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蘇的私人辦公室在旺角一棟舊樓的四樓,樓下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漫畫店,二樓是補習社,三樓掛著「會計師事務所」的招牌但從來沒有人見過會計師進出。四樓的門牌被刻意拆掉了,只剩下四個螺絲孔和一圈褪色的痕跡。外人就算從門口走過,也只會以為那是一道通往天台的消防門。
小秋下午兩點準時站在那道門前。他今天穿的是牛仔褲和黑色短袖,腳上一雙舊球鞋——上次穿西裝去萬芳園是阿公的命令,今天穿這樣是師爺蘇的吩咐。「穿得像個做事的,不要像個開會的。」訊息是上午傳來的,照例沒有署名。
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不是師爺蘇,是一個小秋沒見過的中年男人——五十多歲,禿頂,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衫,手裡拿著一個扳手。他看了小秋一眼,什麼都沒問,轉身走回房間深處,繼續蹲在一台拆開的冷氣機前面修理。
師爺蘇的辦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了極致。四面牆中三面是檔案櫃,鐵製的,顏色從深灰到淺灰不一,像是從不同年代的政府辦公室回收回來的。檔案櫃的抽屜上貼著手寫標籤——「油麻地」、「深水埗」、「港島東」、「外圍」、「供應商」——每個標籤都是一個世界,每個世界都被壓縮在一個抽屜裡。第四面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香港地圖,地圖上插著不同顏色的圖釘。紅色是聯安樂的據點,藍色是福義勝的,綠色是其他小社團,黃色是警方最近的巡查熱點。小秋掃了一眼,記住了黃色圖釘最密集的三個區域。
師爺蘇坐在房間中央一張柚木辦公桌後面,背對著窗戶。窗戶的百葉簾只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被切成一條一條的平行線,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面前攤著一本手寫帳簿,紙張泛黃,邊角捲起。他正在用一支鋼筆在頁邊寫字,筆尖在紙上刮出細微的沙沙聲。
「坐。」師爺蘇頭也不抬。
小秋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的,木製,沒有軟墊,坐上去脊椎自動挺直。他注意到辦公室裡除了那個修冷氣的中年人之外,沒有其他人。但桌上有兩杯茶,一杯是師爺蘇的——杯沿有口紅印?不對,師爺蘇不喝有顏色的茶。另一杯放在小秋面前,茶還是熱的,水蒸氣從杯口裊裊升起,顯然是剛倒的。師爺蘇知道有人要來。而且知道來的是小秋。
等待的時間持續了大約四分鐘。師爺蘇寫完了帳簿上那一頁,把鋼筆套上筆蓋,放在帳簿旁邊,動作一絲不苟。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小秋。
「今天幫我處理一件事。兩個人,都是聯安樂底層的人,在旺角街市那邊因為賭債起爭執。一個叫阿權,一個叫細鬼。阿權說細鬼欠他三萬不還。細鬼說阿權出千。兩個人在街市對罵了兩天,影響了幾個攤檔的生意。那些攤檔都是交了保護費的,老闆打電話來投訴。」師爺蘇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讀天氣預報,沒有高低起伏。「你去處理。帶你的人去。」
小秋想了一下。他現在只有兩個兄弟——駒仔和大舊。駒仔是那個從深水埗後巷撿回來的少年,大舊是前廚房佬,因傷人案坐過牢,出來之後找不到工作,上個禮拜小秋透過肥泉的火鍋店認識他,他只說了一句「我跟你」就再也沒說過第二句話。兩個人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駒仔太年輕,大舊太沉默。
「我能帶兩個兄弟嗎?」
「你的人,你自己決定。」師爺蘇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邊。「地址和那兩個人的照片在裡面。處理完之後回來跟我說結果。」
小秋拿起信封,沒有打開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師爺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秋。」
他停下腳步。
「處理糾紛不是處理敵人。這兩個人打完架還是聯安樂的人。你要讓他們服你,不是怕你。」
「明白。」
旺角街市下午三點正是一天中最鬆弛的時段。早上的忙亂過了,傍晚的擁擠還沒來,攤檔老闆們靠在帆布椅上打瞌睡,蒼蠅在掛著的豬肉條周圍盤旋,海鮮攤的冰塊正在融化,水滴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灘。空氣中有魚腥味、燒臘的蜜糖味、和垃圾車經過時短暫的腐臭。
