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墮落 - 五月十四日，星期四

我好多天沒寫日記了。最近事情很多，但又沒多到值得一件件寫下來。硬要總結，大概就是「煩」。人活著好像永遠都在處理麻煩，差別只在於麻煩有沒有長腿追著你跑。

星期一本來不想去學校。假日發生那種事後，我實在沒心情看到任何人，更別說周予深。但阿姨不知道跑去哪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像突然從世界蒸發一樣。等她哪天回來，我遲早要跟她算帳。

結果最後還是只能去。

早自習的教室悶得要命，窗戶全是雨水，空氣裡混著濕掉的制服味和早餐店奶茶的甜膩味道。我一坐下就開始後悔，覺得自己像被塞進什麼大型垃圾集中場。

周予深倒是一切正常。正常得很噁心。他照樣收作業、幫老師搬東西、替同學講題目，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很想撕爛的溫和笑容。旁邊還有女生偷看他，小聲討論他今天是不是又換耳釘了。

真有趣。如果她們知道這位「暖男班長」半夜會翻進別人家院子，在樹上裝不知道什麼鬼東西，不知道還笑不笑得出來。

下課時間我幾乎都躲在廁所。不是怕他。只是懶得應付。男廁最後一間的門鎖有點壞掉，要用力踹一下才能卡住。我靠在裡面滑手機，聽外面的人聊天。

段考。

球隊。

A片網站又被鎖。

青春期男高中生的人生內容貧瘠得驚人，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猴子互相丟香蕉皮。偏偏他們自己還覺得很熱血。

有次我甚至聽見有人提到周予深。

「班長人真的很好欸。」

「他上次還幫我值日。」

「靠北，紅毛混血感真的很頂。」

我坐在隔間裡盯著門板，差點笑出聲。他們根本不知道那傢伙骨子裡有多不正常。但仔細想想，可能正因為那樣，他才顯得特別。像一顆包著糖衣的藥。吞下去之前誰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有沒有毒。

前兩天段考。

考到後面我整個人越來越煩，尤其數學。最後一頁題目長得像某種邪教儀式，彷彿出題老師認定學生只要痛苦到極限，就能激發智慧。

考完後教室一堆人在對答案。

有人抱頭哀號，有人大喊自己完蛋了，還有人在賭補考名單。

我沒參與。

因為沒意義。

答案對了不會變高分，錯了也不會當場暴斃。人類卻總愛聚在一起共享焦慮，好像這樣失敗就能平均分攤。

我放學時被叫住了。

那時候教室已經快空了，值日生在黑板前拖拖拉拉地擦板擦，粉筆灰飄得到處都是。外面的天陰得發黑，走廊燈提早亮起來，把整層樓照得像醫院。

我原本想直接回家。

結果才剛走到樓梯口，後面就有人叫我名字。

「王執？」一個老師叫住我。

「嗯。」

「來一下學務處。」

光聽語氣就知道不是好事。

人類很奇怪，明明一句話內容差不多，但只要換個口氣，就能讓人瞬間聯想到犯罪、寫悔過書跟人生完蛋。

我跟著老師一路往行政大樓走。

鞋底踩在潮濕地板上，發出黏膩的聲音。路上老師一句話也沒說，氣氛安靜到有點煩。我本來還在猜是不是段考作弊名單搞錯，或者哪個白痴又檢舉我上課睡覺。

結果進學務處後，我才發現事情比我想的更無聊。學務主任、教官，還有另一個不認識的女老師，全圍在電腦前。

畫面停在監視器錄影。

走廊角落的高視角，時間顯示上星期四。

而畫面裡有三個人。

一男一女站在牆邊。

男的低著頭，書包被扯到地上，女的站在旁邊沒說話。另一個男生則靠得很近，明顯是在堵人。即使監視器沒錄到聲音，也看得出來氣氛不太對。

喔。

原來是在查霸凌。我站在旁邊看了幾秒，差不多理解了。

那兩個人大概一個是霸凌者，一個是被霸凌的倒楣鬼，而老師調監視器時，剛好看到我也出現在畫面裡。

因為就在走廊另一端。

池塘邊。

我：「……」

主任把畫面暫停。

滑鼠點了一下角落。

「這是你吧？」

螢幕上的我蹲在池塘旁邊，校服外套隨便披著，一隻手伸進水裡。

距離有點遠，但還是能看見我把魚抓起來。

魚尾亂甩。

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說實話，那畫面確實不太正常。

像某種低成本恐怖片裡會出現的神經病學生。

但我當時真的只是太無聊。

段考前那種煩躁感一直卡在胸口，我懶得回教室聽那些人鬼叫，就蹲在池塘邊看魚。結果看著看著，忽然很想知道牠們離開水之後能撐多久。

於是我就抓起來了。

僅此而已。

人類小時候誰沒幹過蠢事？有人拆螞蟻窩，有人燒蟑螂，有人拿鞭炮炸青蛙。只是長大後開始學會裝善良，彷彿童年的殘忍可以靠一句「那時候不懂事」全部洗白。而且我怎麼記得那裏監視器壞掉了，到底哪個王八蛋給他修好的。

教官皺著眉。

「你知道這算虐待動物嗎？」

我靠在椅背上。

「魚沒死。」

「重點不是有沒有死。」

「那不然是牠心理受創？」

空氣安靜了一秒。

旁邊女老師輕咳一聲，像想緩和氣氛，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低下頭，掩飾住嘴角差點漏出的冷笑。魚沒死？開什麼玩笑。那條魚早就被我用樹枝剖開肚子、死透了沉在池底，現在估計都開始爛了。學校這台破監視器的鏡頭那麼遠、畫質又爛，頂多只能拍到我把魚撈出水面晃來晃去，根本拍不到我藏在手影底下的殘忍動作。只要我不承認，這群滿嘴正義的大人又能拿我怎麼樣？

主任盯著我看，那種眼神很熟悉。大人看問題學生時都差不多，好像你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人，而是一份待處理文件。

「不管怎樣，你這行為不適當。」

我沒說話。

因為他說得也沒錯。

只是我討厭那種審判口氣。

彷彿世界上所有暴力只分成「能被接受」跟「不能被看到」。

教官又補一句：

「這次先記警告。」

……警告。

我差點笑出來。

霸凌事件都還沒處理完，結果最後第一個吃處分的是在旁邊玩魚的人。學校這種地方有時真的很神奇，像一台壞掉的機器，哪裡聲音最大，它就先修哪裡。

主任似乎還想再教育我幾句，但我已經懶得聽了。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外面開始下雨。

我盯著監視器畫面裡的自己，蹲在池塘邊，低著頭。像個安靜到快融進陰影裡的人。不知道為什麼，那瞬間我忽然想到周予深。

如果是他看到這段畫面，會露出什麼表情？

驚訝？

厭惡？

還是會像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笑著盯著我看。想到這裡，我突然有點煩躁，於是直接站起來。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還有事嗎？」

沒等他們回答，我就轉身離開了學務處。

走廊的燈一閃一閃。

雨聲很大。

像整棟學校都正在慢慢腐爛。

蒼蠅被熏天的臭味所吸引，渴望著新鮮的食物。

最諷刺的是，那隻蒼蠅竟是因為那堆腐物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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