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安樂的社團會議每月一次,地點從不固定。這個月在元朗一間廢棄的製衣廠二樓,下個月可能就換到油塘的船塢辦公室,再下個月也許是一間正在裝修的酒樓包廂——阿公說,固定的會議室是給警察送禮。他這輩子只相信兩樣東西:流動的水和不會重複的地點。
今天的會議選在旺角一棟舊樓的天台。天台加蓋了一層鐵皮屋,從外面看像違建,從裡面看卻是完整的會議室——長桌、十二把椅子、一台飲水機、牆上掛著一幅聯安樂歷任龍頭的名冊影本。鐵皮屋的窗戶用報紙糊死了,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鐵鏽味和舊報紙的霉味。通往天台的唯一樓梯口站著兩個年輕馬仔,手插在口袋裡,耳朵塞著耳機——不是真的在聽音樂,是在監聽警方頻道。
會議開了一小時又四十分鐘。從地盤劃分聊到外圍賭帳,從福義勝的搶客糾紛聊到港島區的保護費調整。十二位堂主中有九位出席——震天、萬爺、楚君儀、鐵渣、煙仔傑、盲蛇、肥泉、蘇菲、九指華。其餘三位由代理人出席。長桌上擺著一壺普洱茶和幾碟花生,茶已經續了三輪,花生沒人動。這種會議沒人有心情吃東西。
阿公坐在長桌的主位,背靠著牆,面前的茶杯從第一輪就沒碰過。他今天穿著一件鐵灰色的唐裝,袖口整整齊齊地捲到手腕上方兩指,露出兩隻瘦而有力的前臂。七十多歲的人了,開會時腰板還是挺得筆直,只有偶爾往椅背上靠一下,那一下也很短,像是連放鬆都要計時。他左手邊坐著師爺蘇,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龍頭的,現在沒人敢坐。
小秋站在會議室角落,沒有座位。他是新人,不夠格坐下。但他站的位置很講究——靠近牆壁,背後沒有窗戶,視線可以掃過所有人的側臉。這是警校教的:在任何密閉空間裡,背靠牆、面朝門、不要讓任何人站在你背後。
「——上個月數目,福義勝在油麻地搶了我們三個賭檔。」鐵渣正在發言,聲音粗得像砂紙,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從引擎室裡帶出來的油煙味。他沒有翻任何文件,所有的數字都記在腦子裡。「損失大概六十個。我建議打回去。」
「打回去容易。」萬爺開了口,語氣平穩,沒有看向鐵渣,而是看著自己面前那隻茶杯。「問題是打完之後。警方最近在嚴打社團衝突,上星期港島區剛抓了一批人。我們現在動手,等於給警方送業績。」
「萬爺的意思是忍?」鐵渣的眉毛壓下來。
「我的意思是,要打就要打得乾淨。不留手尾。」萬爺這才抬起頭,視線在鐵渣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阿公。「阿公,我建議先摸清楚福義勝在油麻地的實際布防,再決定怎麼打。」
阿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緩慢,像在計算什麼。然後他看向震天。
「震天,你怎麼看?」
震天坐在長桌靠近門的位置,背靠著椅背,椅子只有兩條腿著地,整個人往後仰著,姿態比在場任何人都鬆弛。但他的手沒有閒著——右手拿著一根牙籤,正在慢慢地剔牙。那根牙籤從會議開始就塞在他嘴角,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兩小時,他還在剔。
「打。」他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牙籤尖端,然後重新塞回去。「不乾淨也要打。福義勝那幫人只認拳頭,你跟他們談乾淨,他們以為你怕了。」
「打贏了然後呢?」萬爺問。語氣沒有起伏,但問題本身像一把尺,在量震天的答案。
震天轉頭看向萬爺,動作很慢,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個人也在會議室裡。「然後繼續打。打到他們不敢碰聯安樂為止。」
會議室裡的空氣緊了一下。兩個堂主,兩種邏輯——萬爺要的是控制,震天要的是威懾。這兩種邏輯從來沒有真正相容過。
阿公抬手,打斷了這段對話。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後放下。
「打是要打的。」他說。語氣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但不是現在。萬爺,給你一星期,摸清楚對面的布防。一星期後,鐵渣,你帶人去。震天,你不用出面——你出面事情就太大了。先把場面控制在小規模。」
這是折衷。表面上誰都沒有全贏,但每個人都知道阿公偏向了萬爺那一邊。震天沒有抗議,他只是把牙籤換到嘴角另一邊,嘴角那個弧度沒有任何笑意。