阿權和細鬼約在街市後面的卸貨區「講數」。那是兩排貨車之間的一小塊空地,地面上到處是壓碎的菜葉和油漬,旁邊堆著空塑膠筐和一個廢棄的凍櫃。小秋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那裡了。阿權站在凍櫃旁邊,身形瘦小,但站姿緊繃,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細鬼靠在一輛貨車的車頭上,身形較壯,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積了很長沒彈。
兩個人都帶著人——阿權帶了三個,細鬼帶了兩個。加起來八個人,把卸貨區擠得滿滿的。但小秋一眼就看出來,那些帶來的人不是真的要打。他們站得太鬆散,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在四處飄,更像是被叫來壯聲勢的朋友,而不是準備動手的打手。真正有火藥味的只有阿權和細鬼。
小秋帶著駒仔和大舊穿過貨車之間的窄巷,走進卸貨區。駒仔走在他右側三步,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表情裝得很硬,但小秋知道他緊張——他的肩膀聳得太高,那是人在不確定時的身體本能。大舊走在他左後方,默不作聲,身形魁梧,光是站著不說話就讓對面的幾個年輕人收斂了幾分眼神。
「你們兩個,就是阿權和細鬼?」小秋站在兩群人的中間,語氣像在問路。
阿權瞇起眼睛打量他。「你是誰?」
「小秋。聯安樂。蘇哥讓我來的。」
這句話一出口,兩邊的人都安靜了一拍。師爺蘇的名字在聯安樂底層的分量比堂主還重——堂主離他們太遠,師爺蘇離他們很近,近到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和欠債金額。阿權的喉結動了一下。細鬼把菸從嘴裡拿出來,手指微微用力,菸紙凹進去一個小坑。
「現在誰先講?」小秋問。
阿權先開口,語氣急促,像是在背一串已經腹誹了無數遍的台詞:「他兩個月前跟我借三萬,說周轉一個禮拜。一個禮拜變成一個月,一個月變成兩個月。我去找他,他說我出千——我說你他媽輸了賴帳還說我出千?」
「你他媽就是出千!」細鬼把菸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那天你洗牌洗了三次,每次洗完都是你贏。哪有那麼巧?你當我是第一日打牌?」
「你輸不起就別上檯——」
「你——」
「夠了。」小秋的聲音不高,但剛好卡在細鬼往前跨出一步的那個瞬間。那不是吼出來的音量——是時機。在兩個人情緒都拉到最高點的那個縫隙裡,插進一句話,那句話就會變成一把刀,把僵局切開。
兩人都停住,看向他。
小秋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那灘被碾碎的菸灰,然後轉頭看向卸貨區旁邊堆著的塑膠筐。「三萬塊,兩個月。」他說,語氣像在做筆錄。「阿權說你欠他三萬。細鬼你說他出千。我先不討論出千是真是假——這裡沒有監控、沒有證人,說不清楚。我只問一個問題:細鬼,你輸的錢,是不是你自己心甘情願押下去的?」
細鬼張開嘴想說話,然後又閉上了。他看了一眼地面。
「牌是你自己打的,錢是你自己押的。他出千也好,不出千也好,你下的注是你自己的決定。」小秋說完,轉向阿權。「你說他欠你三萬。欠債要還,天公地道。但他沒錢還,你打死他也沒用。你打過他沒有?」
「還沒有。」阿權說。語氣裡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失望。
「那就不要打了。」小秋說。「我給你們一個方案。你們聽完之後可以不同意。但如果你們不同意,今天這件事就不是我處理了——是蘇哥親自來處理。」
提到師爺蘇的名字,兩人的表情同時繃緊了一瞬。小秋繼續說:「三萬塊,分六期還。一個月一期,一期五千。阿權,利息不要算了——你如果覺得出千的事是真的,這筆利息就是給細鬼的補償。細鬼,你每個月還五千,半年還完。如果有一個月你沒還——」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阿權。「——那時候你來找我。我幫你收。」
這個方案的精巧之處不在於數字。在於他同時給了兩人想要的東西——阿權拿到了還款的保證,而且有聯安樂的「上面」背書;細鬼拿掉了利息,而且他輸錢的藉口被「尊重」了。兩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沒有輸。
卸貨區沉默了大約五秒。阿權先開口:「五千一個月。半年。你說的——如果他有一個月不還,我找你。」
「可以。」
細鬼深吸一口氣,把地上那根碾碎的菸踢開,然後點了一下頭。「好。半年。還完之後,我跟他兩不相欠。」
「那就這樣。」小秋說。他沒有笑,沒有拍肩膀,沒有說「以後還是兄弟」之類的場面話。他只是轉身,對駒仔和大舊使了個眼色,然後穿過貨車之間的窄巷走出來。
整件事從進去到出來,不超過八分鐘。
走到街市外面的行人路上,駒仔才開口,語氣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大佬,你就這樣解決了?不打不罵,八分鐘?」
「不打不罵才是最好的。」小秋說。
大舊走在後面,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但當他們經過海鮮攤旁邊那灘積水時,大舊用腳尖把一塊擋路的碎冰輕輕撥開,讓小秋不用繞路。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本能。小秋注意到了。
