,根本是病危通知的病假吧?
我單手接回課本,學著她的動作翻了翻目錄,但除了密密麻麻的鉛字外,我根本看不出一個所以然。好吧,我是笨蛋,凡人本來就不應該試圖和天才比高下。
過了好久,綽號「肥豬」的公民老師終於挺著大肚子走進教室。他今天還是一如既往地在臺上宣揚他的三民主義,只是這次進度帶得快,又附加講了「法律與四大社會規範的約束力」。
重點是,肥豬今天不曉得是吃錯了什麼藥,居然心血來潮地在臺上連環問了超多課外問題。拜託,公民這種東西真的有人看得懂嗎?看得懂的人要不要考慮大學直接去考社會系啊?
「請問,婚喪喜慶這個習慣在各個文化都有存在,那它是屬於文化的哪個特性呢?」
拋出問題後,肥豬拿起了講桌上的籤筒,不懷好意地搖了搖,看來是打算抽人回答。
我個人倒是挺無所謂的,反正被抽到我也回答不出來,頂多就是去後面罰站個三分鐘,當作提神醒腦。
「好!那我們請十七號同學……喔,是禾洢染同學啊。」
肥豬看著剛抽出來的籤表,原本嘹亮而激動的男性嗓音稍微緩了下來。畢竟這位可是剛開學就穩坐第一名寶座的天才,雖然請了很久的假才剛回學校,但肥豬眼裡那種對學霸的迷之自信與偏愛可是一點都沒減少。
那一瞬間,空氣變得比剛開始更安靜,原本還在台下交頭接耳的同學紛紛閉上嘴,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看過去。天啊,真是悲慘,剛回來第一天就被抽問。
我帶著幾分同情的眼神看向身側,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禾洢染的眼中卻沒有想像中的慌亂。
她靜靜地站了起來,方才面對我時的那種膽怯與顫抖在這一刻完全散去。她甚至連課本都沒低頭看一眼,只是盯著前方,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
「普遍性。」
「完全正確,不愧是禾同學。」
肥豬滿意地一拍講桌,甚至連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反而順理成章地轉向台下其他開始竊竊私語的同學,大聲嚷嚷了起來:
「你們看看人家!禾同學請了那麼長的假,一回學校還是能秒殺這種題目。你們這些天天坐在教室裡發呆、吃瓜子的,到底在幹嘛?考卷發下去連題目都看不懂!」
肥豬那公鴨嗓般的碎念瞬間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在全班同學或羨慕、或嫉妒的注視下,禾洢染安靜地坐了下來。她這人平時真的太不愛講話了,個性孤僻得像是一堵高牆,在班上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氣。但也許是因為我平時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也不會強迫她進行那些虛偽的社交,全班上下,她唯獨對我還算有一點點信任。
正當我這麼想著,坐回位置上的禾洢染微微側過頭,那雙清澈卻缺乏生氣的眼睛對上了我的視線。
我沒有出聲,只是隔著一條窄窄的走道,對著她挑了挑眉,順便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厲害喔,超能力者。』
看到我的口型,禾洢染那蒼白的嘴角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算是在回應我的調侃。隨後,她便迅速收回目光,再度恢復成那副與世隔絕的冰冷模樣。
看著她那沉靜得有些過份的側臉,我有些心累地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心中卻隱隱泛起一陣寒意。
她剛剛……明明才花不到了三秒鐘,翻了我那本全白的課本目錄。
真是一個絕對的天才。 但那種感覺,就宛如一座沒有靈魂、精密運作的機器,冰冷、孤僻,卻機敏得令人有些膽怯。
肥豬還在講臺上吐沫橫飛地訓斥著台下的同學,拿禾洢染當作教科書級別的範本來羞辱大家。那些原本還在嚼舌根、傳紙條的傢伙,一個個被罵得狗血淋頭,只能悻悻然地低下頭裝死。
而這場風暴中心的焦點——禾洢染,卻只是低垂著眼睫,雙手規矩地平放在膝蓋上,彷彿講臺上那番鋪天蓋地的讚美與她毫無關係。
我收回視線,桌上那本全白的社會課本此時顯得格外諷刺。我隨手翻開剛剛被她瀏覽過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專有名詞看得我一陣頭疼。
三秒鐘。 她到底是怎麼在三秒內把這些東西塞進腦袋裡的?難不成她的眼睛其實是掃描器,大腦是高速硬碟?