「下一件事。」阿公說。他的語氣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裁決式的平穩,而是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像一個人在談公事談了半天之後,突然想起了一件讓自己心情不錯的事情。「小秋。」
小秋從角落裡站直了些。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轉向他——鐵渣皺眉、萬爺面無表情、震天剔牙的動作停了一瞬、楚君儀從會議開始到現在第一次抬起頭。
「在。」
「上個禮拜讓你送錢去拳場,帳目一清二楚。前天讓你去萬芳園跟萬爺學生意,回來報告寫得很仔細。」阿公說。他沒有看任何筆記——這些細節全部記在腦子裡。「一個新人,兩個禮拜,沒出任何差錯。不容易。」
萬爺點了一下頭,幅度極小,像在節省能量。震天沒有任何表示,但他剔牙的動作重新開始了,節奏比之前慢了半拍。楚君儀看了阿公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她面前那疊文件。
「辦事妥當。」阿公用這四個字做了總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會議桌上,像四顆棋子被一顆一顆擺上棋盤。「聯安樂需要多一點這樣的人。」
這四個字的重量,在場所有人都掂量得出來。阿公誇人從來不輕易誇,更不會當著全體堂主的面誇。「辦事妥當」從他嘴裡說出來,不是表揚,是定位——他在告訴所有人:這個新人,我看著。你們也看著。
鐵渣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轉頭看了小秋一眼,眼神從之前的漠然變成了一種粗糙的評估——不是好感,而是「既然阿公說你行,我就先記著」的那種評估。肥泉的笑容亮了一成,舉起茶杯對小秋遙遙示意。盲蛇沒什麼表情,但點了一下頭——極輕,極慢,像是在一個看不見的名單上打了個勾。九指華一如既往沒表態,手指在桌上無聲地掐算。
震天沒有看小秋。他在看阿公。那視線在阿公臉上停了大約三秒——不是打量,是一種重新校準。一個在擂台上從來不靠運氣的人,正在重新計算場上的變數。
會議散了。堂主們魚貫走出鐵皮屋,腳步聲在鐵皮樓梯上敲出沉悶的迴響。鐵渣和煙仔傑走在最前面,兩人低聲討論著下週反擊福義勝的路線。肥泉和盲蛇慢騰騰地跟在後面,一個在說今天北角的魚價漲了兩成,另一個在聽,不知道聽進去多少。萬爺獨自一人走下樓梯,沒有跟任何人交談。
小秋收拾會議桌上剩下的茶杯。阿公和師爺蘇還坐在原位沒有動。
「小秋,你先回去。」阿公說。語氣隨意,像是在吩咐家人收碗筷。
小秋放下茶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鐵皮屋。
他走下那條鐵皮樓梯的時候,聽到身後鐵皮屋的門被師爺蘇從裡面拉上了。門鎖咔嗒一聲,極輕,但他聽見了。他繼續往下走,腳步沒有慢,沒有快,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但他知道——接下來那扇門後面的對話,才是今天這場會議真正的核心。
鐵皮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阿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上的報紙已經發黃變脆,邊角翹起,透進一線午後的日光。他把翹起的報紙角按回去,然後轉過身,背靠窗戶,面對師爺蘇。
「怎麼樣?」
師爺蘇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像一棵老樹。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小秋的帳目我看過了。每一筆都有記錄,沒有短缺,沒有多報。他送錢那天,拳場的管帳說他把錢放下、拿收據、走人,全程沒有多說一句廢話。去萬芳園那晚,萬爺試探過他——用那個姓李的叛徒來暗示阿公身邊出過問題。小秋的回答很乾淨。超乎預期的乾淨。」
「什麼意思?」
「阿公,一個修電腦出身的新人,不應該這麼乾淨。」師爺蘇說。他的語氣沒有指控,沒有判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般新人第一次進拳場,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擂台。第一次進萬芳園,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女人。小秋什麼都沒多看。他每一步都精準得像在走地雷區——但問題是,一個真的古惑仔,不會知道那裡有地雷。他應該是踩上去才知道痛。」
阿公沉默了一會。「所以你覺得他是鬼?」
