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深水埗還在將醒未醒的邊緣。街市的鐵閘緊閉,只有幾家製衣工場的燈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從氣窗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行人路上。昨夜下過雨,積水沿著招牌的邊緣一滴一滴往下墜,節奏緩慢,像一個還沒睡醒的人的脈搏。
小秋到油麻地果欄的時候,師爺蘇已經站在那裡了。他站在一整排疊成金字塔形的進口橙箱旁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身後,姿態像一個來巡視果欄衛生的退休公務員。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對襟外套,布質柔軟,領口整整齊齊,袖口挽到手肘上方三指——和上次在祠堂外一模一樣的挽法。這個人連挽袖口都有自己的規格。
「早。」師爺蘇說。語氣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十年的人打招呼。
「早,蘇哥。」
「吃早餐了嗎?」
「還沒。」
師爺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鈔票,遞給旁邊一個正在開檔的果販。「兩杯凍檸茶,兩個菠蘿包。」果販接過錢,動作很快,顯然不是第一次幫他跑腿。不到三分鐘,兩杯凍檸茶和兩個油紙包著的菠蘿包就送到了。師爺蘇把其中一份遞給小秋,自己打開另一個,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
「聯安樂在深水埗有十四個外圍據點。」他說,嘴裡還在嚼著麵包。「你不知道吧?沒人跟你說過。阿公不會說,堂主們不會說,下面的馬仔知道幾個但不知道全部。今天我帶你走一遍。」
小秋接過凍檸茶,喝了一口。茶很甜,甜到幾乎蓋住了檸檬的酸味。他把這個細節記在腦子裡——師爺蘇喝極甜的凍檸茶。一個控制欲極強的人,在飲食上偏嗜甜味。不是什麼關鍵情報,但他習慣記住所有東西。
他們穿過果欄,從一箱箱剛從貨櫃車卸下來的蘋果和橙子之間走過。搬運工人赤裸上身,肩上搭著一條發黑的毛巾,看到師爺蘇走過來,全部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打招呼,沒有人點頭,他們只是讓開——像是水流遇到一塊石頭,自然而然地分開。小秋注意到,這些搬運工人甚至不敢看師爺蘇的臉。他們看的都是他的鞋子。那雙黑布鞋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走過,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第一個據點。」師爺蘇停在一間鐵閘緊閉的藥材舖前面,用下巴指了一下招牌。「這間藥材舖的老闆姓周,表面上賣當歸和紅棗,實際上做的是外圍彩票的收注點。他每個月上繳聯安樂三萬,從來不拖欠。」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小秋。「你知道為什麼他從不拖欠嗎?」
「因為怕。」
「怕誰?」
小秋想了一下,說:「怕聯安樂。」
師爺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最後一口菠蘿包塞進嘴裡,慢慢嚼完,然後才說:「他怕的不是聯安樂。聯安樂是一個名字,名字不會讓人怕。他怕的是——如果他拖欠,他第二天早上打開鐵閘的時候,會發現門口的行人路上全部是垃圾。沒有人會來收,沒有人會來清。他報警,警察說這是環境衛生問題,不歸他們管。他找清潔公司,清潔公司不接他的電話。三天之後,他的客人不來了——誰會穿過一堆垃圾來買當歸?」師爺蘇把凍檸茶的吸管折了一下,插進杯口。「他怕的不是拳頭。他怕的是他的生意做不下去。」
「明白。」小秋說。他是真的明白了。師爺蘇不是來帶他看據點的——是來教他聯安樂真正的運作方式。拳頭是入場券,但生意才是主場。聯安樂在深水埗的十四個外圍據點,每一個都不是靠打殺維持的,是靠「讓人活不下去的耐心」。
他們繼續走。師爺蘇帶他穿過三條街,經過一間藏在二樓的電子維修店(「第二個據點,專做盜版遊戲機改裝」)、一間招牌寫著「貨運代理」的迷你辦公室(「第三個據點,走私香菸的中轉站」)、一間門口掛著「教會聚會點」紙牌的唐樓單位(「第四個據點,放數的帳房——禮拜天真的有人來做禮拜,下午就開始放數」)。師爺蘇對每一個據點的介紹都精簡到極致——業務、金額、負責人、上次出問題是什麼時候。他不需要筆記,不需要手機,所有的數字和人名都像刻在腦子裡。
小秋跟在後面,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畫地圖。不是畫地理上的地圖——是權力上的。師爺蘇為什麼要親自帶他走一遍?不是因為阿公命令他。是因為他要讓小秋知道——你看到的聯安樂,只是水面上的冰山。水面下所有東西,都在我手裡。他每介紹一個據點,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你別看阿公是龍頭,別看震天是雙花紅棍,別看萬爺有萬芳園——聯安樂的每一條血管裡流的是什麼,只有我知道。