「欸,王執。」
一聲壓得極低的氣音從我斜後方傳來。不聽聲音還好,一聽這黏糊糊的語調,我太陽穴就忍不住突突地跳了兩下。
我沒回頭,只是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敷衍道:「幹嘛?」
一隻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甚至帶著點淡淡古龍水香氣的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扯了扯我校服後背的衣料。周予深整個人往前傾,那頭顯眼的紅髮幾乎要湊到我的耳邊,熱氣呼在我的脖頸上,癢得我想打人。
「你剛剛……跟新同學在眉目傳情什麼啊?」周予深的聲音帶著點酸溜溜的試探,耳垂上那顆亮晶晶的水鑽耳釘隨著他起伏的呼吸晃了晃,「你都沒對我那樣笑過。」
「笑你個大頭鬼,上你的課。」我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身體往前挪了挪,試圖拉開距離。
這傢伙是有肌膚親密成癮症嗎?昨天放學後在無人的社辦裡,他也是這樣一邊喘著氣,一邊死死扣著我的腰,一遍遍在我耳邊磨著那句「再一次就好……」。要不是我最後發了狠咬了他一口,今天早上我大概連床都爬不起來。
現在倒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又開始發作了。
似乎是察覺到我刻意的疏離,周予深在後面低低地嘖了一聲,有些不甘願地坐正了身體。但那道熱烈得過份的視線,依然死死地黏在我的後腦勺上,扎得我渾身不自在。
我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左前方的禾洢染。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而完美的坐姿,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
她那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領口旁,露出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在教室略顯昏暗的日光燈下,我注意到她的皮膚表面竟然隱約泛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頰,此時更是透著一種病態的青紫。
她的呼吸聲……是不是太重了點?
「呼……吸……呼……」
那不是正常人專心上課時的呼吸,反而更像是風箱在竭力抽動的乾癟聲響。
我皺起眉頭,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剛才找我借課本時,手就抖得像篩糠一樣。如果她真的只是個「請事假」的學霸,為什麼會虛弱成這副鬼樣子?
這時,講臺上的肥豬終於罵累了,轉身開始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粉筆擦在黑板上發出刺耳的「喀喀」聲。
就在肥豬轉身的剎那,坐在我斜前方的禾洢染,身體突然毫無預警地往旁邊一歪。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教室裡炸開。
禾洢染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她的雙眼緊閉,白金色的長髮散落了一地,像是一尊失去了提線的精緻木偶,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呀——!」 附近的女生尖叫了起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肥豬猛地轉過頭,手裡的粉筆因為驚嚇直接斷成兩截。
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同學們紛紛站起身往這邊張望,啃瓜子的也忘記嚼了,八卦的眼神在教室裡四處亂飛。
「禾同學?禾洢染!」肥豬慌慌張張地扔掉粉筆,挺著大肚子想跨下講臺,但那笨重的身軀怎麼看都指望不上。
在所有人還在愣神、議論的時候,我後方傳來一陣座椅劇烈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
頂著一頭紅髮的周予深反應極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他當班長的本能在此時發揮到了極致,一邊大喊著「大家不要圍過來,保持空氣流通!」,一邊長腿一邁,直接越過走道衝了過去。
他蹲在禾洢染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頸動脈,隨後眉頭緊緊鎖起,轉頭朝我大喊:
「王執!她好像休克了,快幫我一把,送她去保健室!」
我看著地上那張慘白如紙的面孔,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這座精密的、沒有靈魂的學霸機器,在剛回到學校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就這麼在我們面前……徹底當機了。
「欸!好、好的!」
被周予深這麼一吼,我這才猛地從震驚中回神。靠,剛剛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倒在地上的禾洢染像是一台被強行切斷電源的冷冰冰機具,那種非人感的視覺衝擊實在太強烈了。
我急忙撐著桌子站起身,兩步併作兩步跨過走道。
此時的周予深已經展現出他身為陽光體育健將(外加黏人精)的體能優勢,一條手臂穿過禾洢染的膝窩,另一條手臂攬住她的肩膀,輕輕鬆鬆就將這骨瘦如柴的白金髮女孩打橫抱了起來。
「王執,幫忙開門,然後在後面幫我護著她的頭!」周予深沉聲指揮著,語氣裡少見地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
「知道了!」
我連忙衝到教室前門,一把拉開大門。外頭走廊上的陽光有些刺眼,和教室裡那股混雜著死氣與瓜子味的沉悶空氣形成強烈對比。
「老師,我們送她去保健室!」周予深對著講臺上早就嚇傻的肥豬丟下這句話,便抱著禾洢染一陣風似地衝了出去。
「喔、喔!好!快去快去!班長注意安全啊!」肥豬在後頭揮著手,手帕一邊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忙著安撫班上那群已經開始騷動、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同學。
我緊跟在周予深身後現在看著他抱著禾洢染在前面快步疾走,那頭顯眼的紅髮在走廊的風中凌亂,我心裡卻完全沒了平時調侃他的心思。
我的視線落在禾洢染垂掛在半空中的手上。
那隻手白得幾乎能看見青紫色的血管,手指纖細,卻乾枯得像是一截枯枝。隨著周予深的步伐,那隻手無力地晃動著。
……等等。
我揉了揉眼睛,腳步差點慢了半拍。
在走廊刺眼的陽光直射下,我看到禾洢染那白皙得過份的手指甲縫裡,竟然隱約卡著一些黑色的、黏稠物質,像是乾涸的泥土,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更詭異的是,她的手腕內側,隱隱約約有幾道奇怪的暗紫色紋路,那絕對不是正常的靜脈血管,更像是某種……由內而外擴散開來的絲線。
病假?這真的是生病嗎?