「我沒有證據。」師爺蘇說。「但有證據就不是懷疑了——是抓人。」「真正的問題是——如果他是鬼,那他背後是誰?警方?還是福義勝?還是別的勢力?」他停了一拍。「阿公,這幾個月聯安樂的局勢你比我清楚。震天太瘋,萬爺有反骨,叔公輩年事已高——能用的人太少。小秋如果是鬼,我們必須知道他是誰的鬼。如果不是鬼——那他就是我們最需要的那種人。」
阿公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杯從會議開始就沒碰過的普洱茶,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澀味很重,但他沒有皺眉。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試試他。」
「怎麼試?」
「你安排。」阿公說。「心理壓力——他不是怕拳頭的那種人。拳頭試不出他的底。要試的是他在恐懼時的反應。人在恐懼時做的選擇,才是真正的選擇。」
師爺蘇點了點頭,像一個醫生聽到了預期中的診斷結果。「分幾輪進行。第一輪——從體力活開始。不是考他能打,是考他能不能忍。第二輪,從金錢。第三輪,從孤獨。如果三輪都過了——」
「還有第四輪。」阿公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第四輪是信任。我要他自己選擇——選擇站在我這一邊,還是站在自己的本能那一邊。」
「如果他選錯了?」
阿公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茶杯推開,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聲輕微的尖響。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迴盪了一瞬,然後被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吞掉。
師爺蘇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停了一下,回頭說:「阿公。小秋昨晚收了第一個人。」
「誰?」
「深水埗一個邊緣少年,叫駒仔。欠了福義勝外圍賭檔三千塊,被打了三次。小秋替他還了錢,把人撿回來。動作很快,金額很小——不像組織行為。像是真的在路邊撿了條命。」
阿公聽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欣慰,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開始收兄弟了。很好。他在建立自己的繩索。」
「繩索可以用來拉人,也可以用來絆人。」師爺蘇說。
「我知道。」阿公說。「所以才要試。」
師爺蘇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阿公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是十二把空椅子和一壺冷掉的普洱茶。日光燈管的光線是慘白色的,照在牆上那幅歷任龍頭名冊影本上,紙張泛黃,字跡模糊。他看著那幅名冊,很久沒有動。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名冊前面,伸出手指,在第七任——他自己的名字旁邊,輕輕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線的下方,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是留給第八任的。誰來填,什麼時候填,怎麼填——這些問題,他已經想了十年。
午後的陽光從報紙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落在阿公的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出會議室。
樓梯口的兩個馬仔看到他出來,立刻站直。阿公擺了擺手,示意不用跟。他自己走下樓梯,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旺角的天空被招牌和電線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藍色和灰色攪在一起,看不到完整的雲。他收回視線,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平治。司機已經開好了車門。
同一時間,小秋在深水埗。