他們走到中午,在深水埗一家老式茶餐廳停下來。師爺蘇點了滑蛋牛肉飯,小秋點了叉燒飯。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卡座裡,頭頂的吊扇發出規律的嘎吱聲。茶餐廳的牆上貼滿了手寫菜單,紅紙黑字,紙角被油煙薰得發黃捲翹。
「小秋,你今天早上看到什麼了?」師爺蘇問。
「十四個據點,四種生意。」小秋說。「收注、走私、放數、改裝。」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lRP7PtCfH
「還有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5wDu5ovBS
小秋沉默了一會。「還有就是——這些據點全部不在堂主的名下。堂主管地盤、管拳賽、管萬芳園那種大生意。這些小據點,全部直接向阿公報數。堂主不知道。」
師爺蘇正在用筷子夾滑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小秋一眼。那眼神不長——一秒?一秒半?——但那一眼的重量,比今天早上所有據點的介紹加起來還重。
「你注意到這一點了。」他說。語氣不是讚賞,不是驚訝,是一個人發現自己之前的評估不夠準確時,那種審慎的重新校準。
「亂猜的。」小秋說。
「亂猜能猜到這個,就不是亂猜了。」師爺蘇把滑蛋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冰塊在杯子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你說得對。那些小據點,堂主不知道。它們不歸堂主管,歸我管。阿公信任我勝過任何人——因為我知道聯安樂每一分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vqoLY8MqK
他說完這句話,刻意停了一下。小秋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反應。一個新人聽到這句話,正常的反應是驚訝、或者敬畏、或者趕快表忠心說「蘇哥厲害」。小秋選擇了最簡單的那種——他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不是因為他不驚訝。而是因為他聽出了師爺蘇這句話的真正意思。「阿公信任我勝過任何人」——這句話不是炫耀,是警告。警告小秋不要在財務上動手腳,因為每條賬目都會經過師爺蘇這雙手。
吃完飯,師爺蘇結的帳。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一百元紙幣,壓在碟子底下,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小秋看清楚錢包裡的東西。錢包是舊的,黑色皮革已經磨到發亮,但裡面塞得很整齊——鈔票按面額排列,卡片按使用頻率排列。一個連錢包都要整理成這樣的人,對任何異常數字都會有本能級別的反應。
「下午還有一個地方要去。」師爺蘇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不過在去之前,有一件小事要處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vp54O55h
那件「小事」等在茶餐廳門口。
一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牛仔褲膝蓋破了兩個洞。他靠在茶餐廳門口的香菸販賣機旁邊,左腳鞋帶鬆了,右邊眼角有一塊青紫色的舊瘀傷。看到師爺蘇走出來,他立刻站直,手指下意識地搓著褲縫。
「蘇哥。」
「阿明。」師爺蘇的語氣很和氣,像是在叫自己的侄子。「我聽說你上個月的數還沒交。」
阿明的喉結動了一下,吞了口口水。「蘇哥,我真的有困難。我阿媽上個月入院,醫藥費——」
「我知道。」師爺蘇打斷他。語氣仍然和氣。「你阿媽在明愛醫院,住了十二天,醫療費一共四萬八。你到處借錢,最後把你阿婆留下來的金鐲子都當了。」他說完這串話,停了一下,看著阿明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恐懼。「你看,我知道你的困難。我也很同情。但聯安樂的規矩不是我定的,是祖宗定的。你欠的是公司錢,公司每個月都要對數,數字對不上——上面會問。」
「蘇哥,再給我一個月——」
「我給你一個禮拜。」師爺蘇說。語氣還是很和氣,但「一個月」變成「一個禮拜」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眨。「一個禮拜之後,把數交齊。如果交不齊,不是你的問題,是你阿媽的問題——她出院之後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休養,對不對?你總不希望有人去吵她。」
阿明的臉白了。
師爺蘇轉頭看向小秋。「小秋,你跟他去。他欠四萬,連本帶利四萬八。你看著他怎麼湊這筆錢。能湊多少湊多少,湊不夠的——你幫他想想辦法。」
小秋聽懂了。這不是收數,這是考試。師爺蘇要看他怎麼處理一個沒有錢還債的債仔。用拳頭?用談判?用什麼方式?他沒有選擇。從今天早上在果欄接過那杯凍檸茶開始,他就已經在做這個考試了。
「好。」小秋說。
