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墮落 -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六點二十，我背著書包走進校門。

國中的校園早晨總是充滿了尖銳的哨聲和奔跑的腳步，但今天有些不同。我在通往後操場的樹蔭小徑走著，這是我平常為了避開學生會那群煩人的糾察隊而走的路。

晨光穿過老榕樹的氣根，投射在泥地上。我低頭看路，卻在排水溝旁的杜鵑花叢邊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抹白。

禾洢染蜷縮在那裡。她身上穿著那套我們學校藍白相間的國中制服，裙擺蓋住了腿，但那雙腿卻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反折向背後。那頭白金色的長髮黏在潮濕的泥土上，像是被撕碎的棉絮。

我站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心跳沒有加速，呼吸也沒亂。對我來說，這不過是這場沉悶校園生活中，突然冒出的一個巨大的、礙眼的障礙物。

我轉過身，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繼續往教室走。

教室裡鬧哄哄的。大家還在吵著昨天沒寫完的數學講義，或是誰在走廊上撞到了老師。我回到座位，把書包塞進抽屜。

周予深的位子是空的。

身為班長，他從來沒有遲到過。

我翻開課本，看著那些生疏的幾何圖形。老師在台上講得唾沫橫飛，教室裡的吵雜聲聽起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直到第二節課過了一半，後門才發出「吱呀」一聲。

周予深走了進來。

他低著頭，藍色的制服領口有些歪斜，那是他平時絕對不會允許出現的失誤。他走到我身後坐下，動作很慢，每一步都顯得非常沉重。

我沒回頭，但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不是汗水味，而是一種潮濕的、像是被過濾後的鐵鏽味，跟後校園那邊的味道一模一樣。

第二節課快結束時，廣播尖銳地響了起來，那是校長室發出的緊急指令。

「各班注意，因校園內發生緊急安全意外，請所有學生立刻留在教室，等待班導師指揮，家長將會陸續抵達通知……」

廣播結束後，教室裡安靜了不到三秒。

接著像炸開的油鍋。

「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受傷嗎？」

竊竊私語迅速蔓延。班導師匆匆趕來，臉色有些發白，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複著不要離開教室。

我托著下巴望向窗外。

陽光很好。

好到不像發生了什麼大事。身後傳來椅腳輕微摩擦地面的聲音。周予深忽然用筆輕輕戳了戳我的背。

我回頭，他正看著我。那雙平時總是冷靜得像在記錄什麼的眼睛，此刻竟顯得有些疲憊。

「借我一下數學課本。」他低聲說。

我把課本遞過去。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手溫冰得嚇人。

「你掉進河裡了？」我問。

周予深怔了一下。

隨後竟然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緊繃。

「沒有。」

「那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他頓了頓，「天氣冷。」

我看向窗外接近三十度的太陽。

「你對冷的定義很特別。」

他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全校模範生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中午時，學校仍然沒有解除管制。

福利社也暫停開放。

不少同學開始哀號。

我從書包裡翻出一盒牛奶和一個紅豆麵包。

正準備拆開時，後面傳來一道聲音。

「你只有這些？」

我回頭。

周予深正看著我的午餐。

「有意見？」

「沒有。」

他沉默兩秒。

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保溫盒。

放到我桌上。

我挑眉。

「幹嘛？」

「我媽做太多了。」

「班長大人居然會分享食物。」

「不吃就算了。」

他伸手想拿回去。

我立刻按住保溫盒。

「誰說不吃。」

打開後，裡面是還帶著熱氣的玉子燒、雞肉丸和炒青菜。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羨慕的聲音。