回到師爺蘇辦公室的樓下,天已經開始暗了。那家補習社的學生正在下課,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擠在狹窄的樓梯間,背著沉重的書包,空氣中都是汗味和原子筆的油墨味。小秋側身穿過人群,走上四樓。
師爺蘇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同一個姿勢,像是這幾個小時根本沒有動過。修冷氣的中年人已經不在了,冷氣機重新運轉,辦公室裡多了一股淡淡的雪種味。那杯下午倒給小秋的茶還在桌上,已經涼透了,茶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解決了。」小秋把過程簡短說了一遍。阿權、細鬼、三萬、六期、出千的爭議被擱置。師爺蘇聽著,沒有打斷,沒有任何提問。
小秋說完之後,師爺蘇沉默了一會。他拿起桌上那杯涼掉的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做了一件事——你讓他們都覺得自己沒有輸。阿權拿到了還款保證,細鬼拿掉了利息。兩個人都不用在兄弟面前丟臉。這是最重要的。做大佬不是要最惡,是要下面的人服你。服你是因為你讓他們不用在別人面前低頭——不是因為你拳頭硬。」
他說完這句話,站了起來。走到檔案櫃旁邊,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桌上。冊子的封面是空白的,邊角磨得發毛。
「這是聯安樂過去十年所有被內部處理的糾紛記錄。」師爺蘇說。「大部分是用拳頭處理的。拳頭處理的糾紛,半年內復發率七成。剩下三成——就是像你今天這樣——用談判、用方案、用讓每個人都能下台階的方式處理的。復發率不到一成。但這種人,聯安樂很少。」
他推開小冊子。小秋沒有翻。他知道師爺蘇不是要他翻——是要他記住這個數字。
「你可以回去了。」師爺蘇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鋼筆。
小秋站起來走到門口。門已經拉開一半,走廊裡的風從樓梯間灌上來,帶著補習社殘留的粉筆灰味。
「小秋。」
他停下。
師爺蘇從帳簿上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池靜水。他問這句話的語氣和之前問「解決了嗎」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輕不重、沒有任何預兆。
「你有沒有出賣過兄弟?」
走廊的風突然變冷了——又或者沒有變冷,只是小秋的後背收緊了一瞬。那零點幾秒裡,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師爺蘇為什麼現在問?和第二課的主題有關嗎?兄弟——今天是處理兄弟糾紛,所以這句話有上下文。不是突然襲擊,是蓄謀已久的。他在測試什麼?測試我對「兄弟」兩個字的反應速度。回答太快——像背稿;回答太慢——像在想藉口。
小秋握在門把上的手沒有收緊,呼吸沒有改變頻率,臉上的表情維持在一個「聽到了問題正在回憶」的狀態。他在心裡默數到三,然後開口。
「沒有兄弟,就沒有今天。」
這句話說得足夠平淡。不是捍衛、不是煽情、不是急著證明自己。只是一個事實,一加一等於二。
師爺蘇看著他。那視線很短,短到大約只有一秒半,但那一秒半裡,師爺蘇的眼睛一動不動,像一隻在暗處觀察獵物的貓。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帳簿。
「嗯。」
小秋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站在走廊上,聽著自己耳朵裡血液流動的聲音從輕輕的嗡鳴慢慢降到安靜。轉身走下樓梯,每一級都踩得很穩。走到二樓補習社門口時,他停下來。補習社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海報:「中五數學補習班招生,名額有限。」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奇異筆倉促寫的。他看著那張海報,讓自己的心跳從每分鐘九十降到七十。
然後他推開樓下鐵門,走進旺角的傍晚。
霓虹燈正在一塊接一塊亮起來。女人街的攤販開始擺貨,空氣中多了一股炸臭豆腐的濃烈氣味。人潮從地鐵站出口一波一波湧出來,把行人路擠得像一條流動的河。小秋匯入人潮裡,讓自己被推著往前走。他在想師爺蘇那句話。
「你有沒有出賣過兄弟?」
那不是問題。問題有問號,那句話沒有。那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內心最暗的那道鎖孔裡,輕輕轉了一下。
他不能說謊。但他也不能說真話。所以他說了一句兩者皆可的模糊答案——沒有兄弟,就沒有今天。這句話可以是「我永遠不會出賣兄弟」,也可以是「我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我一直在出賣某些人」。師爺蘇一定聽出了這個模糊。但他沒有追問。為什麼?
