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午後,深水埗的街市正在最熱鬧的時候。運菜車堵在路中央,小販的吆喝聲混著收音機裡的粵劇,燒臘店的蜜糖味和水果攤的甜腐味攪在一起,把整條街醃成一鍋濃稠的氣味湯。雲夢瑤從地鐵站走出來,穿過那條擠滿人的行人路,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一疊這禮拜的課堂講義、一份手抄的重點整理、和一小盒從學校後面那間烘焙坊買的曲奇餅。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連身裙,袖子長到手腕,頭髮用一個塑膠鯊魚夾隨意夾在腦後,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週末午後去朋友家溫習的大學生——除了她握著紙袋的手指比平時用力。她上一次來這棟樓是兩個月前,那時小晴在咖啡店說「我哥不在家,你可以上來坐」。這一次不一樣。小晴的哥哥在不在家,她不知道。她希望他在,也希望他不在。
樓梯間的感應燈還是只有四樓那盞會亮。她爬到六樓的時候,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鐵閘還是那扇沒有門鈴的鐵閘,門牌號碼「6A」的油漆已經剝落了三分之一。她敲了敲門,指節在鐵閘上敲出輕輕的悶響。
門從裡面打開。小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寬鬆衛衣,袖子太長只露出十根手指頭。她住院一週瘦了不少,鎖骨比之前更明顯,但臉色已經不再是那種蒼白到透明的狀態了——退燒之後的紅潤回來了一點,嘴唇也有了血色。看到雲夢瑤站在門口,她先是愣了一拍,然後笑了。是住院以來第一個真心笑出來的笑容——不是那種為了讓家人放心的禮貌微笑,而是朋友忽然出現在門口時猝不及防的驚喜。
「你怎麼來了?」
「我來送筆記啊。你錯過了一整個禮拜的課,下禮拜要小考,教授說補考題目會更難。」雲夢瑤把紙袋舉起來晃了晃,跨進門檻。她的視線在跨門檻的那一秒迅速掃過客廳——摺疊桌靠牆放著,桌上一杯喝了一半的白開水;廚房水槽裡沒有堆積的泡麵碗,窗台上那盆萬年青好像有人澆過水。公寓裡只有小晴一個人。
小晴接過紙袋,把講義和曲奇餅放在桌上,拉開摺疊椅讓雲夢瑤坐下。兩個人隔著那張小小的摺疊桌面對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歪歪扭扭的長方形光斑。她們聊了一會學校的事——哪個教授上課又講了冷笑話、班上有誰在考試前一天還在社交媒體上發限時動態說沒溫書、宿舍那隻流浪貓懷孕了,肚子大得像一顆籃球。小晴說話的時候,把講義翻得嘩嘩響,用螢光筆在上面畫了好幾條螢光黃的線。她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週末午後沒有什麼不同,但她畫線的時候手肘撐在桌上,力道比平常重,像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力氣。
雲夢瑤看著她畫線,等她把那一頁畫完,才開口。語氣很輕,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哥有沒有女朋友?」
小晴先愣了一下,然後噗一聲笑出來。那笑聲很真,完全不是客套的哈哈幾聲,而是那種「你真的是在問我這個問題嗎」的真心覺得好笑。「他?女朋友?」她把螢光筆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一副「認真回答你這個蠢問題」的姿勢。「他連朋友都沒有。我沒跟你說過嗎——他從來不帶任何人回家,不跟同事吃飯,不跟拳場那些人有任何私人關係。他的手機通訊錄裡除了我就只有幾個堂口的電話。」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但雲夢瑤聽出了一層底下的東西——不是抱怨。是習慣。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不交朋友?」
小晴的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下。「你今天是來訪問我的還是來送筆記的?」
「都有一點。」雲夢瑤笑了,但她沒有退讓。她不是來八卦,是認真地想了解。她想起上次在醫院,震天坐在角落削蘋果——那個背影太孤獨。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了這麼多年,除了妹妹之外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稱作「朋友」的人?
