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在凌晨一點過後只剩下緊急照明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沿著水泥柱排開,每隔三根柱子才有一盞,把整層地庫切割成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孤島。通風系統的低頻嗡鳴從管線深處傳來,像一隻躲在牆壁裡冬眠的野獸在打鼾。地面的環氧樹脂塗層已經龜裂,裂縫裡積著從車胎上滴下來的黑色水漬,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油膜特有的七彩光澤。
李Sir的車停在最角落的位置——一根標著「B2-47」的水泥柱旁邊。不是因為那裡隱蔽,而是因為那個位置是整層停車場唯一不在任何監控鏡頭覆蓋範圍內的死角。他坐在駕駛座上,引擎熄火,車窗搖下一條縫,從那條縫中漏出淡淡的菸味。他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裝外套,領口敞開,看起來像一個下班後不想回家的中年公務員。但他膝蓋上放著的那個牛皮紙檔案夾出賣了他——檔案夾的封面蓋著紅色的「機密」印章,旁邊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只有一行打字機打出來的字:萬爺。
一輛深藍色的豐田卡羅拉從入口坡道緩緩駛下來。沒有開車頭燈。車子在李Sir對面的停車格停下,車頭對著車頭,像兩頭在黑暗中互相嗅聞對方氣味的野獸。萬爺推開車門走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這身打扮和他平時在萬芳園的從容不一樣——不是緊張,是簡化。一個人去見他一生最大的敵人時,不需要多餘的裝飾。
他拉開李Sir的車門,坐進副駕駛座。車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了一瞬,然後被通風管的嗡鳴吞沒。
「很久沒見你親自出面了。」萬爺說,語氣平淡,像在跟一個很久不見的舊同事打招呼。
「你最近動作太多了。」李Sir把菸從嘴裡拿下來,在車窗那條縫上輕輕彈掉菸灰。他沒有看萬爺,視線仍然直直地穿過擋風玻璃,看著對面那面空白的混凝土牆。「律師樓、廢棄商場儲物櫃、銀行轉帳。還有上個禮拜,你在廟街茶餐廳見了震天。」
萬爺聽完,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在走進這個停車場之前就已經知道,李Sir會掌握這些資訊。李Sir在聯安樂內部的眼線絕對不止震天一個人,萬芳園裡的旗袍女孩、律師樓的打字員、廟街茶餐廳的夥計——任何一個都可能是李Sir的人。他從來不假設自己能在李Sir面前藏住什麼。
「我只是在做退休準備。」萬爺說。
「退休。」李Sir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嚐一道他不喜歡的菜。「那些錄影帶。你錄了多少年?」
「夠多了。」萬爺轉頭看著李Sir。車廂裡唯一的光源是儀表板上那排微弱的綠色數字,照在兩人臉上,把兩個人的眼窩都陷成黑洞。
「交出來。」李Sir說。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那些錄影帶是你唯一殺不了我的理由,你自己清楚。」萬爺說,語氣仍然平穩,像是在說一條不需要證明的物理定律。
車廂裡的空氣在這一秒凝固了。李Sir把菸蒂扔出車窗,轉頭正視萬爺。橘黃色的緊急照明燈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是疲憊的中年人,一半是某種更冰冷的東西。
「我可以讓你的一切消失。」李Sir說,語氣平穩,沒有任何威脅的抑揚頓挫,像在朗讀一份官方聲明。「萬芳園的營業牌照、你名下那幾個物業、你在聯安樂的堂主位置——還有那些你口口聲聲要保護的女孩。我可以讓她們全部消失。」
「我的一切早就消失了。」萬爺說。他的語氣和李Sir一樣平穩,但他的平穩和李Sir的平穩是兩種材質——李Sir的平穩是冰,他的平穩是鐵。「你在幾十年前把我從警隊踢出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消失了。萬芳園是那些女孩的,不是我的。物業是聯安樂的,不是我的。錄影帶你找不到——我存放在一個你永遠不會知道的地方,唯一知道它存在的只有一個人。如果我出事,那個人會把裡面的東西送給廉政公署、國際刑警,以及你最不想讓它看到的那個人。」
李Sir沉默了一會。他把車窗那條縫搖得更開了一點,讓冷風灌進來。冷風在兩人之間流動,把菸味和古龍水味都吹散了,只剩下兩個老去的男人在黑暗中互相掂量對方的籌碼。
「你在找死。」李Sir說。語氣仍然是平的,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再也沒有看萬爺一眼。他轉頭直視擋風玻璃,把手指放在引擎啟動按鈕上。
「我知道。」萬爺說。
引擎發動了。萬爺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車。豐田卡羅拉的車頭燈沒有亮,引擎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漸行漸遠,然後消失在坡道盡頭。
李Sir把菸灰缸從中控台拿出來,將裡面擠滿的菸蒂全部倒進車門旁的垃圾袋。動作很慢,每一根都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撚起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垃圾袋底部。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給親信。
「他在找死。加快計劃。萬芳園的警方突襲、聯安樂十二堂主的內部分化、以及福義勝在碼頭的最後收網——三件事全部提前。」他掛了電話,把車窗搖上。
停車場的通風管仍然在嗡鳴。橘黃色的緊急照明燈一盞接一盞亮著,像一排不會眨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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