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芳園不在尖沙咀的繁華地段。它在紅磡,一棟不起眼的商業大廈頂樓,樓下是殯儀用品批發行,二樓是藥材舖,三樓以上是閒人勿進的私人會所。大廈的電梯只到十八樓,但萬芳園在十九樓——想上去,得從十八樓的防火門出來,走一段沒有監控的樓梯,推開一道沒有任何招牌的鋼門。鋼門後面,是另一個世界。
小秋站在鋼門前,整了整袖口。他今晚穿的是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衣服是阿公的私人裁縫做的,說是「去萬芳園不能穿得像個古惑仔」。他抬手按門鈴之前,先摸了摸左側腰間——那裡沒有槍,沒有刀,只有一個打火機。打火機在今晚毫無用處,但他帶著。有些東西,帶不帶不是為了用,是為了提醒自己是誰。
鋼門打開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臉——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素色旗袍,頭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髻,耳朵上掛著一對珍珠耳環。她的妝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站在那裡,整個走廊的空氣都變了。不是那種俗豔的脂粉味,是更高級的東西——梔子花和某種木質調的香水,聞起來像一個承諾。
「小秋哥?萬爺在等你。」她側身讓開,笑容精準得像用尺量過——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覺得被歡迎,但不會誤以為自己很特別。
小秋穿過門廊。腳下的地毯是酒紅色,絨面厚得踩上去沒有聲音。走廊兩側的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在暗色木紋牆面上,牆上掛著幾幅油畫——是仿製品,但仿得很用心,不是內行人看不出來。空氣中飄著鋼琴曲,音量調得極低,低到你聽不清旋律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層鋪在神經上的薄紗。
萬芳園不是夜總會。夜總會是讓人花錢買醉的地方。萬芳園是讓人花錢買「感覺」的地方——感覺自己被尊重、被重視、被當成一個有品味的人。這裡的女人不叫小姐,叫「秘書」;這裡的包廂不叫包廂,叫「書房」;這裡的酒不叫酒,叫「茶」。所有稱呼都經過精心設計,不是為了撇清關係,是為了一種儀式感。萬爺說得好:脫衣服之前,先穿上身份。
小秋穿過走廊,經過幾扇緊閉的房門。每一扇門後面都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和間歇的笑聲,但沒有尖叫、沒有大嗓門划拳、沒有醉漢摔酒瓶的脆響。萬芳園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安靜」。不是不許出聲——是不許失控。在這裡,所有慾望都必須用文明的語言表達。這讓那些高官和富商可以自我說服:我只是來喝茶的。茶喝多了,發生什麼事都是意外。
但萬爺從來不相信意外。小秋知道——檔案上寫得很清楚——萬芳園的每一個房間都有針孔攝像頭,每一通訂房電話都有錄音,每一筆轉帳都有記錄。萬爺經營的不是淫媒,是情報。那些在床上說漏嘴的名字、合約金額、政治獻金數字,全部變成了萬爺在聯安樂內部真正的貨幣。阿公為什麼容忍一個「做過差佬」的人在社團裡坐堂主位?不是因為萬爺能賺錢——聯安樂能賺錢的人多了。是因為萬爺手上有東西,那些東西讓阿公覺得養著萬爺比除掉萬爺划算。
而今晚,阿公讓小秋來這裡熟悉生意。小秋很清楚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去看看萬爺怎麼做事,然後回來告訴我。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最大那間書房的門。
書房裡煙霧繚繞。一張紅木麻將桌擺在房間正中央,四個人正在打牌。頭頂的吊燈是水晶的——不是假貨,是真的捷克水晶,光線折射在牌面上,把每一張牌都照得清清楚楚。牌桌旁邊有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瓶開過的麥卡倫十八年、四個水晶杯、一碟切好的水果。果盤裡的水果是精心選過的——只有草莓和奇異果,紅綠相間,擺成扇子的形狀。沒有人動過。