他從旺角坐小巴回來,下車之後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拐進了北河街方向——那裡有一條後巷,夾在兩棟舊唐樓之間,窄得連垃圾車都開不進去。地面永遠是濕的,不知道是水管漏水還是樓上倒水,積水在裂開的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水窪,水面浮著煙蒂和泡麵包裝。這條後巷沒有任何監控鏡頭,沒有任何路燈,夜晚只有唐樓廚房的排氣管漏出來的油煙味和微弱光線。這裡是深水埗的邊緣——不是地理上的邊緣,是法律上的。警察不來,即使來了,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多待一秒。
小秋走進後巷的時候,六個年輕人正在圍毆一個人。
他們把人按在牆上,拳頭一下一下砸下去。被打的那個蜷縮在牆角,用手臂護著頭,拳頭砸在他手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叫,沒有求饒,只是縮成一團,讓自己的身體盡量少暴露在外面的拳頭下。地上有一灘嘔吐物和幾滴血,血跡在積水裡散開,變成淡淡的粉紅色。
小秋認得被打的那個。駒仔——上個禮拜他在同一條後巷撿到的那個少年。當時駒仔欠了福義勝三千塊賭債,被三個人用鐵管打腿。小秋替他還了錢,說了一句「以後跟我,不會讓你死」。駒仔第二天就開始叫他大佬。現在,才過了不到五天,這孩子又被堵在了同一條後巷。不是因為他又欠了錢,而是因為他現在是小秋的人——聯安樂的人。這讓他在這片街區變成了靶子。
「聯安樂的狗——」為首的那個年輕人一腳踹在駒仔肚子上,力氣大得讓駒仔整個人往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以為跟了新大佬就沒人敢動你了?你大佬呢?叫他出來啊!」
小秋沒有出聲。他站在後巷入口處,背光,身形被陰影吞沒。他在觀察。六個人,沒有武器——至少沒有拿出來。年紀都在二十出頭,衣服亂七八糟,有人穿著名牌運動鞋但褲子破洞,是典型的街頭古惑仔。為首的那個虎口有刺青,圖案模糊,可能是自己用針刺的。
三秒。小秋在警校受過訓練:三秒內判斷威脅等級、人數、武器、環境逃生路線。這六個人威脅等級不高,但人數優勢明顯。不能硬打。但也不能不打——因為駒仔在看著。聯安樂的小秋如果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這條後巷就是他在社團裡的信譽終點。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
「找我?」他說。聲音不大,但後巷的迴音結構讓聲音傳得很清楚。
六個人同時轉頭。為首那個虎口刺青的年輕人瞇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穿深藍色襯衫的人——不壯,不高,沒有刺青,沒有金鍊,看起來不像古惑仔,更像是個修電腦的。「你誰啊?」
「小秋。聯安樂。」他把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自我介紹,不帶任何威脅語氣。「他是跟我的人。有什麼事,跟我說。」
虎口刺青冷笑了一聲。「跟你說?你是他大佬?看起來不像啊。」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小秋。「聯安樂現在這麼缺人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大佬?」
其他五個人笑了。笑得很大聲,但笑聲裡帶著試探——他們在等,等這個自稱「聯安樂小秋」的人會不會被這句話激怒。被激怒的人會犯錯,犯錯就好辦。
小秋沒有被激怒。他甚至沒有看虎口刺青,而是轉頭看向蜷縮在牆角的駒仔。「駒仔,能站起來嗎?」
駒仔抬起頭。他的左眼腫了半邊,嘴角有血,額頭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新傷口。但他看著小秋的眼神不是求救——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混雜著羞愧和安心。羞愧是因為被大佬看到自己被打成這樣,安心是因為大佬真的來了。
「能。」他咬牙站起來,扶著牆,腿在抖但沒有倒下。
「你做什麼——」虎口刺青往前跨了一步,手伸向小秋的肩膀。
小秋側身讓開。那個動作很輕巧——不是在擂台上練出來的,是在警校的近身格鬥課上練出來的。重心轉移、腳步旋轉、讓對方的手從自己肩膀前方滑過去,同時自己的身體已經移到了對方的側面。這不是攻擊,是化解。看起來像是運氣好,只是恰好閃過了。
「我說過了,有事跟我說。」小秋說。語氣仍然平穩,但他站在虎口刺青側面的位置——那是肘擊最難發力的角度,也是膝撞的死角。「你們六個打我們兩個,贏了也沒面子。不如這樣——我請大家喝杯茶,坐下來談。他欠你們什麼,我來還。如果他沒欠你們——那就請你們放人。」
虎口刺青愣住了。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反應。一般古惑仔在後巷被堵,要嘛動手要嘛逃跑。坐下來喝茶?這是什麼路數?