因為師爺蘇要的不是答案。他要的是反應。答案可以作假,反應很難。有些人被問到這句話時會發怒——那說明心虛;有些人會解釋太多——那說明在編故事;有些人會反問——那說明在拖延時間。小秋什麼都沒做。他只是給了一句可以掛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的台詞,然後讓沉默填滿剩下的空間。那不是最完美的回答,但一定是最安全的。
他穿過登打士街,經過一家在騎樓底下營業的二手電器舖。舖頭門口擺著一排舊電視機,全部開著,螢幕上播放同一則新聞——立法會大樓外有示威,警方出動了胡椒噴霧。畫面無聲,只有螢幕本身的靜電噪音。小秋站在那裡看了十秒新聞,然後繼續往前走。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阿細。
阿細是他在上個禮拜認識的。前電訊工程師,因為賭債被公司發現後辭退,之後在廟街擺攤修手機維生。小秋找到他的時候,他欠了外圍賭檔八萬塊,利息已經滾到無力償還。小秋用自己的儲蓄幫他還了一半,另一半跟鐵渣的人談了分期。阿細那天在廟街的攤檔後面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秋哥,這條命是你的。」
小秋接起電話。「怎麼樣?」
「秋哥,上次你讓我查的那個加密通訊軟體——我找到了。」阿細的聲音帶著一種技術人特有的興奮,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不是市面上那種普通貨。是軍用級別的,可以繞過所有本地電訊商的監控。我需要兩天時間測試。」
「你去哪裡測試?」
「我在深水埗租了個小單位,用來放設備。很安全。」
「明天測試。測試完把結果告訴我。」小秋頓了一下。「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做這件事。」
「明白,秋哥。」阿細掛了電話。
小秋把手機放回口袋。阿細是他收的第三個兄弟。駒仔是拳頭,大舊是盾牌,阿細是耳朵——能聽見那些加密頻道裡的低語。他挑選兄弟的方式跟其他大佬不一樣,其他大佬看重忠心,他看重功能。不是因為他不相信忠誠,而是因為他需要的是團隊——一個七個人各司其職的團隊。
檔案裡有那個七人團隊的雛形。飛機負責車手和追蹤,是唯一知道他真實背景的發小;黑仔負責潛入,是偷渡客出身,對暗道和地下室瞭如指掌;喪B會做情報和眼線,以前在拳館做雜工,跟震天的人有過節;肥屍是七人中年紀最大的,四十歲,跟過三任大佬都死了,對江湖規矩瞭如指掌,能一眼看出陷阱。加上駒仔、大舊和阿細——就是七個。但現在還差四個。不急。
他在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惠康買了一盒微波爐叉燒飯和一瓶凍檸茶,提著塑膠袋走回住處。經過樓下鐵閘時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鎖孔。沒有新刮痕,門縫上夾著的那根頭髮還在原位。
上了樓,他把叉燒飯放進微波爐加熱三分鐘。微波爐發出嗡嗡的低鳴,轉盤上的玻璃碟子慢慢旋轉。他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那盒飯在黃色燈光下轉了一圈又一圈,腦子裡還在轉師爺蘇那句話。兄弟。出賣。第一課考的是他的手段,第二課考的不只是解決糾紛的能力——師爺蘇用整個第二課鋪陳,就是為了問最後那句話。
阿公在找人。師爺蘇在篩人。震天在旁觀。萬爺在暗處錄下一切。楚君儀在評估這個新人能不能活久一點。而他還站在起點附近不遠的地方,還在佈自己的局。
微波爐叮一聲響了。他端出那盒叉燒飯,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海慢慢把黑夜吞掉。吃完飯,他打開電腦,連上加密網路,給黃Sir的隱藏信箱發了一行字:「第二課結束。師爺蘇開始懷疑。他問我有沒有出賣過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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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五指分明,沿著水泥天花板的紋理往四周蔓延。他記得在警校最後一晚,黃Sir說的另一句話:「如果你在裡面收了兄弟——他們不是警察,不是線人,不是你的同事。他們是真的古惑仔。有一天你必須出賣他們,或者他們會因為你而死。你要做好這個準備。你欠他們的,法律不會幫你還。」
小秋閉上眼睛。窗外,旺角的霓虹燈海在他眼皮底下繼續閃爍,像一座永遠不會熄滅的舞台。駒仔、大舊、阿細、飛機、肥屍——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像一串串沒有點亮的燈泡,一個一個排列整齊。他知道這條路走下去,他會欠他們每一個人一份人情。而這份人情,只有兩種方式能還清——帶他們走出黑暗,或者永遠把他們留在黑暗裡,然後自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跟他們任何一個人說真話。他只是小秋。聯安樂的新人,阿公賞識的年輕人,師爺蘇正在測試的潛力股。僅此而已。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0kcSOc83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明天還有第三課。他需要睡。但他知道今晚會做夢——夢到警校操場上的陽光、鳳凰木的紅花、和他手上那串永遠不敢說出口的編號。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fj3WmC6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