小秋迅速掃了一圈牌桌上的人。主位坐著萬爺——五十歲出頭,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絲質唐裝,袖口繡著暗紋。他的臉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在地下世界混了幾十年的痕跡,但他看人的眼神出賣了他。那種眼神,是在審訊室裡練出來的——冷靜、準確、不動聲色。小秋在警校見過這種眼神,屬於那些在重案組幹了半輩子的老刑警。
萬爺對面坐著盲蛇。盲蛇年過七十,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上去的,眼簾半垂,看起來像隨時會睡著。但他的手在摸牌的時候很穩——不需要看,拇指從牌面上一滑,就知道是什麼牌。他在聯安樂是叔公輩最老的一批人,掌管巴士路線和的士牌照,從不親自出面的老派作風。小秋的檔案裡有一句評語:盲蛇不盲——聯安樂所有的小巴佬都是他的眼睛。
盲蛇旁邊坐著肥泉。肥泉五十多歲,身型圓潤,笑起來像彌勒佛。他面前放著一杯普洱茶,茶已經泡到第三輪,顏色淡了。肥泉是聯安樂最不像古惑仔的堂主——掌管餐飲和食材供應,表面上完全是正行商人。但小秋知道,聯安樂所有堂主的胃和祕密都握在肥泉手裡。一頓飯吃下去,什麼話都可能說。肥泉的餐廳包廂,是聯安樂的非正式會議室。
第四個牌搭子小秋不認識。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但領帶歪了,臉上有輕微的酒精紅暈。看舉止是個商人,不是社團的人。這種人被請到萬芳園的牌桌上,通常只有兩個原因:要嘛他有求於聯安樂,要嘛聯安樂要從他身上拿什麼東西。
「碰。」萬爺把一張牌翻出來,動作輕巧得像在翻書頁。他看到小秋進來了,但沒有立刻招呼,而是不緊不慢地打出下一張牌,才抬起頭。「小秋。阿公說讓我帶你熟悉生意。」他把「生意」兩個字說得很輕,好像這兩個字本身不值一提。「坐吧。看牌,還是下場?」
「我不太會打牌。」小秋說。
「不會打牌怎麼做生意。」盲蛇頭也不抬,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個字都帶著毛邊。「年輕人,手要摸過牌,才知道什麼是好牌,什麼是爛牌。」他停了一拍,打出一張白板。「爛牌在手,就要懂得棄。好牌在手——就要懂得收。」
小秋聽懂了。盲蛇從來不說廢話。他每一句話都是雙關。
肥泉笑了,從果盤裡挑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聊今天菜市場的魚價:「阿公好多年沒親自帶新人了。小秋,你是第三個。第一個是震天,第二個是萬爺當年——啊,萬爺不算新人,萬爺進來的時候已經是一條好漢了。」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普洱茶。「第三個是你。阿公看人的眼光,應該不會錯。」
萬爺沒有接話。他把面前的牌整整齊齊地碼好,從牌堆裡摸了一張,指尖在牌面上一滑,打出去。「肥泉,牌桌上不要說正事。」
「牌桌上不說正事,還有什麼時候能說?」肥泉笑瞇瞇的,語氣卻沒有退讓。「萬爺,聯安樂的堂主裡,你是最不愛說話的一個。但你的場子裡,話最多。」
萬爺的手停了一瞬——極短,短到只有正在刻意觀察他的小秋才能捕捉到。然後他繼續打牌,語氣平穩如常:「肥泉,你那家火鍋店上個月進了一批澳洲和牛,價格比市價低百分之三十。供應商是誰?」
肥泉的笑容沒有變,但咀嚼草莓的動作慢了一拍。「一個朋友。」
「朋友是福義勝的人吧。」萬爺說這句話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牌桌上安靜了兩秒。盲蛇打出一張牌,聲音平平淡淡:「做生意,貨比三家是常識。但聯安樂的堂主,做事之前要記得——你賺的每一分錢,都要分給兄弟。不是分給外人。」
這話聽起來是在回萬爺,實際上卻在敲肥泉。肥泉聽懂了,但他沒有辯解,只是笑了一聲,把話題轉開。「年輕人,不要站著。坐。」他對小秋招了招手,指著旁邊的沙發。「在旁邊看看也好。萬爺的牌技是聯安樂最好的——不是因為他手氣好,是因為他記性好。牌桌上打過的每一張牌,他都能記住。」
小秋在沙發上坐下。沙發的皮質很軟,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了半寸。他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腳平放在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在想肥泉的評價——記性好。一個人能把牌桌上打過的每一張牌都記住,同樣也能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萬爺的危險不在於他當過警察,而在於他保留了一個警察的能力,卻不再被警察的規則約束。
