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接到通知的方式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不是師爺蘇的加密訊息,不是阿公本人的簡短指令,而是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是聯安樂總部的座機號碼,但打電話的人是阿公本人。阿公從來不用電話談正事——師爺蘇說過,任何電子訊號都可能被攔截,真正重要的話只能當面說。但阿公這通電話只說了一句:「今晚十一點,來我書房。」然後就掛了。小秋握著手機站在深水埗的街角,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正在變薄。
今晚十一點。不是明天、不是改天、不是「等通知」。時間被釘死在一個小數點上,意味著這件事不容更改,也不容遲到。
他在十點四十分抵達天水圍那棟藏在荔枝林深處的平房。黑色平治停在碎石路上,司機仍然是那個從不說話的中年男人。鐵閘滑開,車子駛入,鐵閘在身後合上。阿公坐在書房那張高背酸枝椅上,面前放著兩杯茶。他今天沒有穿唐裝,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工作外套,領口敞開,裡面是一件白色汗衫。看起來不像聯安樂的龍頭,更像一個半夜要去巡魚塘的老漁民。
「今晚帶你去一個地方。」阿公站起來,把其中一杯茶遞給小秋。「喝了。外面冷。」
茶是熱的普洱,入口滑順。小秋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阿公已經走到門口,從鞋櫃上拿起一串車鑰匙,不是平治的鑰匙,是一輛豐田貨車的鑰匙。他自己開車。
貨車在屯門公路上一路往西,穿過青山公路,駛入龍鼓灘一帶的工業區。這裡的夜晚沒有任何燈火——不是沒有路燈,是路燈全部壞了,沒人修,因為這裡沒有居民會投訴。公路兩側是廢棄的貨櫃場和關閉多年的電子廠,鐵絲網上爬滿了枯萎的牽牛花藤,在夜風中像無數隻乾癟的手。貨車最後停在一座沒有任何招牌的貨倉前。貨倉外牆是浪板鐵皮,鏽跡從屋簷一路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道凝固的黑色眼淚。唯一的入口是一道手動鐵閘,閘前沒有守衛、沒有鏡頭、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只有一股從倉庫深處飄出來的淡淡化學氣味。
阿公下車,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親自打開鐵閘的鎖。他把鐵閘推上去,轉頭對小秋說:「進來。把你的人留在外面。」
小秋轉頭對身後黑暗中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影子點了一下頭。飛機和大舊在五十米外那輛熄了燈的二手本田裡待命。七兄弟來了兩個——大舊負責貼身保護,飛機負責撤離路線。小秋沒有告訴他們今晚要來什麼地方,他只說「跟著,不要問」。飛機從後視鏡裡看著小秋跟阿公走進倉庫,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發白。
倉庫裡沒有燈。阿公用手電筒照亮腳下的路——水泥地面裂縫裡長出雜草,牆角堆著生鏽的鏟車零件和幾個發霉的木卡板。倉庫正中央空空蕩蕩,除了一股黴味和鐵鏽味,什麼都沒有。
阿公突然停下來。他把手電筒交給小秋,自己走到倉庫最深處那道牆壁前面。牆上掛著一幅破爛的帆布,帆布後面是一道暗門,阿公用腳尖在門框右下角踢了一下,那道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門後面不是另一個房間——是一道往下延伸的樓梯,混凝土台階被潮氣浸得發黑,每一級都鋪著防滑的橡膠墊。樓梯盡頭亮著一盞日光燈。空氣中的化學氣味變得濃烈起來,不再掩飾。
秘密毒品倉庫。聯安樂所有毒品分銷網絡的神經中樞。
樓梯底部是一個和地面上完全不同的世界。空間被混凝土牆分隔成幾個區域——包裝區、儲存區、分銷辦公室。頭頂的日光燈管密集排列,光線慘白刺眼,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褪了一層色。五六個工人在包裝區作業,全部戴著橡膠手套和口罩,動作熟練地把一袋袋白色粉末秤重、壓縮、真空包裝,然後放進沒有標籤的紙箱。沒有人抬頭看小秋。阿公走到包裝區旁邊那道鐵門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磁卡刷了一下,門開了。門後是分銷辦公室——一張鋼製辦公桌、幾張摺疊椅、一塊白板。白板上用奇異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拆家的名稱代號和預定交貨日期,有些代號旁邊畫了星號,有些畫了叉。畫了叉的那些,不知道是已交貨,還是已處理。
阿公在白板前面那張鋼椅上坐下,對辦公室裡那兩個正在核對帳目的分銷主管招了招手。「這是小秋。以後他代表我。」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介紹一個新來的文員。
但那個分銷主管抬起頭看著小秋,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快的評估,然後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任何問題——阿公親自帶來的人不需要解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夾,放在桌上,開始逐一匯報拆家的代號、交貨量和收款進度。小秋坐在旁邊聽著,把每一個代號、每一個數字、每一句暗號都刻進腦子裡。代號對應的聯絡方式——加密即時通訊群組中的臨時帳號,每次交貨後就會註銷。暗號是「榴槤熟了」和「貨車要加油」,一個表示到貨,一個表示要收錢。他還在分銷主管的手機螢幕上瞥見了一個來電顯示——福義勝。那人不是聯安樂的拆家,是福義勝的拆家。聯安樂和福義勝在毒品市場上既是競爭對手也是合作伙伴,有些貨源是共享的、有些拆家是雙邊的、有些交易是在海上完成的。他之前聽萬爺隱約提過這一點,但親眼看到交易記錄上的九星堂口代號,還是讓他的胃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把這一切全部記下了。沒有用手機、沒有用筆、沒有用任何可能被發現的方式——他在警校受過記憶訓練,這些資訊可以在他腦中保存至少一段時間,直到他安全回到住處才進行加密備份。