阿明住在大角咀一間不到八十呎的板間房,房間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塑膠衣櫃、一張摺疊桌。牆上貼著舊報紙,報紙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一個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背景是啟德機場的停機坪。那是很久以前的香港,天空還看得到完整的雲。房間裡有一股藥油的味道,濃得散不開。
小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不是因為房間太小——是因為他不想讓阿明覺得自己被圍堵。兩個人在狹小空間裡站著談判,和一個人在自己家裡被陌生人審問,是不一樣的心理壓力。他要阿明保持一點安全感,這樣談話才不會變成對抗。
「你有多少?」小秋問。
阿明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一直在搓褲縫。「我現在只有一萬二。跟朋友借的。剩下的——我真的湊不到。」他抬頭看小秋,眼睛裡有血絲。「阿哥,我看你也是替人做事的。你能不能跟蘇哥說——再緩一緩?」
小秋沒有回答。他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姿態放鬆但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他在思考。這個人沒有錢。四萬八,他只有一萬二,剩下的三萬六在一個禮拜內不可能湊到。如果今天來的不是小秋,是鐵渣的人,或者震天本人——這個人現在已經趴在床上了,他阿媽出院之後也會被人騷擾。
但他要的不是這個。師爺蘇要看的,不是他會不會打人。拳頭是堂主的事,不是師爺蘇的事。師爺蘇想看的是一個新人在沒有明確指令的情況下,會怎麼用自己的腦袋解決問題。
「你以前做什麼的?」小秋問。
「送貨。在一家物流公司。」
「會開車?」
「會。輕型貨車、小巴、的士——都行。」阿明說,語氣急切起來,像是抓到了一根繩子。「阿哥,你有工作給我?」
「不是工作。」小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在摺疊桌上。那支筆是他用來記錄據點情報的,紙是從茶餐廳帶出來的帳單背面。他把紙翻過來,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這是我電話。你明天去油麻地果欄,找一個叫駒仔的人。他會安排你做事。送貨、搬貨、看場——什麼都做。賺到的錢,一半還債,一半留給你阿媽。一個月還一萬,三個月還完。」
阿明看著那張紙,愣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還在,但眼神變了——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一種「終於有人給我一條活路」的不確定感。
「阿哥,你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小秋收起筆,把帳單推到他面前。「你欠聯安樂的錢,聯安樂要收回來。打你一頓收不回錢,讓你做事才能收錢。這是生意,不是人情。」
他說完轉身走了。留下阿明一個人坐在床邊,手裡捏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帳單,聽著樓下大角咀街市的嘈雜聲從窗戶縫隙灌進來。
門外的街道已經被午後的日光曬熱,柏油路面蒸騰著淡淡的熱氣。他加快腳步追上等在樓下的師爺蘇。師爺蘇站在一家涼茶舖門口,手裡端著一杯五花茶,看到他出來,沒有立刻說話。涼茶舖門口掛著一盞寫著「涼茶」二字的紙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
「怎麼樣?」
「他先還一萬二。剩下的分期,一個月還一萬,三個月還完。」
師爺蘇喝了一口五花茶,把杯子放在涼茶舖的櫃台上,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你給他找了工作。」
「是。」
「什麼工作?」
「果欄的搬運。還有駒仔那邊的散工。」
師爺蘇把手帕摺好放回口袋,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摺的不只是一塊布,還有一個他剛剛完成的評估。他看著小秋,嘴角浮起一個極輕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個人發現自己之前的預測需要重新校準時,那種「有意思」的了然。這小子不打人、不罰錢,而是把債仔變成了勞動力。錢收回來了,人沒傷,還多了一條以後用得上的線。這做法不像古惑仔,像一個在算長線投資的商人。
他沒有說滿意,也沒有說不滿意。他只是端起五花茶繼續喝,然後往前走了。那步伐不快,卻很穩。小秋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深水埗午後的街市。運菜車在路邊卸貨,塑膠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噪音;燒味店的玻璃櫥窗裡掛著油亮的叉燒;一家藥材舖門口的老太太正在用扇子搧煤爐,煙霧在陽光下變成淡藍色的薄紗。一切都很正常。但小秋知道,今天下午還沒有結束。因為師爺蘇沒有說「今天就到這裡」。
