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前‧秦家〉
「我若會這款命?阿德按怎講都毋聽,這馬閣𤆬查某西洋人轉來……實在誠歹命。」 【我怎麼會是這種命?怎麼跟阿德講都不聽,現在還帶外國女人回來,真的很命苦。】 一大早,母親就趴在床上哀嚎,秦秀玉則在一旁熟練地從下人手中取過熱毛巾,彎下腰來細緻地給她擦臉。
擦完臉,另一個僕人端著一桌子餐食上來,她同樣仔細的檢查每一道菜,又擺上旁邊的桌子,才輕聲細語的打斷仍在嚎哭——雖然她眼角根本沒有眼淚——的阿母,請她用早飯。
聽她抱怨各種事情、服侍她用餐或洗漱……這些便是她的日常。誰都知道,她是母親蔡氏身邊的貼心肝,秦家二小姐。但又有誰知道她過的是這種日子。
為了生存下去,討好母親成了一種本能。結果還是被蔡氏一句「為了你哥哥」就親手訂下一樁如噩夢般的婚事。
她時常想,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被生下來?
是母親為了爭寵。
當年大太太貴為名門望族田家——而且後來又開始做批發布匹的生意——的女兒,即使一直沒有生育,阿爸也十分愛重她。
於是阿母跟二太太先後開始生孩子,大哥、二哥依序從她們的肚子裡出來,但直到第三個……秦秀玉閉了下眼睛,是大姊秦月華。秦家的第一個女兒,也是元配田氏唯一生下來的孩子,還是她羨慕的對象。
小時候,遠遠地看著被簇擁著的大姊,她總會忍不住想,如果她也能從大太太的肚子裡出來就好了。
她的年紀實在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同母的她跟大哥差十二歲、三哥差三歲,跟二太太生的三妹妹也差了九歲,而有了大姊珠玉在前,誰又會在意她呢?
書也讀不好,打理家業也沒什麼天賦……其實她不太確定,但目前母親負責的部分,除了阿爸給她的,剩下的都是從大姊手上搶來的,哪可能花心思教她或交給她打理。
她清楚的知道,蔡氏是個掌控慾非常強的女人。如果不是生下三哥這樣一個與阿爸最像的兒子,以及為他生下四個子嗣,阿母是不會爬到如今這個高度的。
因此,她把秦文德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可是,秦越豐明顯也是這麼想。
從李春開始,幾乎是他們倆以各種方式嘗試掌控這個兒子。
但蔡氏又哪裡鬥得過阿爸。
不過……三哥生來聰明,這不帶著一個西洋人鬧了一場,感覺誰也沒討得了好。也是,三哥從小就跟在大姊屁股後面跑。
「……玉丫!」頭髮被猛地用力一扯,秦秀玉歪了身子差點摔倒。
動手的人一點兒也不感到抱歉,她語氣不快地說,「目睭瞌瞌是欲死喔?無睏好?去討一壺咖啡來退神,這副死樣是要看予啥人笑話!我食飽矣,跤手較緊咧!物件抾抾咧!」 【眼睛閉著是快死了喔?沒睡好是不是啊?去弄一壺咖啡來退神退酒啦,這副死樣子是要讓誰看笑話!我吃飽了,動作快點、東西收一收!】
說著如此尖刻的話語,蔡氏的容貌卻並不刻薄。即使算不上漂亮,但彎彎細眉跟那雙上挑的眼睛,依然能看出年輕時有幾分姿色。
其實,看秦秀玉就知道了。
她跟秦月華完全不是一種類型,但清秀的臉蛋,配上靈動的雙眼,足以稱得上一聲「美人」。可惜,她在蔡氏的陰影下,以及長年的不自信,讓秦秀玉總低著頭,整個人顯得柔弱又容易被忽視。
「是,阿母。」她輕柔應下,一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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