但他的手碰到了那袋白色粉末。分銷主管在展示包裝規格時,把一袋真空包裝的樣品放在桌上,小秋接過來檢查。塑膠袋是冰冷的,裡面的粉末被壓得極其緊實,觸感和他在警校證據室裡見過的證物一模一樣。他把樣品放回桌上,動作很穩。但他的拇指和食指在分開之後,相互摩擦了一下——不是下意識的小動作,是刻意去感受那殘留在指腹上的細微觸感。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手指不是自己的。
阿公站起來,把手放在小秋肩膀上,語氣像在跟自己的孩子說話:「整個聯安樂,只有不到十個人知道這個地方。你現在是其中之一。你進來這個倉庫之後,要嘛永遠是自己人,要嘛永遠出不去。」
「我跟阿公學,不會出錯。」小秋說。
阿公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像一把刀收進刀鞘時刀鍔撞在鞘口上的輕微金屬撞擊。
暗處,鏽斑站在倉庫外圍的荔枝林裡。今晚他負責外圍警戒。他的視線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倉庫的鐵閘——除了那一秒,他看到小秋從阿公的貨車裡出來,走進倉庫。他把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沒有發現武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叫小秋,是最近幾個月在聯安樂內部快速崛起的名字,也是唯一一個能讓震天在任務中手軟的名字。他把這兩個名字並排放在腦子裡,沒有結論,只有持續觀察的標記。
冬桑今晚沒有狙擊任務。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狩獵服,伏在倉庫對面一棟廢棄電子廠的三樓窗口,用夜視望遠鏡觀察倉庫內部。他看到了小秋從阿公手中接過那一袋樣品時手指的細微動作,也看到了小秋和阿公交談時嘴唇的每一個音節。他把望遠鏡移向倉庫外那輛熄了燈的二手本田,車裡有兩個人——一個身形魁梧坐在駕駛座,一個瘦削坐在副駕駛座,兩人都在盯著倉庫入口,一動不動,維持著低度警戒但高度緊張的靜止狀態。
一行人原路離開。阿公的貨車駛出碎石路時,小秋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座沒有招牌的倉庫在黑暗中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那些廢棄廠房融為一體。他感覺到自己口袋裡那袋樣品的重量——不是真的帶走了樣品,那是錯覺,但他的手指仍然殘留著觸碰那袋粉末的記憶。
回到住處後,他推開門,沒有開燈。黑暗中他走進狹窄的洗臉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很大。他把雙手撐在洗臉盆邊緣,彎下腰,對著馬桶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裡是空的,但他聞到自己手指上那股化學氣味,隔著皮膚、隔著水龍頭沖下來的自來水,那股味道還在。他接觸了關鍵證據,足夠抓阿公不止一次,但他不能行動;他碰了毒品,如果現在收網,他自己也逃不掉。他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讓冷水沖在他那隻碰過樣品的手上,沖了很久,久到飛機在外面的敲門聲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大佬。你沒事吧?」
小秋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手,毛巾上沒有血——他在警校時期的訓練中曾把手洗到破皮,現在已經學會控制力道。他把洗臉間的門打開。
「沒事。」他說。
飛機站在門口,臉孔被走廊的感應燈切成一半明一半暗。凌晨三點,這棟樓裡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他們兩個人還站著。飛機是唯一知道小秋真實身份的人——警校畢業典禮那天,他站在操場外面的鐵絲網後面,看著小秋穿著制服對旗幟宣誓。此刻他看著這個發小眼睛裡的血絲,沒有問「你真的沒事嗎」。他知道小秋不會說,但他也看得出來,小秋正在碰觸那些不該碰的東西——不是毒品,是比毒品更難洗淨的真相。
他沒有追問,只是從帶來的塑膠袋裡拿出一罐凍咖啡,放在茶几上。「阿細說今晚倉庫周邊有兩組人。一組是阿公的人——兩個外籍的,行動模式不像普通保鏢,更像是我們之前在九龍城暗渠遇過的那種職業傭兵。另一組在更外圍,頻道加密程度不輸給阿細的設備。他正在逆向追蹤。」
「福義勝的沙勇?」
「有可能。也可能是其他人。阿細還在查——他查到一半對方就斷線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另一端直接拔掉了插頭。」飛機沉默了片刻,然後補了一句,「小秋。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小秋把那罐凍咖啡拿起來,拉開拉環,氣泡從罐口溢出,冰涼的金屬罐身貼在他那隻洗了太久的手心上。他知道飛機想說的不只是小心外面那些人,而是小心他正在變成的那個自己。
二十四小時後,同一座倉庫外。冬桑把夜視望遠鏡收進防水袋,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型錄音機。他按下錄音鍵,低沉平穩的聲線在廢棄廠房中輕輕響起:「目標小秋。今晚首次隨龍頭接觸核心毒品倉庫。他在接觸樣品時有零點幾秒的遲疑,隨後恢復正常。離開倉庫後,他回到住處進入洗手間,監聽紀錄顯示他在水龍頭開啟狀態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隨後有乾嘔聲。」他頓了一下,補上最後一句:「他會怕。」然後他按下停止鍵,把錄音機收進防水袋。他不需要分析,只需要記錄——分析是阿公和師爺蘇的事,他的工作是把事實精確地帶回去。但他今晚的紀錄裡有一條觀察他沒有說出口:這個年輕人怕的不是貨,是他自己。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76AxJ6pX