牌局繼續進行。那個商人的籌碼在快速消耗,但他似乎不在意——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孩進來換茶水、點煙、或者附在他耳邊低語。每次低語之後,他的表情就會放鬆一些,像是某個承諾正在逐漸靠近。
萬爺在觀察他。小秋看得出來。萬爺的視線每次掃過商人的臉,都會停頓零點幾秒——不夠長到讓人察覺,但夠長到讓人記住。他在收集信息,像一個人在收集過期的發票——現在用不上,但遲早能用。
「小秋。」萬爺突然叫他的名字。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叫一個服務員。
「是。」
「阿公讓你來熟悉什麼生意?」
「所有生意。」小秋回答。「阿公說聯安樂的每一條線都要知道一點,將來做事才不會被人蒙。」
萬爺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他。那個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友善,不是敵意——是一種審問。審問你不急著要答案,而是看你怎麼回答。你在回答的時候眨眼了嗎?你換姿勢了嗎?你的聲音有沒有在開頭的第一個字上飄了一下?這些東西,普通人不會注意,但萬爺會。
「阿公對你期望很高。」萬爺說。
「是我的福氣。」小秋說。
萬爺收回目光,打出一張牌。「你的福氣才剛開始。萬芳園的生意不好學。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它看起來的樣子。」他把牌推到盲蛇面前,讓盲蛇摸牌,然後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聲音正好能讓全場聽清楚:「比如你面前那杯茶——那是酒。比如你肩膀上那件西裝——那是阿公給的。比如今晚請你進來的那個女孩——她以前是中文大學的碩士生。聯安樂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連阿公都不知道。所以我告訴你一個道理: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眼睛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有人決定讓你看的。」
這番話表面上是說教,實際上是警告。萬爺在告訴小秋:你在我的地盤上,你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我想讓你看到的。如果你想看到我不想讓你看的東西——你不會想知道代價。
「受教了。」小秋說。
牌局又打了三圈。那個商人終於輸光了所有籌碼,被一個旗袍女孩扶著去「休息室」。萬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神裡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用完的工具。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輕輕推開——是大剌剌地、毫不客氣地、像是在推自己家門一樣推開。
震天。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T恤,領口洗到有點發白,牛仔褲上沾著油漬,與萬芳園那種精緻的氛圍格格不入。但他站在那裡,沒有一絲不自在。他不需要穿對衣服——因為他站在哪裡,哪裡就會變成他的地方。
「萬爺。」震天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打招呼,但眼神已經把房間裡所有人掃了一遍。那視線掃過小秋的時候,停頓了半秒。只有半秒,但小秋知道他被認出來了。震天記得他。記得那次在地下拳場,記得那個站在角落裡抽煙的新人。
「震天。」萬爺的語氣同樣平靜,但手裡的牌放下了。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在牌桌上,放下牌意味著一件事:你要騰出手來。騰出手來做什麼——不知道,但手一定要是自由的。
「你怎麼來了?我記得今晚拳場有賽事。」萬爺說。
「打完了。」震天把一把椅子從牆邊拉過來,坐下,動作隨意但坐的位置卻很講究——他坐在萬爺和小秋之間,不擋任何人的視線,但誰要動都要經過他面前。「聽說阿公讓新人來熟悉生意,我過來看看。認識一下。」
他說「認識一下」的時候,視線再次落在小秋身上。不是打量——打量是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帶著評估。震天的方式是直接看你的眼睛,一動不動,像在等。等你先移開視線,或者等你決定不移開。
小秋沒有移開。他看著震天的眼睛,平靜地點了點頭:「震天哥。」
震天沒有回應這個稱呼。他看了一會,然後轉向牌桌,「萬爺,這裡的生意我不懂,但今晚的牌——我來打一圈。輸了算我,贏了分你。」