「王執,開門!」
周予深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我們已經一路狂奔到了健康中心門口。
「喔!來了!」
我快步上前壓下喇叭鎖,一把推開保健室的推門。裡面的冷氣迎面吹來,伴隨著濃重的消毒水味。
「阿姨!有同學暈倒了!」周予深大喊著,直接把禾洢染抱進最裡面的病床躺下。
原本正坐在辦公桌前滑手機的保健室阿姨嚇了一跳,連忙踩著高跟鞋小跑過來:「哎呀,怎麼回事?哪一班的?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二班的,上公民課上到一半突然休克倒地。」周予深一邊喘著氣一邊解釋,順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
阿姨眉頭一皺,立刻熟練地拉開床簾,拿出聽診器和血壓計開始檢查。
我和周予深被隔在隔簾外面。突如其來的劇烈運動讓我有些吃不消,只能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淡淡的黑眼圈此時大概更深了。
「呼……累死我了……」我低聲抱怨。
下一秒,一隻溫熱的大手毫無預警地覆上了我的後頸,指尖帶著熟悉的、有些霸道的力道,輕輕地揉捏著我僵硬的肌肉。
「辛苦啦,王執。」
周予深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那頭紅髮因為汗水有些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時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嘴角帶著一抹有些玩味的笑。
「放手,阿姨在裡面。」我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壓低聲音警告。這傢伙真的是隨時隨地都在發情,現在是關心這種事的時候嗎?
周予深被拍開了也不生氣,反而順勢把手插進口袋裡,身子往牆上一靠,耳垂上的水鑽耳釘在保健室的日光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看著緊閉的床簾,原本輕浮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用只有我們聽得見的聲音說:
「欸,王執。你剛剛抱她體重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我又是沒抱她,我哪知道?怎麼了?」
周予深瞇起眼睛,神色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她……太輕了。輕得根本不像一個活著的國中女生。而且……」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我,壓低了聲音:
「我剛剛抱著她的時候,隔著校服,我連她的一下心跳……都沒感覺到。」
我感覺背脊一陣發涼,正想開口問他是不是感覺錯了,床簾後卻突然傳來保健室阿姨一聲充滿疑惑與驚恐的驚呼:
「這、這是什麼東西?!不對……這孩子的體溫怎麼會是零度?!」
「呃……什麼零度?」
我和周予深同時愣住,我更是當場傻眼。零度?阿姨你是開玩笑還是這支額溫槍壞了?這又不是冰棒!
下一秒,床簾被一隻顫抖的手猛地拉開。保健室阿姨臉色發白,手裡死死抓著那支電子額溫槍,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
「不、不是……我是說,這體溫低得太離譜了!三十一度!這根本是嚴重的失溫啊!」阿姨急忙拍了拍那支額溫槍,一副差點被儀器嚇死的模樣,「這孩子到底在外面凍了多久?還是家裡冷氣開太強?」
靠,原來是三十一度,阿姨妳說話能不能正常點,差點被妳嚇得以為要演什麼靈異片。
不過,三十一度也絕對不是正常的體溫。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同時狠狠瞪了周予深一眼。這傢伙剛剛還在那邊疑神疑鬼說什麼沒心跳,害我差點被他帶偏。
「就說妳想太多了,隔著厚校服是要摸到什麼心跳。」我用手肘捅了周予深一下,低聲抱怨。
周予深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乾笑兩聲:「啊哈哈……可能是我剛剛跑太快,我自己的心跳太大聲,所以誤判了吧……」
不過,看著躺在病床上、呼吸依舊急促的禾洢染,我心裡的疑惑並沒有完全消失。
體溫只有三十一度,手腕上還有那些奇怪的暗紫色紋路……
阿姨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櫃子裡抱出好幾條厚毛毯往禾洢染身上蓋,一邊轉頭對周予深下達指令:「班長!快去辦公室通知她導師,叫她立刻聯絡家長!這孩子的情況很不對勁,必須馬上送醫院!」
「好,我現在去!」周予深斂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轉身就往外衝,那頭紅髮很快消失在門口。
保健室裡只剩下阿姨忙碌的叨念聲,還有躺在床上的禾洢染。
我站在床邊,看著被毛毯層層包裹、只露出一顆小腦袋的學霸。在厚毛毯的保暖下,她似乎稍微緩過來了一點,原本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隨後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太多情緒,冷冰冰的。但當她看清身邊的人是我時,眼底那股防備和冷漠竟然奇蹟似地退去了幾分。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剛才卡著黑色污垢的手,隔著毛毯,極其輕微地抓了抓我的衣角。