「周予深你偏心！」

「班長我也餓！」

就連蘇景珩都來湊一腳，「我也想要愛心便當！」

「……」

自從那次羽毛球課我以為他會記恨我，幾天存在感消失後怎麼又出現了？

周予深面無表情。

「沒有了。」

然後把盒子往我這邊推近一點。

我忍不住笑了。

「他們會嫉妒。」

「隨便他們。」

陽光落在課桌上。

保溫盒升起淡淡白霧。

教室外依舊混亂。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小塊空間卻安靜得像被隔開了一樣。

我夾起一塊玉子燒。

很好吃。

「替我謝謝阿姨。」

周予深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討厭我呢？」

我抬起頭。

「你今天很奇怪。」

「回答就好。」

我想了想。

「那應該是全世界眼睛都有問題。」

周予深愣住。

「因為你成績好、長得好、脾氣也不算差。」

我咬著筷子說。

「大家討厭你，肯定是集體中邪。」

安靜幾秒後。

他低低笑出了聲，這次比剛剛更明顯。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

吹動他的額髮，也吹散了他眼底那層始終壓著的陰影。

「謝謝。」他說。

我沒放在心上，只是低頭繼續吃飯。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周予深一直看著我，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某樣東西，死也不肯放手。

中午過後，校門口開始塞車。

平常只有放學時間才會出現的家長車潮，現在一輛接著一輛停在校門外。

走廊上不斷有人被叫出去。

「林宇軒，你媽媽到了。」

「陳怡安，收書包。」

「王子豪，家長在警衛室。」

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

原本四十多人的班級，不到半小時就空了一大半。

有人邊收東西邊興奮地討論是不是要放假，有人則被嚇得快哭出來，不停打電話問家裡到底發生什麼事。

班導師站在講台前，臉上的疲憊越來越明顯。

下午一點。教室只剩下十幾個人。

過了半小時。人數剩不到八個。

我坐在位子上看書。

反正沒人會來接我。所以我一點也不意外。

旁邊的座位又空了一個。

再過十分鐘，整間教室只剩下三個學生。

我。

周予深。

還有最後一個被奶奶接走的女生。

等那個女生離開後。

整個教室突然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班導師接了通電話。

神情鬆了一些。

「學校通知了，剩下沒人接送的學生暫時集中管理，等家長聯絡。」

她看向我們。

然後愣了一下。

「怎麼只剩你們兩個？」

我低頭翻書。

周予深正在寫東西。

班導師沉默幾秒。

忽然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那你們先待著，不要亂跑。」

說完就匆匆離開了。

門關上。

空蕩蕩的教室裡只剩我們兩個。

風從窗戶吹進來。

窗簾輕輕晃動。

我打了個呵欠。

「好無聊。」

「嗯。」

「你家長呢？」

周予深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不會來。」

「出差？」

「算是吧。」

他的回答有點奇怪。

但我懶得追問。

我把頭靠在桌面上。

陽光暖暖的。

有點想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耳邊忽然傳來很輕的聲音。

「王執。」

我睜開眼。

周予深坐在旁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椅子搬過來了。

距離近得有些誇張。

「幹嘛？」

「你害怕嗎？」

我莫名其妙。

「怕什麼？」

「今天發生的事。」

我看著他。

那雙眼睛正專注地望著我。

像是在等待某個很重要的答案。

我想了想。

「還好。」

「如果死掉的是認識的人呢？」

「那就難過一下。」

「然後呢？」

「然後繼續活著。」

教室安靜下來。

周予深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

過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

輕輕碰了一下我的頭髮。

我愣住。

「你有病？」

「有葉子。」

他把手收回去。

掌心裡確實有一小片榕樹葉。

我狐疑地看著他。

總覺得不太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周予深淺笑著。

「你警戒心真的很低。」

「什麼意思？」

「如果我是壞人呢？」

我上下打量他。

校服整齊。長相就是標準的優等生。

「你這張臉說自己是壞人，沒人信。」

「包括你？」

「包括我。」

下午的陽光落進教室。在地板拉出長長的影子。周予深安靜了很久。

他低聲說：「那就好。」

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而窗外遠處。警車與救護車的鳴笛聲仍時不時傳來。關於禾洢染死亡的消息開始在校園裡蔓延。

沒有人知道真相。

也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

空蕩教室裡坐著的兩個人。一個是最先看見屍體的人，另一個，則是最後見過她的人。

杜鵑花叢後的她終於洗清了身上的污穢，回到了起點。

淡淡花香飄散在陰沉的空氣中。

聞起來像是一種清醒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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