「拳手也打牌?」盲蛇嘆了口氣。
「拳手什麼都打。」震天說。
他在萬爺對面坐下,拿起面前的牌,沒有看手中的牌面,而是看著萬爺。
牌局重新開始。震天的牌打得毫無章法,該碰的不碰,該吃的不吃,像是完全不懂規則。但小秋注意到一個細節——震天每一次摸牌和打牌的時機,都剛好卡在萬爺準備說話的那一刻。不是巧合,是故意的。他在用牌局打斷萬爺的主導權,用一種近乎幼稚的方式在說:我來了,這裡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場子了。
就在牌局進行到第四圈的時候,門再一次打開了。
這一次的開門方式不一樣。不是推開,不是撞開——是輕輕地、無聲無息地、像是被風吹開的。但房間裡的空氣瞬間變了。不是因為那扇門,是因為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楚君儀。
小秋在檔案裡看過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著黑色套裝,站在某個商會活動的背景板前面,表情淡漠,眼神銳利。但照片沒有辦法捕捉一個東西——氣場。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刻意去看任何人,但整個房間的注意力都被她吸走了。這不是漂亮。萬芳園裡不缺漂亮的女人,旗袍女孩們排成一排站在走廊上,每一個都比她年輕、比她鮮艷。但楚君儀有一種東西是這裡沒有人能比的:權力感。不靠拳頭、不靠輩分、不靠阿公的寵信——是靠她自己掙來的、十二個堂主中唯一一個女性堂主的位置。聯安樂的網路博奕、地下期指、運動博奕、物業管理、安保公司——全部在她手裡。她的堂口是聯安樂最不像黑社會的堂口,但她讓每一個黑社會都對她讓三分。
她今天沒有穿套裝。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方三指,露出一對細細的銀鐲。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寬腿褲,腳上是一雙平底鞋。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來赴宴,更像是剛從機房出來、順路經過。
「萬爺的場子,還是這麼熱鬧。」她說。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她的視線掃過牌桌上的每一個人。盲蛇——微微點頭,嘴巴動了一下算是打招呼。肥泉——笑著舉起茶杯對她示意,笑得比剛才燦爛了兩成。萬爺——他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打牌。震天——他們的視線對上了。
那一秒,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不是擠壓,反而是一種釋放。楚君儀看著震天,輕輕地、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不是打招呼——打招呼不需要這麼輕。這是一種默契。這兩個人之間,有過某種不需要語言的交流。
震天沒有回以點頭。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歡迎、抗拒或好奇。但也許就是因為沒有任何變化,反而不尋常。他對所有人都沒有表情,可他至少會出聲打斷萬爺說話。但在楚君儀面前,他沒有打斷。他選擇了沉默——這是他尊重對手的方式。
「鳳舵姐。」肥泉站起來讓座。「要不要打一圈?」
「不了。」楚君儀說。「我不是來打牌的。路過,順便看看阿公說的那個新人。」
她的視線終於落在小秋身上。那一瞬間,小秋感覺自己不是在被人看——而是正在被掃描。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從他的坐姿到他握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楚君儀的眼神比萬爺更安靜,卻更難防備——萬爺的審問會讓你警惕;楚君儀的觀察則是毫不費力、不給人壓迫感,卻更難隱藏。
「你就是小秋。」她說。不是問句。
「是。」
「阿公最近幾年很少親自帶新人了。」她頓了頓。這句話本身沒有立場,只是陳述。但她接下來的停頓讓這句話變成了命題。「上一次他親自帶的人,姓李。後來姓李的離開了聯安樂,帶走了三個堂口的帳目。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楚君儀說。「這是阿公的問題——他帶的人,要嘛太聰明,要嘛不夠聰明。太聰明的會跑,不夠聰明的會死。你是哪一種?」