「你他媽在耍我?」虎口刺青說。
「沒有。」小秋說完,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抽出五張五百元鈔票,放在旁邊的垃圾桶蓋子上。「這裡是兩千五。不是賠償,是茶水錢。各位大哥辛苦了,給個面子。」
六個人面面相覷。兩千五不多,但對於六個在後巷打人的街頭古惑仔來說,也不是一個可以隨手扔掉的數字。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過音量,沒有握過拳頭,沒有露出一絲恐懼或憤怒。他站在那裡,像是在處理一件文書工作。
虎口刺青看了看鈔票,又看了看小秋。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對勁——不是因為這個人太弱,而是因為他太冷靜了。冷靜到不正常。
「聯安樂是吧。」虎口刺青伸手拿起鈔票,折好放進口袋。「今天給你面子。但這條後巷不是聯安樂的地盤。下次你的人再進來——就不是兩千五的事了。」
他轉身帶著人走了。六個人的腳步聲在後巷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轉角。
駒仔靠在牆上,看著小秋,眼眶發紅。不是因為被打——他被打了三次了,早就不會因為痛而哭。而是因為他的大佬沒有動拳頭,就把六個人送走了。
「大佬。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
「我又惹麻煩了。」
小秋看著他。「你沒有惹麻煩。他們要找聯安樂的麻煩,你只是剛好在這裡。」他頓了一下。「但我跟你說過——不要一個人走這條後巷。」
駒仔低下頭。「我以為沒事的。」
「在這個街區,沒有什麼是沒事的。」小秋走過去,伸手把駒仔肩膀上的灰塵拍掉。那動作很自然,不像大佬對馬仔,更像哥哥對弟弟。「走吧。先去藥房買紗布,然後回去。」
駒仔跟在小秋身後走出後巷。午後的深水埗街市正在最熱鬧的時候——運菜車堵在路中央,小販的吆喝聲混著收音機裡的粵劇,空氣中有燒臘的蜜糖味和水果攤的甜腐味。陽光從招牌之間照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亮塊。駒仔走在小秋旁邊,不時偷偷看他的側臉。這個大佬真的跟其他古惑仔不一樣。其他大佬會打回去,會帶著人追那六個古惑仔,會用拳頭證明自己是對的。小秋沒有。他花了兩千五百塊買了和平——不是因為他怕,是因為他覺得不值得為六個街頭爛仔暴露自己的實力。
駒仔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做法,但他知道他信這個大佬。從第一眼就信了。
兩小時後,小秋回到自己位於深水埗的住處——一棟舊樓的五樓劏房,門牌都沒有,只有一個用粉筆寫在門框上的「5A」。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然後停住了。
鎖孔上有一道新的刮痕。
極細微,不是鑰匙正常插入會留下的那種磨損。是有人用工具撬過——或者是用萬能鑰匙開過。小秋在警校受過反監控訓練,其中有一整節課是關於「如何判斷你的住處被入侵過」。講課的教官是刑事情報科的退休警司,他說過一句話:「最好的入侵不會留下痕跡。次好的入侵,留下的痕跡你看不到。只有匆忙的入侵,才會留下你能看到的東西。」這道刮痕,是匆忙的入侵。
他推開門。房間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床鋪整齊,桌上的電腦還在原位,衣櫃的門關著,窗簾拉到一半。但他知道不對勁。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煙味——不是他抽的煙。他抽的是便利商店買的薄荷煙,這股煙味是另一種煙草,更濃,更苦。有人在這個房間裡抽過煙。而且這個人離開不超過兩小時。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沒有立刻檢查任何東西。他先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對面天台沒有人,樓下街道正常。然後他開始檢查。衣櫃裡的衣服還在,但擺放順序變了——他的襯衫原本是按照顏色深淺排列的,現在最上面那件淺藍色襯衫被放到了白色的上面。抽屜裡的東西看起來沒少,但筆記本的封面方向反了。床墊下面那本寫著英文單字的筆記本還在,但夾在裡面的那張收據——拳場的收據,上面沒有任何名字——被抽走了。