他們走到一棟不起眼的舊樓前。樓高三層,灰白色外牆,沒有任何招牌或門牌。門口裝著三個監控鏡頭,角度互補,沒有一寸死角。師爺蘇按了門鈴,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子,二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她對師爺蘇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轉身帶他們上樓。
二樓和三樓打通成一個開放式空間,窗戶全部用遮光窗簾封死,天花板上整排日光燈把房間照得比正午的太陽還亮。二十多個女性員工坐在電腦前,每個人面前都有兩到三個螢幕。螢幕上的畫面小秋認得——賭博網站後台、比特幣錢包、外圍投注系統。房間裡只有鍵盤敲擊聲,空調開得很猛,冷得像是走進了一個銀行保險庫。
網路博奕機房。楚君儀的地盤。
師爺蘇對這個空間很熟悉,不需要任何人帶路。他走到機房最深處,推開一道玻璃門,裡面是一間小型辦公室。楚君儀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三份報表。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真絲襯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方,和上次在萬芳園見到時的裝束幾乎一模一樣。她沒有抬頭。
「蘇哥。」
「鳳舵。」師爺蘇在辦公桌對面坐下,把五花茶的杯子放在桌角。「今天帶新人來參觀。你不介意吧。」
「你已經帶進來了,我再說介意就太晚了。」楚君儀抬起頭,視線先掃過師爺蘇,然後落在小秋身上。那視線停留的時間比上次在萬芳園更久——上次只是掃過,這次是定格。小秋在她的目光下沒有任何不自在的表現,只是安靜地站在師爺蘇旁邊,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
「我們見過。」
「見過。」楚君儀說。她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鬆弛,但眼神沒有從他身上移開半寸。隔了大約五秒,她偏了偏頭,那動作極輕,像在調整焦距,「蘇哥,這個新人——不對勁。」
師爺蘇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不是因為他笨。」楚君儀說,語調平穩得像在念財務報表。「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他在萬芳園那天,坐在角落裡,一句話沒多說。但整桌人——你、我、萬爺、震天——每個人的話他都聽了,每個人的位置他都看了。一個普通的新人,不應該注意到這麼多東西。」
小秋沒有辯解。他知道辯解會更糟——她說的是實話,否認只會讓她更確定。
「聰明不好嗎?」師爺蘇問。
「聰明當然好。」楚君儀回答,目光從師爺蘇移回小秋身上。「但聰明人的忠誠,往往有其他原因。蘇哥,你比我清楚——聯安樂的新人,要嘛是來討生活的,要嘛是來討別的。討生活的人,忠心寫在臉上。討別的——」她沒有說完。
師爺蘇沒有接話,只是彎起嘴角,給了個什麼都沒透露的微笑。那笑容很短,不到兩秒就收了,但小秋看到了。他在笑什麼?笑楚君儀說得對?還是笑楚君儀不知道的東西?
「鳳舵,你機房上個月電費漲了三成。」師爺蘇換了話題,語氣從試探變成了公事。
「幣價跌了,礦機沒關。多出來的電費從比特幣帳戶裡扣。」楚君儀也瞬間切回工作模式,拿起桌上一份報表遞給他。「這是水電帳單和收益對比,第三頁有明細。」
他們開始討論機房的營運數字。小秋站在旁邊,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機房。二十多個女性員工,清一色都是女性——這不是巧合,是楚君儀刻意選的。女性在網路犯罪中被捕的機率更低,陪審團對女性被告的同情心更強,警方在調查時對女性嫌疑人也會更傾向於「可能只是員工」。這些在警校的犯罪心理學課上講過。但他沒想過會在聯安樂的機房裡看到這些理論的應用。
他的視線掃到機房窗戶的時候,停了一瞬。窗戶的遮光窗簾緊閉,但窗簾右下角有一條極細的縫隙,縫隙外面是對面大樓的天台。
天台上沒有人。但天台的邊緣,有一根菸頭。那根菸頭還在冒煙。
有人在對面天台站過,剛離開不久。
小秋把視線移開。沒有讓任何人察覺到他看到了什麼。但他的後腦勺有一種微妙的刺麻感——被人從遠處盯過的感覺,和近距離被看是不一樣的。那是殺氣,不是監視。聯安樂的據點外圍有人在把守,但他不知道那是誰。
在對面大樓的天台上,霧笛把那根還沒抽完的菸捻熄在水泥地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套在頭上,遮住大半張臉。他的身形瘦削,臉頰凹陷,膚色偏深,帶著東南亞血統的輪廓。他手上戴著一雙薄的橡膠手套,指尖位置微微發黃——那是長期接觸化學品留下的痕跡,洗不掉的。
他是今天早上接到阿公的指示的。不是電話,是一張紙條,塞在他據點的門縫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今日鳳舵機房有外客。看著。」