這句話像一把刀,落在牌桌上的噪音之間。萬爺打牌的動作慢了一瞬。盲蛇的假咳恰到好處。肥泉的笑容亮了一度,那亮度剛好蓋過尷尬。震天則依然看著牌,但手指停在半空中,還沒有落下。
小秋沉默三秒,說:「我是哪一種,不是我自己說了算。是阿公說了算。」
楚君儀聽完這句話,嘴角浮起一個極輕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個人的直覺被證明之後,那種「果然如此」的了然。「會說話。」她說,語氣沒有讚揚,也沒有貶損——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後她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沒有轉頭。
「震天。地下拳賽的下一場,不要選禮拜三。那天網路機房的維修窗口是我排的,你的人在機房門口站了四個小時,進不去也出不來。浪費時間。」
震天終於放下手中的牌,抬頭看她。他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溫度——不是溫柔,是一個人在跟同類說話時那種省略了所有廢話的頻率。「那就換禮拜四。」
楚君儀沒有回答。她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像一個句點落在水面。
房間裡的沉默延續了大約兩秒。每個人的沉默都不同——震天重新低頭看牌,手指在邊角上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剛才摸牌的手感;萬爺看著門的方向,眼簾半垂,沒有表情;盲蛇的假咳變成了真咳;肥泉用倒茶來填補空檔,茶壺嘴在杯沿上輕敲了一下。
打破沉默的是師爺蘇。
小秋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也在場——師爺蘇坐在房間最角落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光線最暗的那個位置,手裡端著一個茶杯。他穿著一件鐵灰色的對襟唐裝,背挺得筆直,姿態像一棵被移植到室內的老樹。他從頭到尾沒有打過一張牌,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不是因為他刻意隱藏自己,恰恰相反——他坐在那裡,像一件家具。一件從來就屬於這個房間的家具,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會忽略它的存在。
「小秋。」師爺蘇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落在水面上,漣漪盪開來,所有人都聽見了。
「是。」
「阿公說你修電腦的。鳳舵姐的機房最近在招人——你改天去看看。」
這句話聽起來像隨口一提。但小秋知道不是。師爺蘇從來不隨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至少兩個目的——表面的目的是資訊,藏在底下的目的是測試。他當著所有堂主的面提起楚君儀的機房,不是真的在講工作機會。他是在試探——試探萬爺會不會因此對小秋產生更多戒心;試探震天會不會覺得小秋過度接近另一個勢力;試探小秋自己,會不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萬爺接話了,語氣平靜如水:「鳳舵的機房不是隨便進的。她連我都不讓進。」他打出一張牌,然後抬起頭看向小秋。「但新人例外——新人什麼都不懂,反而安全。」
這句話有刺。小秋聽出來了。萬爺是在說:你是阿公的人,楚君儀會讓你進去,但別以為那是因為你有多特別——只是因為你還不夠格被防備。你不構成威脅。
「萬爺說得對。」師爺蘇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得像在說今晚月亮很圓。「新人不懂,所以可以學。學得快的,將來有用。學得慢的——」他沒有說完。留白的部分,比說出來的部分更重。
「學得慢的,以後幫我泊車。」震天突然出聲。語氣乾巴巴的,像是在說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他自己沒有笑。他頭也沒抬,繼續打牌。「刀疤成的停車場缺人手。」
盲蛇哼了一聲,沒說話。
肥泉笑著圓場:「泊車好啊,穩定。不用打打殺殺。」
這一來一往,看似閒聊,實際上是叔公輩在對小秋進行一場集體評估。盲蛇的沉默是保留——他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接受這個新人。肥泉的笑臉是觀望——他不會得罪阿公的人,但也不會太快表態。震天的「泊車」是刻意貶低——他在用最低級的玩笑告訴所有人:我不覺得這小子有什麼特別。而萬爺,萬爺什麼都不用說。他已經說過了。