最後他檢查了電腦。電腦沒有被開機的痕跡,但鍵盤上有一層極薄的煙灰——不是他抽的煙,菸灰落在了F鍵和G鍵之間。小秋蹲下來,用指尖輕輕抹了一下那點煙灰,放在鼻尖聞了一下。跟房間裡那股利樂包煙味一樣。師爺蘇的人。
他站起來,環顧這個被翻過的房間。入侵者沒有拿走任何值錢的東西——他桌上的幾百塊現金沒動,電腦沒動,衣櫃裡那件阿公送的昂貴西裝也沒動。來人要找的不是錢,是資訊。他在找小秋的破綻——任何可以證明小秋不是「小秋」的東西。他沒有找到,但他留下了痕跡。不是因為他不專業——恰恰相反,他刻意留下痕跡是為了傳遞一個訊息:我們來過了。我們在看你。
心理壓力。第一課還沒開始,第一課的前菜已經端上來了。
小秋在床邊坐下,拿出手機。手機上有三條未讀訊息。第一條來自駒仔:「大佬,今天謝謝你。我不會再讓你失望。」第二條來自阿細,那是他前幾天透過關係認識的一個前電訊工程師:「秋哥,你上次問的通訊加密軟體我找到了,明天拿給你看。」第三條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沒有署名:「明天五點,油麻地果欄。師爺蘇找你。」
小秋看完這條訊息,把手機翻過來放在床上。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深水埗的黃昏不是慢慢暗下來的,而是被密密麻麻的招牌燈光同時點亮,把天空推到背景裡去。霓虹燈的紅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紅一半黑。
他從床墊下面拿出那個打火機,放在掌心裡,用拇指摩擦打火機的塑料外殼。那道刮痕還在——上次在的士上不小心劃到的。他把打火機握在手心,感受塑料的溫度慢慢從冰涼變成體溫。
第一課還沒開始。但他的房間已經被翻過了。阿公在會議上公開讚賞他,師爺蘇在幕後佈置試探,震天和萬爺各自在心裡重新校準了對他的評估,而那六個街頭古惑仔差點在後巷打斷他第一個兄弟的肋骨。距離紮職儀式那晚跪在神龕前宣誓,到現在只過了兩個禮拜。兩個禮拜,他從一個跪在青石磚上的新人,變成了聯安樂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有人在推他往前走,有人在拉他往後看,有人在暗處觀察他每一步踩在哪裡。
他把打火機放回床墊下面。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深水埗。霓虹燈海在他腳下鋪開——紅的、藍的、綠的、黃的,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招牌,每一個招牌後面都是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他的故事也是其中之一。但不一樣的是——他的故事還沒有結局。或者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結局是什麼。
他拿出手機,給駒仔回了一條訊息:「早點休息。明天開始,我們要多收幾個人。」
然後他刪掉了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訊息。沒有回覆,沒有確認。他知道五點要去油麻地果欄——不管他回不回訊息,他都必須去。因為那不是邀請,是命令。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放慢,心跳從每分鐘九十降到七十。警校教官說過:恐懼不是問題,問題是恐懼之後你做什麼。有些人恐懼時會跑,有些人恐懼時會打,有些人——最危險的那種——恐懼時會變得更冷靜。
他要做第三種。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3vf5rU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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