外客。不是入侵者,不是敵人,是客。但霧笛知道,阿公的「看著」從來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覺得來的人沒問題,看著就好。如果你覺得有問題——做你該做的事。霧笛把捻熄的菸頭放進口袋。他在天台邊緣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望遠鏡,再次掃過機房的窗戶。窗簾縫隙裡,那個年輕人還站在師爺蘇旁邊,姿態放鬆,表情平靜。霧笛記下了那張臉。
黃昏時分,師爺蘇和小秋走上深水埗一棟舊唐樓的天台。
天台是聯安樂在這一區的非正式據點之一——地面上鋪著人造草皮,角落放著幾個銹跡斑斑的健身器材,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聯安樂底層馬仔忘記收的T恤。從天台邊緣往下看,深水埗的街市正在從日市轉換成夜市——賣菜的收了攤,賣小吃的開始推車出來,霓虹燈一塊接一塊亮起來,像一場沒有指揮的交響樂。
師爺蘇走到天台邊緣,雙手搭在欄杆上,看著腳下的街道。夕陽在他背後沉下去,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橘紅色的光邊。風從維多利亞港方向吹過來,帶著海水和機油的混合氣味。
「你不像古惑仔。」師爺蘇說。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今天天氣還不錯」。
小秋站在他旁邊,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他沒有回答,因為師爺蘇不是在問他。
「古惑仔收數只有兩種方式。第一種,拳頭。第二種,更硬的拳頭。你把一個欠債的人變成了勞動力——錢收回來了,人沒傷,以後還能繼續用。這不像古惑仔的做事方式。」師爺蘇轉身,背靠欄杆,面對著小秋。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陰影中,表情模糊不清。「但阿公說你可以栽培。」
他頓了一下。
「我今天帶你看十四個據點、處理一個債仔、進鳳舵的機房。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阿公讓你試我。」小秋說。
師爺蘇沒有否認。他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站姿放鬆,但小秋知道他全身都是眼睛。「第一課結束了。你過關。不是因為你做得多好——是因為你沒做錯任何事。」
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但沒做錯,本身就是最可疑的事。」
這句話落天台上,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池。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凝固了一瞬,師爺蘇收回目光往下走,沒有告別,沒有總結陳詞,只留下一句踩在樓梯邊緣的話。
「明天開始第二課。時間地點我會通知你。」
小秋一個人站在天台上。頭頂的天空從橘紅色慢慢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亮在西北角。深水埗的夜市在他腳下沸騰起來——炸大腸的油鍋滋滋作響,小販的吆喝聲透過鐵皮屋頂傳上來,一輛小巴在路口急煞,輪胎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沒有立刻下樓。他在想今天見到的每一張臉——阿明的感激、楚君儀的審視、師爺蘇那句話。「你沒做錯任何事,但沒做錯本身就是最可疑的事。」這句話不是警告,是通知。通知他——不管他過多少關,師爺蘇永遠不會完全信任他。因為師爺蘇這輩子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表演完美,其中幾個後來變成了叛徒。他在用手機記下今天的路線時想到了一個人——那個姓李的叛徒。萬爺在萬芳園提過,楚君儀在機房又提了一次。這個人帶走了三個堂口的帳目,下落不明。聯安樂所有人都記得他,但沒有人談論他。他是一個被刻意遺忘的陰影,而師爺蘇在觀察小秋的時候,永遠會用那個陰影做基準。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機房對面天台有人。菸頭。不是普通監視。」然後他把訊息加密,上傳到雲端空間,刪掉手機上的原檔。今天的觀察記錄到此為止。他走下樓梯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深水埗的霓虹燈海正在最燦爛的時刻,每一盞燈都在往外擠壓自己的顏色,紅色、藍色、綠色、黃色,把黑夜逼退到招牌與招牌之間的縫隙裡。他在那片光海中穿過街市,走向自己的住處。路燈下的人行道被招牌染成斑斕的彩色,像一條不斷流動的河流。他知道明天還會有第二課,後天還會有第三課,每一課都是一道窄門,門後面等著的是更多雙審視他的眼睛。但他今天過了第一關。而且他做對了一件事——沒有在任何人的審視下犯錯。這是他今天唯一需要保持的紀錄。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0ofQk73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