小晴好像讀到了她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她沉默了一會,然後站起來走到衣櫃旁邊,從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本舊相簿。相簿是那種老式的,封面是仿皮壓花,邊角已經磨得發亮,內頁的透明塑膠膜有些泛黃黏在一起,翻頁時會發出輕微的撕扯聲。她把相簿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頁,轉過來給雲夢瑤看。
「你看。這是我哥高中時的照片。那時候他會笑。」
照片已經褪色。是那種用底片相機拍的、在照相館沖印出來的老式4R照片,紙張邊緣泛著淡淡的米黃色。照片上的男生大概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還沒有任何傷疤的纖瘦前臂。他站在一棟公共屋邨的籃球場旁邊,右手搭在一個比他矮一個頭的男孩肩膀上,那個矮個子男孩——從五官輪廓依稀可辨是少年時期的鐵渣——正咧著嘴傻笑對鏡頭。震天沒有在笑,他只是在放鬆——那個弧度不是刻意做出來的,是一個人在還沒有學會用警惕當作表情之前,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嘴角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燈光照出來的亮,是從身體裡面透出來的。看起來像另一個人,不是那種「認不出來」的判若兩人,而是你必須用力看,才能在那一樣的下顎線條、一樣的眉骨高度、一樣的鼻樑裡面找到現在那個震天的殘影。照片的背景是屋邨,陽光很好,幾片鳳凰木的紅色花瓣落在水泥地上。
雲夢瑤看著那張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移不開視線。那不是笑,那只是放鬆。但放鬆對這個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相簿邊緣有一道長長的摺痕——不是不小心壓到的,是被人用力捏在胸前造成的,好像有人曾經抱著這本相簿蜷縮在某個角落裡很久很久,久到手指的形狀印在皮面上再也無法撫平。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雲夢瑤把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博物館裡問導賞員。
「我小學畢業那天。」小晴在對面坐下,把相簿轉回來,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沿著那個少年的輪廓劃了一圈,像是在撫摸一道癒合了很久的傷口。「哥剛打完一場校際拳賽,好像是贏了冠軍什麼的——他那時候很喜歡打拳,教練說他有天分,可以去參加選拔。他來我畢業禮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比賽的背心,汗都沒擦。我媽幫他拍的。」她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接下來這句話的體積太大,需要放輕聲量才能穿過喉嚨。「我媽走了之後,他就再也沒穿過那件背心了。」
雲夢瑤沒有追問「你媽走了」是什麼意思。她聽出了這句話的份量——不是把秘密鎖起來的沉重,而是已經放了太久、不得不輕輕提起的那種重量。小晴的語氣沒有任何要她追問的意思,但也沒有任何要她假裝沒聽到的意思。兩個人沉默了幾秒,相簿還攤開在桌上,那張褪色的照片在正午的陽光下微微反光。
「你覺得現在的他跟照片裡的他——還是同一個人嗎?」雲夢瑤問。
小晴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和小時候在畢業禮上看著哥哥從操場另一端跑過來時應該是一樣的,清澈、直接、帶著一種不願意對現實妥協的倔強。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呢?」
這句話不是反擊——是請求。她在問她唯一信任的朋友一個她問了自己無數遍卻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雲夢瑤在午後一點離開公寓。她婉拒了小晴留她吃午飯的邀請,說下午還有事。實際上她沒有任何事,她只是需要一個人走一段路。她把紙袋留在小晴桌上,只揹著自己的帆布袋走下樓梯,腳步比上來時慢很多。那張照片黏在她的視網膜上,震天十六歲的臉和她上次在樓下看到的臉重疊在一起,怎麼也拆不開。她走到樓下推開鐵閘,午後的陽光刺得她微微瞇起眼睛。
震天站在鐵閘旁邊,正在從口袋裡掏鑰匙。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領口的羅紋已經洗到失去彈性,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位置。頭髮是濕的,不是剛洗過那種濕,是被汗水浸透之後開始變乾的那種黏膩的潮濕。左手前臂上貼著兩條新的電工膠布,一條橫、一條斜,交叉在尺骨外側。他顯然剛從拳場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和汗味。看到雲夢瑤從鐵閘裡走出來,他的手停在口袋裡,沒有把鑰匙拿出來。
兩人隔著鐵閘面對面站著。感應燈在頭頂嗡了一聲,然後滅了。走廊只剩下從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午後白光,把兩人的側臉分別照成亮面和暗面。雲夢瑤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她不是沒想過——她在來的路上把這個可能性預演了三遍,每一遍她都是禮貌地點點頭就走——但現在這個預演全部失效了。因為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是那張照片上的少年,也是那個在醫院削蘋果的男人,也是上次在樓下說「嗯」把她所有的疑問都擋回去的那道牆。這三個人同時站在鐵閘前面,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對哪一個說話。
「小晴今天氣色很好。」她說。聲音比平常輕,但沒有顫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了這句話做開場白,也許是因為這句話是最安全、也最真實的。她不是來追問任何事情的,她只是想讓他知道,他的妹妹有人關心。
震天看著她。和上次在醫院一樣的眼神——沒有打量、沒有審視、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看。然後他說:「嗯。」
還是那聲「嗯」。但這次雲夢瑤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上次在醫院,那聲「嗯」是一堵牆,把所有的關心和試探全部擋在外面;這次的「嗯」也是一堵牆,但牆上有了一道縫。縫很窄,窄到只夠透進一線光,但她在醫院看過那道光透進來的角度——就是在他削蘋果的時候,皮斷掉的那個瞬間。
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身。震天還站在鐵閘前面,正在把鑰匙插進鎖孔。鑰匙進去了一半,他沒有轉動。
「你高中時候的照片——很好看。」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任何回應就轉身繼續走。背後的鐵閘沒有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那支鑰匙停在鎖孔裡沒有轉動。她沒有回頭看,但她的後腦杓感受到了他的視線——不是那種讓人發毛的注視,是更安靜的,更疲倦的。像一道從很遠的地方投過來的探照燈,照在她背上,沒有熱度,只有重量。
雲夢瑤坐在地鐵車廂裡,列車穿過太子站,往九龍塘方向行駛。車窗外的隧道燈一明一滅,把她映在車窗玻璃上的倒影切割成斷續的影像。她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不是因為今天做了什麼不同的事,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正在記住另一張臉。不是照片上那個少年的臉,不是醫院裡那個削蘋果的側影,而是剛才下樓時那個把拳頭放下的瞬間。那張臉和照片上的人不是同一個人。那張臉上的傷疤、膠布、和老繭不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一個人的生命被一層層剝掉之後,只剩下核心那一小塊堅硬的東西。但那塊核心還在,她知道還在,因為他在醫院削蘋果的時候沒有削到自己的手指。
她回到宿舍之後,天快黑了。室友不在,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筆記本——不是上課用的那本,是那本亂七八糟什麼都寫的私人筆記——翻到最新一頁,按了一下筆,頓了一會,然後慢慢寫下一句話。筆跡很輕,像是在紙上留下一個不確定要不要被看見的註腳:
「今天我看到了他十六歲的照片。那個人會笑。」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3C0XcuB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