「王……執……」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砂紙磨過桌面。她不愛講話,但每次喊我名字的時候,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總能讓我心頭一緊。
「我在。」我嘆了口氣,蹲下身子看著她,「妳這傢伙,到底是得了什麼病?」
禾洢染看著我,那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她用極其緩慢的語速,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般,在我耳邊低聲吐出了幾個字:
「不表現得……像以前一樣……會被……」
「會被什麼?」我皺眉,把耳朵湊得更近。
然而,她卻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保健室的大門猛地被推開,我們那位面無表情的女班導,正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女班導那雙沒有溫度的死魚眼在保健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躺在病床上的禾洢染身上。
「老師,您來得正好!」保健室阿姨像是見到救星一樣迎了上去,語氣焦急,「這孩子失溫得很厲害,體溫只有三十一度,必須趕快聯絡家長送醫!」
班導聽完,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那態度冷漠得讓我有些心寒。就算平時再怎麼面無表情,自己的學生都坐救護車等級的失溫休克了,這種反應也太不正常了吧?
班導踩著高跟鞋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禾洢染。
原本還抓著我衣角的禾洢染,在班導靠近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觸電般猛地縮了一下。她立刻鬆開了手,把頭死死地埋進厚毛毯裡,身體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不是因為寒冷而產生的發抖,那是一種……極度恐懼的本能反應。
「王執。」班導突然叫了我的名字,聲音毫無起伏,「這裡沒你的事了,回教室上課。」
「……好。」
我抿了抿唇,雖然心裡有滿腹的疑惑,但面對班導那股莫名的壓迫感,我一個國中生也沒辦法說不。
我轉過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差點和正要進來的周予深撞個正著。
「哇!王執,你要回去了喔?」周予深及時煞住車,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耳垂上的水鑽耳釘晃得我眼花。
「班導來了,叫我回教室。」我低聲拉著他往外走,順手帶上了保健室的大門。
走廊上,陽光依舊熾熱,但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周予深看著我凝重的臉色,有些擔憂地湊過來,那頭紅髮在微風中晃動,語氣也正經了起來:「怎麼了?新同學跟你說了什麼嗎?」
我停下腳步,轉頭盯著他。
「周予深,你剛剛抱她用的那件校服……」我壓低聲音,腦海裡不斷閃過禾洢染指甲縫裡的黑泥、手腕上的暗紫紋路,以及她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
『不表現得像以前一樣,會被……』
被什麼?被家暴?還是被班導?
「啊?校服怎麼了?」周予深扯了扯自己有些亂掉的制服。
「沒事。」我搖了搖頭,決定先把這件事吞進肚子裡。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把這隻單純的黏人精扯進來似乎不太好。
我有些煩躁地拍開他試圖又想搭上來的手,「走啦,回教室,肥豬還在等我們。」
「欸——王執你很冷淡耶!昨天在社辦你明明就不是這樣的……」周予深一秒破功,又變回那副黏糊糊的嘴臉,在後面哀怨地叫著。
「閉嘴!不准提昨天的事!」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往前走。
回到教室後,肥豬已經重新開始上課了,但班上的氣氛明顯還有些浮躁。我坐在位置上,看著旁邊空蕩蕩的課桌椅,以及桌上那本剛剛借給禾洢染的、全白的社會課本。
她只看了三秒目錄。 她說,如果不表現得像以前一樣,會被……
以前的禾洢染,是個安靜、孤僻、不愛說話,但成績永遠第一名的學霸。 所以,她今天是在「拼命」演好那個「第一名的禾洢染」嗎?
那個卡在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有三十一度的體溫……她請假這一個月,到底是去了哪裡,又遭遇了什麼?
我無意識地翻開社會課本的第一頁,卻在雪白的紙張邊緣,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像是用帶泥的指尖倉促寫下的細小字體。
那不是社會科的筆記。 那是禾洢染剛剛還我課本前,偷偷留下的字。
我看著那三個字,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上面寫著: 『救救我』
嗯……不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