小秋坐在沙發上,背脊沒有靠在椅背上。他的臉上保持著一個新人應有的謙遜表情——不過分熱情,不過分冷淡,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緊張。但他有一瞬間幾乎想笑。這三個人,沒有一個信任他,卻每一個都在注意他。信任是慢的,但注意力是第一步。他已經做到了第一步。
震天打完一圈牌,把籌碼往桌上一推,站起來。「夠了。今晚贏的留給萬爺——補償剛才我耽誤你的牌局。」他說著,視線從萬爺身上移開,最後一次掃過小秋。那一眼比之前更短,卻更重。不是打量——打量是為了評估;是確認——確認這個新人的存在,確認他在這個牌局上的位置,確認他跟師爺蘇、跟萬爺、跟楚君儀之間的關係。確認完畢,他轉身走出去。沒有說再見,沒有打招呼,像一陣風從門縫裡漏走。
師爺蘇也站了起來。他慢慢走到牌桌前,拿起震天留下的那疊籌碼,一枚一枚地疊整齊。籌碼在他枯瘦的手指間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清脆,短暫,像某種倒數計時。
「萬爺。」他說,語氣不鹹不淡。「以後小秋常來,你多照顧。」
「我照顧所有阿公的人。」萬爺回答。語氣同樣不鹹不淡。但他們都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萬爺從來不照顧阿公的人。他只照顧自己人——而自己人,永遠只有那幾個。
師爺蘇微笑。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透露的微笑。他整理好籌碼,對小秋微微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那點頭的弧度極其細微,卻帶走了今晚所有的懸念。
小秋站起來,跟在師爺蘇身後走出書房。穿過走廊的時候,那些旗袍女孩還在——有的端著酒,有的靠在門框上跟客人低語,有的只是站著,用微笑維持空間的溫度。一切都沒有變。麻將聲、鋼琴曲、梔子花的香氣——萬芳園永遠是萬芳園,不管誰來誰走。
走出鋼門的時候,師爺蘇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小秋。
「萬爺對你有敵意。」他說。語氣平平,像是在報告天氣。
小秋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待下文。
「這是好事。」師爺蘇說。「一個做過差佬的人,對任何新人都會有敵意。但如果他表面上對你客客氣氣,反而要小心。他對你擺臉色——說明你還沒進他的名單。」
「什麼名單?」
師爺蘇沒有回答。他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上升的機械聲從井道裡傳來,低沉而古老。在等電梯的十幾秒裡,他沒有看小秋一眼,只是說話,語氣像在自言自語:「阿公身邊有很多人。能用的、能打的、能賺錢的。但有一種人最難得——被所有堂主討厭,卻不讓阿公討厭。這樣的人,沒人會跟他結盟、沒人會拉他下水、沒人會把他當作威脅。也就沒人會出賣他。」
電梯門打開。師爺蘇走進去,轉身。門在他面前緩緩關閉,在最後一秒,他對小秋說了一句話:「你現在很安全。保持下去。」
電梯門合上。數字從十九樓開始往下跳。
小秋一個人站在走廊上,四周圍只有通風管的低頻嗡鳴。他把手插進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個打火機。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碰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樓梯下樓。他不想等電梯。他不確定電梯門再打開的時候,裡面會不會還站著師爺蘇。
走出大廈的時候,尖沙咀的街道還是那麼擁擠,霓虹燈把路面照成亂七八糟的彩色。空氣裡有從維多利亞港吹來的鹹腥味,混著燒烤攤的孜然和炭火味。一個賣魚蛋的小販推著車經過,輪子在行人路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這個街區從不入睡,只會在天快亮的時候打個盹。
小秋攔了一輛的士,坐進後座。關上車門之後,霓虹燈的光被隔在外面,車廂裡只剩下計程表跳動的輕微聲響。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萬爺、師爺蘇、震天、楚君儀。
四個人,四種眼神,四種試探。萬爺的審問、師爺蘇的觀察、震天的確認、楚君儀的掃描。每個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在問同一個問題:你是誰的人?或者說——你真的只是阿公的人嗎?
小秋睜開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上一條新訊息,來自黃Sir。他點開。訊息只有一行字:「第一課過了嗎?小心。萬爺最難纏。」
第一課。黃Sir說得倒輕巧——他把聯安樂的堂主牌局稱為「課」,像是這一切只是一場進修課程。小秋刪掉訊息,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膝蓋上。
窗外,紅磡的夜景從車窗上滑過。殯儀用品批發行的招牌在黑暗中亮著慘白的日光燈,隔壁的藥材舖已經關門,只有二樓的窗戶還透著微弱的黃光。萬芳園在車後越來越遠,但萬爺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盪:「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眼睛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有人決定讓你看的。」
小秋在後座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也包括你讓我看的,萬爺。」
的士駛過紅磡海底隧道入口,車窗外的光線從霓虹變成隧道裡一排一排的日光燈,把車廂照得忽明忽暗。小秋拿出那個打火機,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塑料外殼上有一道細微的刮痕——是上次放回置物箱夾層時不小心劃到的。他把刮痕對準自己的拇指,按了一下。
PC34912。他默念了一遍。然後把打火機收回口袋。
的士從隧道另一端鑽出來,銅鑼灣的夜色撲面而來——時代廣場的巨型螢幕、SOGO門口的排隊人潮、電車軌道上的叮叮聲。這個城市太亮了,亮到你在任何角落都找不到真正的黑暗。
但小秋知道黑暗在哪裡。它在紅磡那棟大廈的十九樓。在地下拳場的鐵籠裡。在阿公書房那盞不滅的燈下。在南丫島廢棄倉庫的錄影帶中。它被包裝成萬芳園的酒、地下拳場的吼叫、祠堂裡宣誓的香火。它無所不在,但只有站在黑暗裡的人,才看得到它的輪廓。
他今晚站在那片黑暗的邊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有四個人在打牌。其中一個人打牌不用看牌面,只看對手。另一個人的笑容像彌勒佛,但記帳的時候從不手軟。第三個人說的話最少,打的牌最亂,但他每一次碰牌都在打斷別人的節奏。還有一個人——她走了進來,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她沒有摸牌,卻比牌桌上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小秋把這些人的臉逐一收進腦子裡,像存檔一樣分類歸位。他知道,今天晚上萬芳園的牌局,不是終點,是起點。這四個人,將來都會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有些人會成為他的對手,有些人會成為他的障礙,有些人——也許——會成為他意想不到的盟友。
但現在,他只是一個新人。新人唯一的優勢,就是所有人都在觀察他,卻沒有人真正防備他。
保持下去。師爺蘇是這麼說的。
的士停在深水埗一棟舊樓前。小秋付了車錢,走上五樓的劏房。推開門,房間裡亮著一盞小燈,駒仔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在打遊戲。看到小秋回來,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坐起來。
「大佬,今晚怎麼樣?」
小秋關上門,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他看著那件外套——阿公的裁縫做的,料子很貴,扣子是牛角的。一個修電腦的人買不起這種外套。但聯安樂的小秋可以——他的每一樣東西都正在被更換。
「沒什麼。」小秋說。「只是去打了一圈牌。」
他沒有告訴駒仔,他在牌桌上看到的不是牌,是聯安樂的派系、規則、和壓在牌面下的刀。駒仔不需要知道這些。駒仔只需要知道——他的大佬還活著,還在這個世界裡站著。
窗外的深水埗,凌晨三點的街市開始甦醒。第一批運菜車正在卸貨,塑膠筐在水泥地上拖出咔咔的噪音。再過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小秋拉上窗簾,把那片嘈雜擋在外面,然後坐在床邊,開始用手機寫下今晚的觀察記錄。沒有名字,沒有細節,只有代號和符號——這是他和黃Sir約定好的方式。
他寫到最後一行,停下來。
楚君儀。她在牌局上說的那句話——「上一次阿公親自帶的人姓李,帶走了三個堂口的帳目。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這句話不是閒聊,是試探。試探小秋知不知道這件事;也是暗示——暗示阿公用人,有時也失控。
但小秋想的是另一個問題。那姓李的人帶走了三個堂口的帳目,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那他去了哪裡?死了、逃了、還是——被藏起來了?
他把這條問題單獨存了一個檔案,加密,上鎖。然後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今晚結束了。明天,聯安樂還有很多堂口等他去熟悉。而第一課的成績單——他還沒看到。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wd5WqLQh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